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人在石廳中大步流星地徘徊,他的長袍也被帶起的風鼓起,不住地飄動。他走到石環中央,然後將上面的罩子一把扯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頓時集中在上面——那件衣服被扯得稀爛,上面還留著乾涸的血液那暗棕色的殘跡。
「我們在林子裡發現了克莉西斯的屍體。她身上大部分的肉都被狼群咬掉了,所以我們無法判明死因。不過,還有兩個人也駐守在那裡。」他指著教會成員中的兩個新出現的空位。「是被長矛和投石器幹掉的。」
「德謨斯的姐姐。」許多人在底下竊竊私語。
「我們應該派手裡的一支無聲軍出去,到阿爾戈里斯去追捕她。也許她確實迅捷過人,膂力超群,但是以一人之力終究無法抵擋千軍萬馬。」
「她已經不在阿爾戈里斯了,」站在中央的人憤怒地說,「她的船是還停在那裡,但是她走的是陸路,而且一個隨從都沒帶。」
「那她到底——」
那人抬起一根手指,示意眾人安靜,然後走向地面上一處鑲著希臘全土地圖的部分,用他軟皮鞋的鞋尖從阿爾戈里斯開始畫線,那條線一路向北延伸,穿過了諸多鄉村,又引向邁加拉狹長的邊境地帶,最後停在了代表沿岸地帶的黑色地磚上,那下面標著一個詞。
科林西亞。
某個教眾從唇間擠出了一聲乾笑。不多時,又有兩個人跟著笑了起來,接著,所有人都陷入了狂喜之中。然而其中一人——那人的體格如同公牛一般,他粗重的呼吸就更像了——他走到了中央,站定,然後伸出雙臂,一副無比光榮的模樣。「她的旅程在那裡就會結束——我差不多該回到自己的家鄉去了。」
卡珊德拉大步流星地走在科林西亞的街巷之間,然而她覺得,自己肺部的負擔卻重了許多。整座城市都被籠罩在神廟中冒出的煙塵之下,加上路旁那些漆色俗氣,且高得離譜的雜院和莊園,這裡的景象就更讓人喘不過氣來。卡珊德拉聽說過這座城市:科林西亞是一座和斯巴達結盟的城市,這裡歷來都是一派繁華景象,而且財力雄厚。然而,今日所見,與她之前所聞大相徑庭——這裡的街巷十分冷清。
市場上並沒有傳言中的繁華,只有空蕩的攤位,無人管顧的車輛和大堆這裡的名產——也就是罐子和花瓶——有些是裸坯,有些上面用黑橙兩種顏色畫上了神明和古代英雄的圖樣。酒館也是門可羅雀,只有大堆空蕩的椅子靜靜地等待著客人的到來。四下一片蕭條,沒有市民,沒有商人,也沒有嬉鬧的孩童,更沒有種種奢華淫逸的糜爛景象和招攬皮肉生意的女子——這本是這座城邦揚名的緣由之一——也就是窄巷內的花柳行徑。而去往阿芙洛狄忒神廟的臺階上也是空蕩一片。時不時地,卡珊德拉會聽到窗板開閉的啁哳聲,或者是突如其來的嘆息。她左右環視,目光卻迎上了那些面色蒼白,極力想要避開他人視線的人。人們確實還在這裡,只不過,都躲了起來。他們心懷恐懼,就好像在躲避一場即將來臨的風暴——是在憂懼戰爭麼?卡珊德拉在心裡打了個問號。然而戰火還沒有蔓延到這裡——科林西亞可是持有極為強大的海上力量,斯巴達能夠在海上和雅典海軍相抗,全仰賴這個城邦幫助。不過,目前為止,這座城市那高聳卻邋遢的城牆還是毫髮未缺。接著,卡珊德拉的目光又對上了一位酒館主,那人的眼睛立時變得和月亮一般,他連忙把自己藏在了一個桶後面。只可惜,他本人要比他的屏障寬了不止三倍。於是,卡珊德拉跺著腳走到那桶前面,然後在上面踢了一腳。「出來!」卡珊德拉如此地命令道。
那個肉墩墩的酒館老闆站起身來,裝出一副剛看到她的樣子,一面還用一塊布擦起了桶子的頂部。「哦,貴安。是要喝酒呢,還是吃點兒什麼?」
「安舒莎。」卡珊德拉說道。
那人縮了一下,又開始盯著自己的腳,好像在盤算著要再藏起自己的身形。
