距大叻十六公里有個名叫普倫的村落,從那開始道路變得蜿蜒起伏。通往蘭比安高原的車道九曲十八彎,卡車喘息著爬行在路上。時近黃昏,沿途的樹蔭下不時有白孔雀翩然飛起,一行人對此驚訝不已。
高原上暮靄繚繞,道旁栽種的寒櫻不時從卡車外掠過,階梯狀臺地的樹林裡,零星分佈著別墅式樣的宅邸。有的別墅裡盛開著深紅色的三角梅,也有的在網球場周圍種著一圈金合歡樹。盛開金色花朵的金合歡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氣,在經過一旁的卡車上也聞得到。雪子猶如身在夢境。這雄大的高原讓雪子感受到一種森林之都西貢也無法比擬的氣度。不時也遇見頭戴三角形笠帽,挑著扁擔的安南鄉村女子在道旁給卡車讓路。
大叻市區位於高原,在雪子看來,就像對映在空中的海市蜃樓一般。看著眼前這背山面湖建在階梯形臺地上的大叻,雪子的不安和空想飛到了九霄雲外。卡車開進一處白堊洋樓的庭院,據說曾是市政部門所在地。剛一進門,就看到日章旗飄揚在庭院正中。一塊寫著「地方山林事務所」的新招牌釘在大門上。招牌下面,還掛著一塊小小的招牌,上面是用毛筆書寫的安南文和法文。在看得見湖景的接待室裡,一行人見到了事務所的所長牧田。雪子將在這裡工作一段時間。只她一人讓安南人的女傭領著,去了分配給她的房間。房間位於二樓的盡頭,看不見湖景和街景,從北面的視窗望出去,眼前就是蘭比安的群山。庭院裡的三角梅盛開著花朵,一隻毛茸茸的白狗正在草坪上嬉戲。
雪子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在自己的房間安頓下來。柚木地板上沒鋪地毯,倒顯得非常涼爽。不知從哪裡搬來的簡陋的床、高腳桌和椅子,窄小的衣櫃塗著白油漆,破壞了房間的色調。歸巢的小鳥們在黃昏的暮色中唧唧喳喳叫著。茂木技師和瀨谷他們坐上牧田所長的車,去了大叻最高階的蘭比安酒店。牧田喜三四十出頭,身材矮胖,是從鳥取的林業局升遷到農林省的人物。一九四一年底,他由軍方派遣來這兒工作。牧田只有四名下屬,都到各自負責的山區考察去了。另外還有兩個做翻譯的安南人、一個林務官以及一個據說是混血兒的女辦事員。雪子已累得不想動彈。雖然也接到與一行人到蘭比安酒店共進晚餐的邀請,渾身的不適卻打消了她的興致。躺在床鋪上,卡車的顛簸似乎還在持續,耳朵裡彷彿被嚴實的耳塞塞住了一般,難受極了。感覺昏昏欲睡。可是一閉上眼睛,森林的低嘯又如蟬鳴一般,在耳際縈繞著久久不散。衣櫃的油漆味兒也直往鼻子裡衝。
晚上,在寬敞的食堂裡,雪子獨自吃了一頓日式晚餐。那是安南人女傭為她做的晚餐。食堂中央放著一臺岩石般的暖爐。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一架光可鑑人的鋼琴。雪子把手擱在漿得筆挺的桌布上,自己黃色的手看起來比安南人女傭的手更顯骯髒。玻璃洗指缽裡浮著三角梅的花朵。形似香腸的紅黑色魚糕,還有豆腐湯,這些對雪子來說都非常稀罕。女傭三十出頭的樣子,有一雙美麗的眼睛。髮際梳得溜光,扁平的淺棕色面龐化了妝,像噴了一層粉似的。耳朵上戴著一對人造玉石做的藍色耳環。女傭能說一點日語。寬大的窗戶上安著紗窗,成群的白蛾緊貼在外面。飯快吃完的時候,從前院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汽車的引擎聲。牧田所長他們這就回來了?未免太早了一些。雪子這麼想著,不由得豎起耳朵。女傭跑了出去,用甜膩的聲音對著庭院門口說了聲「bonsoirsupsup/sup/sup」。而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說話聲和腳步聲,緊接著急匆匆走進來的,正是在西貢旅館遇見的那個曾經吸引雪子視線的男人。身材高大的他邁著大步走進食堂,一進門就看見了雪子,臉上稍許吃驚。他向雪子略微行了個注目禮,立刻又走到外面的走廊去了。
雪子吃完飯,總也不見女傭回食堂來。雖然剛才紅著臉對那個男人點頭回了禮,他離開後卻沒有返回的跡象。雪子不由得煩躁起來。之前如死水般沉寂的心境忽然像吹進了火苗似的,生出一股感傷的情緒。雪子躡手躡腳趕回房間,就著衣櫃上的鏡子,塗了濃重的口紅。梳妝完畢,又急忙回到食堂裡。除了白蛾急促地震動翅膀撲打在紗窗上的聲音,寬敞的食堂裡一片冷清。過了一會兒,女傭端了咖啡來,立刻又擱下咖啡走了。等來等去,男人終於沒有出現在食堂。雪子懷著沮喪的心情回了房間。聽到有人順著空曠的樓梯走上來,雪子剋制住劇烈的心跳,把耳朵貼在門上。聲音一消失,雪子便下樓進了食堂。一時無聊,便隨手開啟鋼琴蓋,用單手斷斷續續地敲擊鍵盤,彈了一曲女校時常彈的《海濱之歌》。牆上的玻璃鏡框裡,掛著森林資源的統計圖表。卡錫松、南亞松、榕樹、櫟樹、栲樹之類的樹木標本圖挨個看去,雪子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來到了遙遠的天邊。眼看著不會再有人來,雪子走出食堂來到庭院中。星空寬廣而透徹,夜風清涼,吹動雪子厚重的府綢裙子,那感觸彷彿相互摩擦的氣球。瀰漫的花香不知從哪裡飄過來。聽見小路那頭有女人說「bonsoir」的聲音。幾縷薄雲飄浮在星空。看不見湖水。雪子回到房間,憑窗眺望了片刻,聽到樓下某處電話鈴猛烈地響起。又過了一陣,好像是牧田所長的車子回來了。樓下突然熱鬧起來,傳來幾個男人說笑的聲音。
註釋
bonsoir,法語「晚上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