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我去阿爾戈里斯的旅途上只和一個教會里的婊子幹了一仗。別的什麼都沒幹。在科林西亞也是——但至少在那裡,我找到了一條確鑿的線索。我的母親似乎是乘坐一艘名為‘塞壬之歌’的船從那裡啟航的——一艘漆著火焰紋樣的船,而這艘船的目的地是席克勒底。」
阿斯帕西婭的眼睛眯了起來。「席克勒底群島?!」一艘船哪怕在那裡的海面上航行幾年之久,都還能找到新的島嶼啊。「是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按照你的要求回到這裡的原因。我猜,你應該能給我提供一些指引吧?」
阿斯帕西婭的頭慢慢地晃了晃。「我怕是沒什麼可以告訴你的了。但是有一個住在普尼克斯山坡上的女人倒是曾經在那片地方航行過。那個女人叫西尼亞。她可能認識你所說的那艘船。我會和她談談的。」卡珊德拉點頭表示感謝。
伯里克利賢名遠揚,不過從這番交談中明顯能看出來,阿斯帕西婭和他一樣聰慧機變。也許還要更勝一籌?卡珊德拉默默地想。
輕柔的腳步聲響起,一個奴隸拿著一盆熱氣蒸騰的水和一堆布走近,他向阿斯帕西婭微微鞠了一躬,然後進入了臥房。希羅多德和蘇格拉底迅速找藉口走出了房間。
「洗澡時間?」卡珊德拉猜到了。
「是的。我會幫他洗澡。這是我能為他做的為數不多的事情之一。你應該去休息。我們的大多數幫工都已經死了,所以這座別墅已經是一片破敗,無人打理的狀態,不過,你們也別客氣,請自己去儲藏間裡弄點酒和麵包來吃吧。我今晚會準備一頓正餐。你會跟我們一起用餐的,對吧?」
卡珊德拉點了點頭。阿斯帕西婭走進臥室,門被關了起來,卡珊德拉只能在別墅裡四處閒晃。她在樓上發現了一間空房間,然後走了進去,倒在裡面一張帶著靠墊的長凳上,把頭靠在上面。卡珊德拉躺了好一陣,她回憶起了過去兩年發生的一切。然後她聽到了從外面傳來的甜美的笑聲。她跑到臥房的陽臺上,朝外面的霧氣望去。她的目光在下面無人照料的花園裡逡巡著。接著她看到了福柏,她正在那裡跑著,穿過了一圈樹籬。
「福柏!」
女孩停了下來,抬頭看著卡珊德拉,臉上滿是興奮。「卡珊?」
「等一下,」她喊道,「在那兒別動!」
卡珊德拉轉過身,迅速穿過臥房和樓梯,然後跑到了花園裡。她在福柏面前穩住身形,開始結巴起來:「我……我……」她心裡有一堆表達愛意的蜜語想要大聲地喊出來,然而很久以前,斯巴達的牢籠上那些早已閉合的鐵條把它們都鎖死在了裡面。然而當福柏上前,躍入她的懷抱時,她再也忍不住了。兩個人都笑了起來,卡珊德拉站起來,舉起小丫頭,高興地晃來晃去。
「是卡拉保護了我。」卡珊德拉重複說著之前的事情,順手把玩具木雕從她的包裡拿了出來。
「你是不是不再需要她了……你的旅程結束了嗎?」福柏滿懷希望地問道。
卡珊德拉慈愛地撫著她的頭髮。「我的旅程還沒有結束。」然後她就看見,福柏的臉皴了起來。「現在說這些還早。我們一起玩吧!」
福柏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她們在花園裡捉起了迷藏,福柏躲到了霧中,躲到了樹籬後面,卡珊德拉口中學著獅吼在後面追趕,兩人的笑聲在荒涼的衛城上空迴盪。到了晚上,她們聚集在伯里克利的臥房裡,吃了一頓麵包、橄欖和烤鯉魚組成的正餐,屋裡還有蘇格拉底、希羅多德和阿斯帕西婭,他們給臥床的伯里克利餵了一碗淡淡的湯。在燭光下,希羅多德講述了他和卡珊德拉旅途中的故事,福柏依偎在她身邊,不想放過每一個細節。卡珊德拉吻了吻福柏的頭,然後躺下來,睡在奴隸區的一張床上。
「明天,我們可以再玩一次嗎?」福柏說,她的聲音被埋在了枕頭裡。「當你在阿爾戈里斯與一支綿羊部隊打仗的時候,我們就可以行動了。」卡珊德拉微笑著回應——希羅多德加入了一些奇妙的細節,好哄這孩子開心。現在她已經斂去了笑容,凝視著黑暗。阿斯帕西婭已經安排好了,上午她會和她的朋友西尼亞談一談。如果走運的話,她想要的答案應該很快就會揭曉了。「明天我就得走了。但在啟航前我們可以有時間找點樂子。」「好。」她說著,抱緊了福柏。
