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
卡珊德拉正沿著一堆穀物袋的頂端爬著,而此時下面的恐怖景象就這麼被她收在眼底。這時,那個汗涔涔的大塊頭把桌子朝著坩堝傾了過去。那瘦骨嶙峋的男人像一隻貓一樣在那光滑的地面上亂抓起來,然後滑進了坩堝裡的熔鐵之中,接著傳出的,就是他臨死前的一聲刺耳的慘叫。那大塊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那張滿是悅色的臉被熔流的光映得通亮。他在教會的集會上戴著面具,這樣的行為於他的同僚,可以說是一種仁慈。卡珊德拉心想,原因很簡單,假若沒有面具,他就跟一頭食人魔沒兩樣了:下巴老大,沒有門牙,厚厚的下唇和黑色的鬍鬚上沾滿了唾沫。突然,他把頭轉向了麻袋堆這邊。卡珊德拉猛然吃了一驚,在被發現之前,卡珊德拉從其中的一個小縫裡鑽了下去,藏進了一個又深又暗的角落中。前面的袋子中間有一個豁口,透過它可以看到坩堝周圍的情況。她看著掮客轉過身去,又給坩堝點上了火,她就這麼盯著他的背後,準備找個機會從那豁口上跳過去——好能在他的肩胛骨之間利落地來上一下。她握著長矛的手緊了緊。而站在糧袋前,擋在她和掮客中間的暴徒一共有十二人,他們手中都拿著釘錘和棍棒。這些人是可以解決掉的,她告訴自己。別傻了。不多時,她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樂子都不長久啊。下一個我該燒誰呢,嗯?找個婊子來嗎?」掮客咆哮著,盯著他那群嘍囉中的一個。「沒準下一個就要從你們裡面挑呢!」
那人發出一聲尖叫,手指向了他的一個同夥,而被指的那人嚇得目瞪口呆。掮客卻抓起另一個人,把他拖到坩堝前,一把按趴在地上,卻在最後一刻停了手,放開了他。「哈!」他開過了「玩笑」之後,如此咆哮起來。
卡珊德拉就在那裡注視著他們,看著掮客向他們交代第二天的安排:一部分人去敲詐勒索,用武力威脅那些欠了保護費的人……另一隊探子要到山裡去,尋找神殿交際花的首領安舒莎。他沒完沒了地絮叨了幾個小時,卡珊德拉覺得,自己的眼皮已經開始發沉。她從昨晚開始就沒睡過覺,就這麼連夜趕到了科林西亞。現在她感到是四肢痠痛,飢腸轆轆。為了提神她把指甲嵌進了手掌。記憶中母親的聲音響起:猶豫只會將你推入墳墓!你必須採取行動,不然就只會越來越軟弱。不管面前有沒有十二個衛兵,現在不做的話,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卡珊德拉蜷起身子,做好了衝刺的準備。她扭動了幾次臀部,然後將視線鎖在了掮客的背上。他就是她的目標。殺了他,其他人就會,或者至少可能立時作鳥獸散。她咬緊牙關,將疑慮從腦中清了出去,然後繃緊神經,準備從麻袋堆裡跳出去……
……然後一段冰冷的鋒刃就頂在了她的腰間。
卡珊德拉倒吸了一口冷氣。
「別傻了。要是真讓你得了手,我們就都死定了。」一個男人在後面低聲說道。
卡珊德拉轉過頭,發現一個年輕的黑皮膚男子也躲在這裡,而且就在她的身後。這人英俊極了,臉上蓄著鬍鬚,還留著長髮。然後,她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紅色斗篷,這說明他並不是掮客的人。
「嘿,我是斯巴達的人,和你一樣,也是掮客的敵人。」他像是讀到了她的心思一般,低聲說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
「布拉西達斯。」他低聲說。
她在旅行中無意間從旁人有關戰爭的談話中聽到了這個名字。「你就是那個斯巴達軍的教頭兼軍官?」
「現在這會兒把我當間諜就行。這段時間以來科林西亞一直沒有派使節來到斯巴達,於是元老們派我到這裡來,作為他們的耳目行動,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發現——那個渾賬大塊頭把這座城市當成了他自己的所有物。安舒莎是個詭計多端的賤種,但是這個掮客造成的麻煩比以往任何時候她搞出的事情都多。到現在為止,我都還沒能把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告訴元老們呢。」
「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呢?」卡珊德拉低聲問道,儼然一副怒斥下人的元老做派。