卡珊德拉沒有多話,直接俯身越過了那個桶子,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衣領,把他拽到了自己眼前。這人通身瀰漫著洋蔥的臭味,皮膚上到處都是油汪汪的黑色坑窪。「我走了一天一夜,從阿爾戈里斯來到這裡——安舒莎,也就是交際花們的頭人,到底在哪兒?」
就在這時,伊卡洛斯從酒館敞開的前門猛地撲了進來,它尖嘯一聲,讓自己停在了一處櫃檯上,然後在那裡踱來踱去,還不時踢兩下上面的空杯子。
那人又嗚咽了一聲,終於做出了回答。「那些人已經全都離開了。她們已經拋卻了至高神廟,她們不願冒著風險繼續待在這裡。」卡珊德拉皺起了眉,那些交際花可是備受尊敬。畢竟她們可是神廟掛名的女主人,是受神明護佑的存在,這些人的教育程度甚高,生活條件大多數時候也十分優越。除非城中再無旁人,不然她們是絕不可能被趕出城去的。
「她們去哪兒了?」卡珊德拉抓著領子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她們在佩裡涅之泉。」那人從嗓子眼裡擠出了這樣的回答,說著還抬起手指向了南面。
「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他……他今天要回到城裡來。」
「誰?」
「那個巨頭——我們叫他‘掮客’,以前在安舒莎治下的街道現在都歸他管了。安舒莎有時也可以說是心黑手狠,但要比狠辣的話,沒人能比得過……他。許多人已經見識過他的怒火了——他拿走了我存在這裡的所有銀幣,接著他還會來取走我的腦袋——肯定是這樣的,一定是的。」
卡珊德拉橫了酒館老闆一眼。我才不管這個兇徒姓甚名誰,我必須找到安舒莎。
卡珊德拉放開那人,然後打了個響指,叫伊卡洛斯過來。伊卡洛斯來之前又踹掉了一隻杯子,然後惡狠狠地朝著那酒館老闆探過頭去。那人直接縮成了一團,抱頭痛哭,直到伊卡洛斯蹦下櫃檯,徑自飛走之前,他一直都是這副模樣。
在朦朧的燈光下,卡珊德拉一路穿過了城門,她發覺,警衛室通道里的衛兵正死死地盯著她——可能這只是光線的惡作劇?她對這些毫不在意。於是,卡珊德拉將目光轉向了內陸,大概四里開外的地方,有幾處高聳揚塵的崖壁,在它們跟前,還有許多突出的壯觀巖丘。如果那酒館老闆的方向感有哪怕一丁點兒可信度的話,那麼,歷史悠久的佩裡涅之泉應該就坐落在那裡。一人一鷹就這麼從平原上走過,秋日的初風掠過了大地,從平原上遍地的陶土坑裡揚起了塵土,沾了汗流浹背的卡珊德拉一身。
卡珊德拉終於來到了巖壁下,然後直接沿著盤山的小徑向上攀登,這段路上時不時就會有一些擾人的事情發生,搞得她頭痛不已。有一處巖壁極為陡峭,如果掉下去必死無疑,高空的疾風猛地朝她吹來,好像要把她從那些只容指尖探入的凹槽上刮下去。到了山頂之後,卡珊德拉向那裡的平地滿懷感激地伸出了手臂,然後開始發力向上爬去——然而擺在她面前的,還有其他東西——一柄精心打磨的長劍,還有它近在眼前的劍鋒。
「如果敢再擅自上前一步,我就劃開你的喉嚨,然後順著豁口把你劈成兩半。」上面那個冷著臉的女人如是說。卡珊德拉發覺,自己的兩邊也響起了弓弦張開的聲音,接著便看見,另外兩個女性正用手中的武器對準她。箭也已在弦上。