「我愛你,卡珊。」福柏低聲說,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在黑暗中,卡珊德拉的嘴唇嚅動起來,做出了自己的回答,聲音卻被壓在了喉嚨裡面。
第二天早上她們醒來後,霧變得更濃了。吃完一頓清淡的酸奶和蜂蜜搭配的早餐後,福柏走進了花園,而卡珊德拉又和其他人坐在伯里克利的床旁。他談到了未完成的事,他的朋友們試圖安慰他,讓他不要太過擔心。但伯里克利態度堅決。「有件事我必須做:帶我去還未完工的神廟,可以嗎?也許我可以和雅典娜談一談,請她指點我。」「我擔心你撐不住啊。」阿斯帕西婭急忙回道。
「雅典娜會賜予我力量的。」
希羅多德和蘇格拉底扶著伯里克利站了起來。現在的他,儼然是一具會動的骷髏,他的睡衣像風帆一樣掛他身上,他的軟拖鞋看上去出奇地大。他們執著伯里克利的手把他從臥房裡領了出來。阿斯帕西婭穿上斗篷,與卡珊德拉的眼睛對視。「我要去和西尼亞談談。在這裡等我。如果有答案,我會找到的。」
卡珊德拉獨自一人坐著,嘆了口氣。她感覺到眼前的霧和病入膏肓的伯里克利像鉛塊一樣壓在她的心口上,卡珊德拉感到自己如墜深淵。但是,就像昨天一樣,她聽到了外面輕快的腳步聲,咯咯的笑聲,還有樹籬的沙沙聲和福柏的喊聲:「這次你永遠找不到我了,卡珊。」
那聲音十分清脆,足以剪斷那些鉛墜上的繩子。卡珊德拉想起了自己許下的再玩一次捉迷藏的承諾,心中的火焰又燃燒起來。她站起來,飛奔下樓,不緊不慢地跑到外面,走進霧濛濛的花園。她衝進樹籬迷宮,俯下身,發出低沉的獅子叫聲,昨天這聲音惹得福柏笑個不停。但是這次她怎麼沒有笑出聲?「她一定藏得很好,」卡珊德拉心想。她躡手躡腳地向前走去,抓住一根長長的樹枝搖了起來。平常這種時候,福柏早就笑出聲,然後從她藏身的地方跑出來。但是……這次回應卡珊德拉的只有虛無。
卡珊德拉看見前面有什麼東西——霧在翻滾。接著她看到了一個身影。一個高大的身影。
「福柏?」她叫了起來,挺直身子,朝它走過去。但當卡珊德拉走近時,這個身影又消失在霧中。然後她停了下來,盯著面前地上的小小屍體。那裡有好多血……都是從福柏胸口的致命傷中流出來的。女孩的眼睛呆呆地盯著她,朝她伸出一隻手。卡珊德拉跪下來,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被撕成兩半,心上的囚籠也開始扭曲,破碎,而籠中那名叫「愛」的東西變得灰暗腐敗,接著便轉化為無盡的悲傷。
「不,不,不……不……不!」
她從福柏身邊走過,雙手環抱住福柏的身體,彷彿不顧一切地想要去愛撫她,但她更害怕的是,觸控她的身體會使這個可怕的幻象成為現實。「到底是誰下的手?」她終於哭了出來,然後緊握住福柏的手。她兩頰上帶著溫度的淚水給了她一種陌生的體驗:畢竟她從小到大一次都沒哭過。
那高大的身影又出現在了距離卡珊德拉幾步之遙的薄霧中。卡珊德拉抬起頭,只見一名教眾赫赫然站在那裡,帶著那咧嘴而笑的面罩,就這麼盯著她。他手中拿著一把斧頭,上面滿是福柏的血。還有兩個蒙面的混賬從樹籬後面站起來,各自守住了那人的一側。
「你還欠我一筆債呢,傭兵。」中央的人尖聲說道。
「你殺了我們的許多同伴,所以你必須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要麼獻出你的力量……要麼就獻上你的人頭。」
