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戴面具的人把一根鐵撥火棍扔了下來——那根長物已經冷卻,而且變了形。「掮客被幹掉了。」暗室裡的所有人都在盯著那根鐵棒看。
「他是我們這群人裡最強的。」有人說道。
「如果說肉體力量的話,也許確實如此,但是要說智謀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另一個人說。
「我們是不是忘了,我們當中還有一個比掮客更兇猛,而且頭腦也很敏銳的人了?」
「不過,德謨斯並不能算是我們真正的夥伴,對吧?」
「他的行動難以捉摸,就像一隻狂暴的獵犬,在那裡亂吠亂咬。」
「這話沒錯,」挑起話頭的教眾說道,「不過,也正因為如此,這次便是我們利用他取得儘可能大的成果……或者找人取代於他的機會。他的姐姐似乎在科林西亞找到了些線索。然後她就花了整個冬天在塞克拉迪斯群島的海域上航行,在那裡徒勞地尋找著她的母親。那裡有無數的島嶼,無數的城鎮,城邦同盟,海盜。現在為止,她仍然不知道密裡涅的下落……或者說,我們把她困住了。就在這時,她回到了雅典,跑回伯里克利和他的附庸那裡,去聽取他們的意見了。」
「雅典?」另一個人問道,而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的。」第一個發話的人說道。「那麼,你們覺不覺得,現在正是給這座著名的古老城市的衛兵換崗的時候啊?」
「時機已到。」其他人齊聲說道。
「所以,讓我們派德謨斯去改變雅典的命運吧。正好,他還可以去跟自己的姐姐打個照面。她沒法打敗他——事實上沒人能做到這件事情。她要麼加入我們的行列,成為他的替代品,要麼就在那裡丟掉性命……」
整個冬天,艾德萊斯提亞號在席克勒底群島的水域中進行搜尋,而雪花則一直伴著他們,無聲地在愛琴海上空傾瀉。夜晚,他們就在荒涼的海灣裡打著哆嗦,到了白天,他們就會去向島上的居民打探。然而,沒人知道密裡涅——或者是任何出逃在外的海盜的下落。冬天早已過去,現在正是盛夏時節,他們早已離開了席克勒底,正在前往雅典的路上,船員們醒來之後,只見海面上被大霧翳住,心中都吃了一驚——這霧氣好似一層又溼又熱的裹布,就那麼包圍住了他們。卡珊德拉倚在欄杆旁,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從疾馳的船舷上探出身子,凝視著灰色的天空。
「別看太久了,傭兵。」巴爾納巴斯建議道。「有一次,我盯著霧看,生怕撞上礁石。那次我連著熬了三天三夜。根本不敢閤眼。當時,我就看到了那些東西:它們就附在我害怕撞上的岩石上。但是——唉,它們實在是太漂亮了……還唱起歌來——那聲音就像蜂蜜一樣甜美。我差點兒失去理智,把船駛向那些該死的礁石……就只為聽它們那甜美的歌聲,在那裡飽飲它們的目光……」他一邊說著,一邊望著天空,眼中充滿了淚水。
就在這時,萊薩剛好從他們旁邊走過。「哈,我還記得這事兒呢。那會兒你都睡著了,我們還循著你指的方向航行,到頭來我們差點兒就撞到了礁石上!」
巴爾納巴斯怒氣衝衝地瞪了他一眼,但此時萊薩已經爬上了桅杆。
卡珊德拉笑了笑,然後轉過身去,視線又回到了霧中。不多時,那灰色的大幕拉開,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便是阿提卡的鄉間地帶。卡珊德拉凝視著眼前的景象:和以前一樣,原本是莊園和農場的地方都被夷為平地,只留下遍地的灰燼還有傾翻的石塊……然而,那些猩紅色的營地也無處可尋了。
「斯巴達人的圍攻已經結束了。」希羅多德低聲說道。
「暫時結束而已。」卡珊德拉沉思著,她知道史坦托爾不會輕易收手。
不多時,萊薩在大霧籠罩的桅杆上的某個地方喊了起來。巴爾納巴斯把他的訊號轉告給了其他的船員,艾德萊斯提亞號在那裡晃了晃,然後停住了。
卡珊德拉擔心,他們可能被巴爾納巴斯說的那種說不好是真是假的海魔盯上了,不過,等到那流離的清涼霧氣散去之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比雷埃夫斯港的石塔和碼頭。卡珊德拉、巴爾納巴斯和希羅多德凝視著碼頭。即便是從他們的距離看過去也是一片荒涼:那裡沒有了忙碌的商人和急忙趕路的奴隸,也有各種嘈雜的聲音,除了遠處傳來的那帶著哀意的鐘聲之外,四下都是一片死寂。馬車都胡亂地停在那裡,好像被匆忙拋棄了一樣。還有些車輛已經翻到了一邊,裡面的東西都灑了出來,有一部分已經被搶走了。接著襲來的便是一股異味——一股腐敗的惡臭撲面而來。