卡珊德拉慢慢地向上登去,兩手舉起,手心朝上,示意自己的手中並沒有武器。那女人的頭朝著右邊微微側了一下。卡珊德拉就那麼被劍鋒引著,沿著山頂平地的邊緣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伊卡洛斯尖嘯一聲,打算撲下來,卻被自己主人投來的視線制止了。她放眼望去,只見這山頂上還生有幾棵柏樹和樅樹,其餘的地方几乎寸草不生。然後,她的目光停在了中央部分附近那座塗有金漆的低矮古老建築物上。石方和女像柱在那裡圈出了一個小小的方形封閉空間。婦女們在那些柱子下的蔭涼中修補衣服,加工木材,繞著柱子在那裡捉迷藏取樂。然而,當她們看到卡珊德拉的時候,許多人要麼愣在那裡,要麼向後退去——這樣的反應和科林西亞人並無二致。她看見一個小女孩蹲在一隻貓旁邊,撫摸著它的肚子。那女孩身上披著骯髒的披肩,頭髮也是亂蓬蓬一片……那一瞬間,卡珊德拉簡直要脫口叫一聲福柏。然而,當那女孩轉過身來,看見她之後,就直接跑開了。卡珊德拉心中生出了恐懼,生怕福柏再一次動了脫逃的念頭,而她的心房上的斯巴達枷鎖也因此震顫起來。她把指甲刺入手掌,想要消除心頭的無力感。
那個女人領著卡珊德拉走進了那幢金色的建築。風被隔絕在了外面,剛剛踏進去時還是一片黑暗,等她進入內部,裡面卻是別有洞天:中央放著一個光滑的雪白大理石盆,裡面裝滿了一種奇妙的青色液體,那液體是從池底一個天然的小泉眼中冒出來的。有些人說,這古老的泉水是由與它同名的創造者的淚水形成的,另一些人則聲稱,它是在伯伽索斯的馬蹄落地時創造出來的。四面的牆上畫著有關奧德修斯旅程的壁畫。而有些女人也正忙著重新粉刷上面剝落的部分。
引路的女人讓卡珊德拉停在了泉池的邊上。「挺漂亮的,對吧?不過啊,最近接了他的活兒跑到這兒來的僱傭兵到頭來都被溺死在這個池子裡了。」
「他?你是說掮客嗎?」
「別裝傻。」她一面說著,把劍頂在了卡珊德拉的背上。
「我不認識,也不想認識掮客。我是來找安舒莎的。」
「我就是安舒莎。」
卡珊德拉立時覺得口中發乾。「我……我在找我的母親。」她一面說著,一面試圖轉過身,想要和安舒莎面對面交談。然而那柄劍又在她身上戳了一下,卡珊德拉無奈,只好繼續面對著泉池的方向。
「誰派你來的?」安舒莎厲聲問道。
「是阿爾西比亞狄斯。」
劍上的力道輕了一些。「他現在都能憋著不調情,跟人講正事兒了?有點兒意思。」
「我母親很久以前就從斯巴達逃走了。她出逃的時候用的名字應該是密裡涅。」
「密裡涅?」卡珊德拉感覺到,抵在她背上的劍鋒已經沒了蹤影。她大著膽子轉過身,想要面對方才還壓著她的人。卻看到安舒莎那張剛才還緊繃著的臉已經換上了一副柔和的神色,她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慈愛。
「她來過這裡,對吧?」
「是啊,」安舒莎平靜地答道,「她很快又離開了這裡。」
轉眼間情勢突變,她手中的劍鋒又提到了身前。「全蒙她的教導,才有了今天的我:經受過千錘百煉之後,現在的我已經是個不屈不撓的女人——或者說女商人好一些。現在的我已經不吃別人打的感情牌了。總之,要我猜,你想知道的是她的去向吧?」
卡珊德拉點了點頭。
「那你就必須為我做點什麼。」她順著圍牆的開口,朝著遠處的一片朦朧的汙點看過去,不過,還是可以依稀辨認出科林西亞的輪廓。「根據傳聞,這個‘掮客’不久就會返回這個城市和他的港口倉庫。你要做的,就是把我的家鄉從他的魔爪中解救出來——換句話說,就是要你去幹掉掮客。」
卡珊德拉和她一起凝視著那座遙遠的城市。「為了找到我的母親,我什麼都肯做——但是,你得告訴我,這個掮客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是個嗜血的惡魔。體格像公牛一樣健壯,不過比起公牛來,應該還是他更強壯些。」
安舒莎說著,她的臉也因為厭惡而皺成一團。距離她最近的女人聽到這些話之後,便立刻躲到了一旁。「我們這已經有三個姑娘遭了他的毒手,還有兩個——羅珊娜和艾琳娜——被他們綁了去。你知道他們會對抓去的人做些什麼嗎?他會用熾熱的撥火棍把他們的血肉一塊塊燙下來。只有一位交際花逃過了他的追捕。」她看向池邊。一個年輕的女人正垂著頭坐在那裡。卡珊德拉也只能依稀分辨出她身上的疤痕,還有那兩個已然空無一物的眼窩。