他們邁著自信的步子朝她走去,他們認為這次志在必得。卡珊德拉盯著他們,眼淚都乾涸了。她站起來,帶著怒火奔向他們。她舉起一隻手,她的護腕裡的小刀射入了最左邊的面具人的眼窩裡。被射中的人抖了一下,然後倒下了。她跳過去,踢掉了殺死福柏的人手裡的斧頭,然後把列奧尼達斯之矛刺進他的鎖骨,又把它深深地戳了下去。他痙攣起來,跪在了地上,然後吐出了黑血。卡珊德拉接著轉過身,用自己的護腕擋下了第三支矛的攻擊,然後反手一刺將她的矛從下巴戳了進去,那人的腦漿從上面的開口中噴濺而出。她把手上的矛拔了下來,把屍體踢到樹籬裡,然後又一次單膝跪地,回到了福柏身旁。她氣喘吁吁地抬起福柏的遺體,抱著它。又在荷包裡摸索著,把卡拉拿了出來,塞到了福柏那還有溫度的手掌裡,然後讓那小小的手指攏在了它的周圍。「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她彎下腰去吻女孩的額頭,然後舔了舔自己乾澀的嘴唇,克服了心中萬難,說出了她很久以前就發誓不再說出的字句。
「是的……我愛你。」
一聲叫喊破霧而出,將她的聲音蓋了過去。那聲音從衛城高處傳來,只有被他殺的人臨死之前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卡珊德拉集中精神,調動自己敏銳的五感。然後,她把福柏放在地上,用斗篷蓋住了她的遺體,站起身來。
「伯里克利在神廟裡!」一個貪婪喑啞的聲音——這是殺手特有的聲音——如此說道。「這裡還有其他教眾?」隨之而來的便是靴子觸地的悶響。卡珊德拉的心瞬間涼了個透。她低著頭穿過衛城,看到一個衛兵側身躺在那裡,他已經被開了膛,還在那裡抽搐著。地上還有一個衛兵,一根繩子緊緊地纏繞在他那滿是瘀青的脖子上。她來到未完工的雅典娜勝利神廟前,從還沒建好的灰泥後牆和木質腳手銜架之間穿過,然後卡珊德拉探身看向裡面:三處已經完工的藍漆牆壁和畢剝作響的火盆的霧氣升騰起來,遮住了視線。蘇格拉底,希羅多德,還有阿斯帕西婭都站在跪著的伯里克利周圍。這位雅典的領導人凝視著褪去金裝的女神雕像——黃金都被拿去充當戰資了。兩名身材魁梧的衛兵站在廟宇門口。卡珊德拉鬆了一口氣。
「傭兵?」蘇格拉底發現了她,開口問道。
所有的人都轉過身來,看向卡珊德拉。她翻過一堵未完工的牆,走了進去。「還有殺手逍遙法外。福柏被謀殺了,而且——」
從正門方向傳來兩聲痛苦的喘息。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那裡。兩名放哨的衛兵抽搐起來——他們被長矛刺中,而且兇手的手法十分利落,他避開了肋骨,猛地向後一抽。這兩個人就吐出了最後一口氣,丟掉了性命。
接著,德謨斯跨過他們的屍體,走進了神廟。他通身都閃著白色和金色的光芒,臉龐因惡意而扭曲,手中旋著的一對長矛不多時也被扔在了地上,只聽唰的一聲——那是金屬和皮革摩擦的聲響——德謨斯拔出了自己的短劍。他大步走到伯里克利跟前,劍刃橫掃過去,把蘇格拉底、希羅多德和阿斯帕西婭都逼退到一旁。幾個面具人在德謨斯身後站成一排,揮舞著手中的長矛。德謨斯蹲在地上,用一隻有力的手臂扼住了伯里克利的脖子。他抬頭望著希羅多德、蘇格拉底、阿斯帕西婭,最後是卡珊德拉的眼睛。「我要毀掉你創造的一切。」他在伯里克利耳邊低聲說。然後就把刀刃橫在雅典將軍的脖子上。
「阿利克西歐斯,不。」卡珊德拉低呼,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德謨斯不為所動,只見他胳膊輕輕一抽,霎時間血光四濺,伯里克利的長袍也染成了一片血紅。他本就血色黯淡的身體一轉眼就變成了灰色。德謨斯放下屍體,站了起來,他那白金相間的盔甲上佈滿了鮮血。
希羅多德和蘇格拉底驚恐地尖叫起來。而阿斯帕西婭卻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現在,我的姐姐,我必須像上次見面時那樣對待你了。」德謨斯說。「從那以後你一直很忙。但現在,也是時候給你放個長假了。」
他向卡珊德拉撲過去。他的速度太快,她只得迅速向後仰倒,躲開了他的攻擊。接著卡珊德拉又迅速站了起來,躲開了他揮劍使出的一記掃擊。
「走,快走!」她對蘇格拉底、阿斯帕西婭和希羅多德大喊,自己擋在了他們和德謨斯以及那些教眾中間。當他們穿過神廟那堵未完工的牆面上的縫隙時,她和德謨斯就在那裡開始了拉鋸戰。