「諸神啊!」巴爾納巴斯咕噥著,然後找了塊破布,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卡珊德拉當先從舷板上走下來,環視著港口。然而在那飄蕩的霧氣中沒有半個人影。她抬頭看了看海港的城壁。卻只見上面的幾個哨兵也穿著破爛的衣服。
「進城去吧,」一個人朝她嚷著,一面指著長牆邊廂裡的長廊。「不要碰任何東西,也不要碰任何人。」
卡珊德拉慢悠悠地往前走。福柏?她突然很擔心福柏,想知道她現在怎麼樣,有沒有受傷。禁錮著她的心的樊籠開始顫抖,火焰也升騰而起。「待在船上。」她過身去,衝從欄杆上望著她的巴爾納巴斯喊道,而伊卡洛斯也沒有飛起,只是坐在他的旁邊。
希羅多德從她身邊走過。「我在那條船上已經待得夠久了,我會跟你一起走。另外……有些事情看來非常不對頭。」
「我們找伯里克利和阿斯帕西婭談一下,然後就離開。」當他們穿過灰濛濛的薄霧,沿著長廊出發時,她回應道。在濃霧中,她覺得自己可以看到前面道路兩旁的巨大形體的虛幻輪廓。難民的棚屋,她覺得應該是這樣的東西。從那個方向傳來了奇怪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蒼蠅的嗡嗡聲和悲惋的頌唱聲,還有哭聲的組合。「他們之中肯定有人知道我該去席克勒底群島的哪一處尋找我的母親。如果我要把這些島嶼找個遍的話,要花很多年。我不能讓巴爾納巴斯和他的船員跟著我去——」
卡珊德拉沉默了,停下了腳步,希羅多德也停在那裡。前方,霧氣的大幕終於被拉了開來:她所看到的路旁的輪廓並不是簡陋的棚屋。那些搖搖欲墜的「避難所」不見了。出現在那裡的,是堆得密密層層的屍體,在霧中目力所及之處,盡是如此景象。這裡有數以百計……不,數以千計的屍體。有些是士兵,但大多數是普通人和動物,兒童,老人,母親,狗和馬。他們灰色的臉龐一片呆滯,眼睛要麼已經乾枯皺縮,要麼就被烏鴉啄了去;下頜懸垂,皮膚破裂,有些地方已經腐爛,或者佈滿了顏色刺眼的膿瘡;肢體和頭髮上滴下的膿液和血,還有滲出的排洩物接二連三地流下來。他們走得越遠,這些屍堆就變得越高,活像城牆一般——而且幾乎堆得和長牆一樣高——就那麼排列在視線所及的那條路上。蒼蠅的嗡鳴震耳欲聾。食腐的老鷹在最上面的屍體上大快朵頤,在那裡撕扯著那臭氣熏天的腐肉。
「斯巴達人打進長牆了?」希羅多德啞著嗓子問道。
「不。」卡珊德拉看到一些死人身上的膿瘡之後,反應過來。「情況比那還要慘得多——是瘟疫。希波克拉底預見到了這一點。」
他們小心翼翼地沿著這條路前進,提防每一隻旁逸斜出的腐手或者爛腿。
「疾病,是的,你說得有道理。」希羅多德悲傷地答道。「斯巴達人無法擊破伯里克利建造的堅固城牆。反而是這種瘟疫在這道牆的內部蔓延開了——這是太多人在過小的空間裡擠了過長時間的結果。斯巴達人已經走了,但真正的敵人現在卻在街上橫行。」
他們來到市區,發現了更多樣貌瘮人的屍體——市集的每一個角落裡都堆滿了死人。還有臉上蒙著布,慢悠悠地拖著自己的身軀走來的男男女女——他們的到來為這裡的死人堆帶來了新的屍體。這裡的臭氣太濃,現在卡珊德拉不得不把斗篷扯過來,捂住自己的口鼻,希羅多德也這麼做了。
一個駝背的女人把一個年輕女孩的屍體扔到堆裡,然後抽泣著,拖著步子走開了。
福柏!卡珊德拉心裡倒抽一口涼氣,一時間把那具屍體錯認成她那親愛的小姑娘。
「死了多少人?」希羅多德指著這裡的屍堆,向那駝背的女士啞聲問道。
「現在啊,我們每三個人中間,就有一個人躺在這些白骨堆上。我是家裡剩下的最後一個……我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熱度也在上升。我拜託我的鄰居,假若我也就這麼去了,就把我也扔在這屍堆上,但他自己也已經虛弱不堪,精神恍惚。我們的軍隊因這種疾病而癱瘓,到現在,連僱傭兵和同盟城邦的軍隊都不肯到這裡集合——這場瘟疫不會放過任何人的。」她說著,嘆了口氣。
一群市民從附近匆匆走過,從市集廣場上直直穿了過去。
「遇到麻煩了嗎?」卡珊德拉向那個女人問道。