他皺了皺眉頭,語氣中帶著憤怒:「因為我在這些袋子裡已經躲了六天了。」他壓制著自己的聲音,讓它儘量不要超過耳語的音量。「我正等著能獨立抓住那個渾球的機會。現在是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然後你就突然冒出來——一切就這麼被搞砸了。」
卡珊德拉注意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蘑菇味。「你說你在這裡躲了六天了?」
「我在袋子堆裡留了個地方。地面上有一個洞,我一直把它當作廁所,我還帶了一包鹹肉和幾瓶水,以求能夠保持自己的強力。」
「是夠強力的。」她一面應著,一面又聞了聞周邊的空氣。
布拉西達斯沒有回答。相反,他盯上了她的列奧尼達斯之矛,看來是剛剛注意到它的存在。「聽你的口音,我猜你來自我的家鄉,但現在我才知道,你確實是斯巴達人……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斯巴達人。」他一面說著,一面收起了抵在卡珊德拉背上的劍。
「我已經不是斯巴達人了,再也不是了。」她低聲回答。
布拉西達斯發出一陣喉音,表達自己的不悅。「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知道有多少人對你的家人們心懷敬畏嗎?」他指著長矛問道。
「這都是過去時了。」卡珊德拉說。「我的家庭像我的長矛一樣,已經支離破碎,流落在希臘各處了。」布拉西達斯捏著他的下唇,陷入了沉思,然後搖了搖頭,他臉上的愁苦又加深了幾分。「他們說的有關那個晚上……在忒格託斯山上發生的事情,我一個字都不信。」
「那麼,也就是說,你相信的,是揹負著這致命血脈的我囉?」
「沒錯。」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挺直身子。
「那我們就合作好了。等他的衛兵散開再動手——幹掉這個怪物。」他們默默等待著。幾個小時過去了,掮客終於讓他的衛兵都各自散開,只剩下三個人還跟在他身邊。然後,他拿出了一張計劃表,開始仔細研究他們第二天嘗試進入山裡的方法。「越過那處峭壁,從一頭躍到另外一頭,你們同意嗎?」他向最近處的那個人問道。
「是的,主人,」衛兵答道。
「你同意嗎?」他向下一個人問道。
「我們會找到安舒莎和那些所謂聖婊子的。他們會為你賣命,不然就把她們燒成灰。」
「同意嗎?」他又問第三個人。
「同意。」
接著,掮客抬頭朝著糧袋中間看去。
「同意嗎?」
一片寂靜。
卡珊德拉感到胃裡一陣劇痛。
「我問你呢,布拉西達斯。你贊成我的計劃嗎?」
卡珊德拉感覺到一股冰一般的寒意從她的身上掠過。她和布拉西達斯對視了一眼,然後,掩護著他們的麻袋被扯掉了,而掮客手下的另外九個人也正朝他們所在的方向咧嘴笑著,他們都已經張弓搭箭,瞄準了兩人。
「好,好,好啊,」掮客看見了躲在那裡的卡珊德拉和布拉西達斯,然後粗聲說道,「看來我還能多得一倍的獎賞呢。」
掮客用的腳鐐都很重,而且結實到足夠鎖住一頭熊。掮客把它們擰得很緊,把卡珊德拉的最後一根自由的肢體拉緊,然後就像固定之前那個可憐人一樣,把她牢牢地固定在了桌子上。桌子旁邊坩堝散發的熱度灼傷了她的皮膚。
掮客的衛兵就在不遠處,他們用長矛制住了跪在地上的布拉西達斯,他的手也被綁住了。
「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裡面嗎,布拉西達斯?」掮客笑出了聲,用手指指著現在已經被掀開的麻袋堆。「我能聞到你的味道,還能聽到你的聲音。但是,為什麼我沒有早點兒殺了你呢?啊,是的,我喜歡讓我的獵物帶著希望死得更難看一些。你看。今晚我就要把你的腳踝綁住,然後把你吊起來,頭還要浸到熔鐵池裡。眾神可鑑,我都等不及要聽到你向我求饒的聲音啦。」他一面說著,一面拍打著嘴唇,還笑出了聲。
接著,他又轉向卡珊德拉,從坩堝裡拿起一根撥火棍來,朝她咧嘴一笑。「我可不會讓你像他那樣死得痛快——我一早就知道你會跑到這裡來。我本想著還得自己去抓你,看來是用不著啦——你直接闖進了我的老窩。我要燙死你,剝下你的皮,直到你叫出聲來為止——我不會讓你向我求饒,而是要你發誓效忠於我,還有我的團隊。」
「去你的。」卡珊德拉冷冷地說。
掮客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他把那燒得通紅的撥火棍按到了她的大腿上。隨之而來的就是無以名狀的疼痛。極度的痛苦折磨著她的心神。她聽到一聲尖叫,卻幾乎沒有意識到,那是她自己的聲音。當她開始抽搐,她聽到腳鐐發出響亮的鋃鐺聲,也聞到了自己的肌膚被灼燒的可怕臭味,還有口中瀰漫的腥甜味——舌頭被咬得太用力,已經滲出血來。