「這麼多年過去了,姐姐,你還是這麼弱,」正當卡珊德拉準備把列奧尼達斯之矛從皮帶中抽出來時,阿利克西歐斯如此咆哮道,「這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的劍向她的肩頭和後背砍去,劍鋒劃開了她的皮膚,撕裂了她的三頭肌,身體的一側噴出了溫熱的鮮血。她叫出了聲,踉蹌著向後走去,然後終於舉起了手中的斷矛。
「你贏不了的。」德謨斯啐了一口,又衝她攻了過來。
他用力揮劍,一招接著一招,如同驟雨一般,卡珊德拉除了防守,毫無還手之力。當她發現他小腿的破綻之後,便乘隙刺了出去——小腿的貫通傷足夠讓他倒地了。但是,就在此時,德謨斯的劍鋒就像毒蛇的信子一般向下遊走,擋住了她的攻擊,接著那柄劍直直地貫穿上來,準備劈開她的頭顱。鮮血從她的眼前掠過,帶來了一陣刺痛。卡珊德拉失血過多,有些體力不支。
卡珊德拉心知德謨斯說得沒錯。她確實贏不了。她從那堵尚未完工的牆裡退了出去,德謨斯也大步上前,追上她,然後她揮動斷矛,用渾身的力氣向腳手架的一處承重木樁上砸了過去。隨著一聲脆響,還有隨後而至的倒塌聲,整個平臺和柱子坍塌了,大塊的石頭滾下。灰色的塵土四處飛散,比霧氣還要厚重。卡珊德拉轉身逃跑,聽到了身後德謨斯的怒吼。他用盡全力向前衝刺,從一堵高聳的牆壁上跳到了一處市場建築的屋頂上,然後跳下來,落到了滿是屍堆的市集之中,卡珊德拉沿著通往比雷埃夫斯的街道一路狂奔,最後終於爬上了艾德萊斯提亞號,希羅多德幫著她登上了甲板,而阿斯帕西婭也在那裡。
「出海吧。」她向巴爾納巴斯懇求道。「快!」
船在槳的推動下駛離了碼頭。當它離開的時候,卡珊德拉看到霧中有一個奇怪的豁口,從那裡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普尼克斯山上的情況。一隊人馬正邁上大理石臺階,這群人通身都是銀白色。即使從這個距離,眾人也能看到他們領袖的模樣,他那火紅色的頭髮乍看上去好似一根火把。
「新的政權已經佔領了雅典嗎?」萊薩喘著氣,眯著眼睛向遠處望去。
「克勒翁,」希羅多德眼見著那支銀白的軍隊在衛城四處擴散開,抱怨道,「誰抓住伯里克利喪命的空當都好,怎麼就偏讓這個紅眼猴遇上了呢?」
卡珊德拉的腦中閃過了之前發生的一切。然後她在碼頭上發現了一個孤零零的人影。「那是蘇格拉底麼?」她朝巴爾納巴斯走去。「我們必須掉頭回去。」
「繼續按照你的航線前進吧,傭兵,」蘇格拉底站在港口處高聲回答道,「現在的雅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我。我會讓小福柏入土為安的……而且,我會盡我所能,避免克勒翁的統治對雅典造成損害。」
卡珊德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還得答應我一件事:給我活下去!」
他舉起一隻手告別。「生命又是什麼呢,不過一種幻象罷了!」在霧氣和距離隱沒了他的身影之前,他如是答道。
卡珊德拉在船舷旁站了好一陣,凝視著天邊。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阿斯帕西婭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她盯著自己過去的家園漸漸淡去的輪廓。卻沒有流淚,她身上散發的,只有冰冷肅穆的怒意。她心中抑壓悲傷的牢籠顯然十分堅固。她一邊朝著阿斯帕西婭走去,一邊在心裡組織安慰的話語。然而,阿斯帕西婭卻先開了腔,她沒有轉過身來,也沒有看卡珊德拉。
「我找到了你想要的答案——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你的母親到底在什麼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