「麻煩無處不在——克勒翁想把這場瘟疫當作自己的跳板,讓自己成為衛城山的新主人。當他的人民在他身邊失去生命的時候,他卻只顧著召集民兵,還撒錢開路,給自己買來了公民階級士兵的忠誠。」
一提到衛城,卡珊德拉和希羅多德的視線就轉向了一道細細的灰色光束——那道微弱的光只勉強穿過了霧氣——原本光鮮無匹的帕臺農神廟和那尊高大的雅典娜的銅像是雅典娜勝利神廟背後參差不齊、尚未完工的牆壁。更糟糕的是,他們也看到了成群蒼蠅和禿鷲在更多的屍體堆上方盤旋著。他們希望這位婦女一切安泰,然後他們爬上了那段從岩石中切割而出的樓梯,來到了衛城的高地之上,靠近伯里克利別墅的位置。
「沒有警衛?」卡珊德拉自言自語。
「除了在港口和少數在城牆上巡邏的人外,我沒有看到任何武裝人員。」希羅多德說。
還是找不到福柏,卡珊德拉此時憂心忡忡。
他們從流離的霧氣中穿過,一路摸到了別墅裡。這裡一切都已經面目全非:四下了無生氣,空氣中瀰漫著用爐子化開的甜蠟散發出的膩人香味,而瀰漫全城的死臭就被掩蓋在這氣味之下。他們的腳步聲在宴會廳中迴盪著,接著,兩人爬上了二樓。最後才聽到了生者的低語——聲音是從一間臥室裡傳來的。
「長牆本應為我們帶來……救贖。」那虛弱的聲音低語道。
卡珊德拉看到了那個說話的人——不,說他是床上的一堆憔悴不堪的枯骨都不為過。薄霧從陽臺開著的百葉窗裡翻卷而入,在微弱的光線下,她看到那人只剩下一束薄薄的稀鬆頭髮,鬍鬚也邋遢不堪。卡珊德拉心中疑惑:蘇格拉底為什麼和這麼個陌生人坐在一起?為什麼阿斯帕西婭會坐在這個病人身旁,還那麼親切地撫摸著他的頭呢?
卡珊德拉突然想到了什麼,剎那間,好像一道雷向她劈了下來。
「伯里克利?」卡珊德拉叫出了聲。
阿斯帕西婭打了個激靈。蘇格拉底也喊了起來。伯里克利的眼睛——從他那憔悴的臉上凸出的眼睛——也翻了幾下來表示對她和希羅多德的歡迎。「啊……傭兵,還有希羅多德。」他低聲說道。「很遺憾讓你看到我這副德行。我一直是進退維谷……飽受病痛的折磨。人民……投下選票,把我推上了希臘的最高位,要我去領導他們。我的宣言也簡單明瞭:我清楚地告訴了人們,為了爭得他們所有人的利益,為了去愛我的祖國,還有,為了保持清正廉潔,我都要做些什麼——我也確實這樣做了,然而那些主和派的人越發地厭惡我。克勒翁和他的主戰派也和我不對付。而現在的我,只是個空躺在這裡……支離破碎、百無一用的軀殼罷了。」他的身體因劇烈的咳嗽抽搐起來。阿斯帕西婭找來一塊布頭,捂在他的嘴唇上。當她把布拿走時,上面已經染上了紅色。「伯里克利繼續說道:「真相已在街上堆積成山:雅典娜拋棄了我和雅典。我失敗了。」
「你錯了,老朋友,」蘇格拉底平靜地說,「如果一個人因拯救他所愛的東西染上了疾患,那麼,這到底是失敗的象徵,還是用來證明他的愛之力的試煉呢?」「等到這卑鄙的瘟疫奪去我的生命時,我會懷念我們曾經暢談過的一切。」伯里克利說著,拍了拍蘇格拉底的手。
阿斯帕西婭站起來,準備離開房間。當她走出去的時候,和卡珊德拉交換了眼神。卡珊德拉明白她的意思,於是跟著她走到了屋外,來到了走廊裡。現在走廊上只有她們兩個人。
「告訴我,福柏沒有染上這種病。」卡珊德拉脫口而出。阿斯帕西婭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撫她。「福柏現在很好。她正在別墅的院子裡玩呢。」
卡珊德拉只覺如釋重負的感覺像一股清涼的疾風一般,從她身上飛掠而過。「很好。」她回答的時候,卻也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傭兵做派。
「你找到希波克拉底了嗎?」阿斯帕西婭問道。
她點點頭。
「他說過治癒這種疾病的方法嗎?」
卡珊德拉沒有回答,然而沉默已經足以表達一切。她以為會看到阿斯帕西婭眼中的淚水,但是阿斯帕西婭卻依舊一副冷淡的模樣,站在那裡死死地盯著她。有些人會用最奇怪的方式來抑壓悲痛的情感。卡珊德拉想到。
「你母親呢?你找到她了嗎?」
這個問題讓卡珊德拉吃了一驚,有一件事卡珊德拉一直無法確定:那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她提出自己的個人問題,這個問題是否會受到重視。但她意識到,這樣的話題轉換也許也是對方所樂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