卡珊德拉的思緒又回到了蓋亞之窟中——回憶起那個易怒的畜生,他用滾燙的撥火棍燒掉了一個可憐蟲的眼睛。然後她意識到,自己已經確切地知道了掮客的身份。「要麼是我殺了他,要麼是我為此丟掉性命。」
艾琳娜伸出一隻手來,緊握著羅珊娜的手。當那沉重的腳步聲慢慢接近,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她們盯著坐在對面的那個瘦骨嶙峋的人。他和她們也是同樣的面貌,也是滿身髒汙,遍體鱗傷。那腳步聲伴隨著沉重的呼吸緩緩接近她們。聲音越來越大……然後,一切都突然歸於寂靜。只聽咔嗒一聲,牢房的門伴著吱呀聲被開啟。這兩個女孩抱在一起,緊緊地閉上眼睛,想讓她們這最後幾分鐘共處的時光儘可能有意義些,然後就在那裡等待著掮客那肉乎乎的手把其中一人拉走。
然而,最後發出尖叫的反而是那個男人。她們眨了眨眼睛,環顧四周,看到他前面的那個傢伙已經倒在了地上,被如此光景嚇了一跳之後,只見掮客油膩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像個玩具一樣把那人拖在後面。「該燒人了。」那高大的兇徒一面咕噥著,一面把自己的最新一個受害者拖進了碼頭倉庫的主廳裡。
只聽咔嚓一聲,牢門又關了起來。
「牢裡已經沒有其他人了。」羅珊娜說。她四下環顧骯髒的牢房,望著其他人坐過的地方——後來他們就一個接一個地被這樣拖了出去。「下一次,就該輪到我們中的一個了。我們再也沒法活著見到安舒莎了。」
當牢房的門被再次開啟時,她們兩人都嚇得發起抖來,目不轉睛地望著門口,卻只見一根蘆葦被巧妙地插在了門閂上——這樣這道門就鎖不上了——然後就那麼朝著地面懸在那裡。兩人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廊道里的那個身穿皮甲、揹負武器的女人。她快步跑到她們跟前,然後蹲了下來,對她們說:「走,朝大門去,記得別鬧出動靜來。想個辦法儘快逃到山上的泉水那裡。」
「你能給我們帶路麼?」
「不行,」那女人答道,「我還有事要做。」
倉庫中心的房間伸手不見五指,因熱度而扭曲的空氣中彌散著橙色火花的濃煙散發出的惡臭。掮客撥了撥坩堝,然後從裡面拿起了一根鐵棒,棒頭已經燒得滾燙,而他就在那裡看著滴落的熔鐵,一副陶醉的模樣。那個瘦骨嶙峋的人被綁在了桌子上,當鐵棒在他臉上移動時,他抽搐著,尖叫著。接著,一滴熔鐵滴落在這個人的臉頰上,滴入了他的肌肉裡,嘶嘶作響,然後深深地燒進了他的頭顱之中。他的尖叫聲令人不忍入耳。掮客不為所動,只是一把抓起他的腦袋:「閉嘴,你這條狗——你號得我頭疼。」
「求你了,求你了。別再滴了,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會——」
「你會告訴我,那個安舒莎和她手下的姑娘們到底躲到了那些破山裡的什麼地方,對吧?」掮客接過他的話頭。
一陣沉默從黑暗中掠過。
那被鎖住的人開始抽泣。「我不能。只有這件事我是斷然不能做的,這座城市裡也不會有這樣的人。背叛她就是背叛阿芙洛狄忒,那可是對諸神的大不——」
掮客沒有理會他,只是像舉起棍棒一樣舉起了手中的撥火棍,於是那人的聲音直接變成了尖叫……接著,掮客就把那鐵棒猛地揮了下去,打爛了那個人的鐐銬之後,又扔到了地板上。那一刻,那人自由了。他就那麼盯著掮客,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然後,掮客抓住桌子的一頭,向另一邊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