當掮客把棍子壓在她身上時,倉庫在她的眼中又一次搖晃起來,這一次撥火棍被貼在了她的身側。她感覺到,黑暗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意識,彷彿是要拯救她,但她搖了搖頭,讓自己保持清醒:她心知如果自己失去了知覺,下一次醒來時,她就會被送到教會的老巢去,或者永遠也不會醒來了。她一面掙扎著,一面還看到掮客從盛著熔鐵的坩堝裡拔出了一個剛加熱好的尖頭,然後把它帶到她的臉上。熱氣在一掌之遙的地方就刺痛了她的臉頰和鼻子。當掮客把銳利的白色尖頭抬到離她眼球一指之遙的地方,她便感覺到她的眼睛表面開始乾枯,一種刺眼的疼痛穿透了她的頭骨。「聽著……好好聽著,你會聽到啪的一聲!」掮客欣喜地叫了起來。
就在此時,卡珊德拉看到了一些東西:在白茫茫的熱浪中,她看見有什麼在掮客這一眾人後面移動著。艾琳娜和羅珊娜——兩人都帶著滿身的疤痕和淚跡,爬到了這裡。只見兩人像豹子一樣一躍而起,朝其他人發動了攻擊,一個從後面捅穿了衛兵的身體,另一個用棍子打破了衛兵的腦袋。在其餘的人反應過來之前,她們又擊倒了十二人中的兩人,顯然,這些時間足以讓布拉西達斯自救了。只見斯巴達人從長矛的包圍網中跳起來,一面跑著,一面順手割斷了手腕上的繩子,他抓起一柄長矛,順勢撕開了持矛人的喉嚨,又將另一個人踢到一旁。
令人眩暈的白光從卡珊德拉的眼前退去——掮客從卡珊德拉的跟前轉過身去,開始應對身邊的威脅,於是熱氣消散了。雖然她依舊是半盲狀態,但她還是聽到了打鬥的聲音,還有掮客的吼叫,然後就是鎖鏈被剪掉的悶響。「快起來!」布拉西達斯一面吼著,一面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從桌上拽了下來,又把奪回的半截矛塞到了她的手裡。她一下子明白過來:羅珊娜和艾琳娜並沒有聽她的話,從這裡逃出去。相反,她們那飽受苦難的靈魂燃燒了起來,驅策著她們與這些惡棍搏鬥。掮客身邊還剩下六名衛兵。卡珊德拉跳過去,用長矛從一名衛兵的身側刺了進去——那人方才還被一位姑娘牽制住了——然後轉過身來,利落地將另一名警衛的小腿砍成了兩截。
「快走,」卡珊德拉指向倉庫的大門,向姑娘們喊道,「回到安舒莎那裡去。」
姑娘們淚流滿面,點了點頭,匆匆離去。她們離去時,口中還說著感激的話語。
布拉西達斯又殺掉了兩個衛兵,然後和卡珊德拉背靠著背,與剩下的四個兇徒,還有首惡「掮客」對峙。
「我的劍斷了。」布拉西達斯喘著氣說道。
「你們只有一件武器,我們可有五個人。」掮客咆哮道。「我把話撂在這兒,接下來有你好受的。」他用手指朝剩下的四個人比畫了一下。「幹掉他們。」
四人應聲向前衝去,羅珊娜——正奔向大門,奔向自由——猛地拽起了一根繩子。一堆穀物立刻就從上面的筒倉裡墜下來,而迎面而來的兩個衛兵就這麼消失在了傾瀉而下的糧食之中。此時還剩下兩個嘍囉,卡珊德拉擋下了其中一人的攻擊,將她的長矛刺進了他的腹部,然後轉身面向最後一個,那人扔下了他的武器,逃走了。
布拉西達斯和卡珊德拉現在轉向了掮客。那畜生就站在那裡,活像一頭隨時準備衝鋒的公牛,他手中拿著一支長矛,眼中兇光畢露。卡珊德拉朝布拉西達斯看了一眼,然後舉起一隻手來——上面還留著一隻帶著鐵鏈的鐐銬。布拉西達斯立刻明白了,抓住了上面斷開的鏈條。掮客朝他們衝過來,而他們也一起朝他衝過去。然而,還沒等他動手,兩人就跳了起來,用繃緊的鐵鏈勒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拖著掮客龐大的身軀向後退去——掮客跌跌撞撞地後退,兩步、三步、四步,直到腳後跟撞到了滿是熔鐵的坩堝底部。被束縛的他發出一聲叫喊,在漫到地上的熔鐵中手舞足蹈,每跳一步,就叫一聲,最後,那聲音變成了動物般的呻吟。那聲音伴隨著肉體的焦味和頭髮燃燒的惡臭,一直持續到了天明。坩堝裡的熔鐵和不成人形的肉塊像一個溺水的人一樣,浮上來兩次,最後終於沒了聲響。
市民們醒來之後,便看到一片黑壓壓的煙霧瀰漫在科林西亞上空。他們幾個月來第一次從家裡走出來,心裡是既緊張又害怕,當他們聽到傳言時,更是如墜雲霧之中:碼頭邊的倉庫昨晚被燒燬了。這還不算,那天所有的人都被召集到了劇院中去。自從掮客執掌大權以來,會場就一直關閉著。慢慢地,人們終於相信此時重新發布的召集令是真的。到了中午,劇院中已是人滿為患,附近的屋頂和高處的街道上還有更多的人站在那裡,正向舞臺這邊探看。卡珊德拉站在群眾中間,她已經精疲力竭,她的腹脅和大腿上裹著白色的亞麻繃帶,下面燒焦的肌肉上塗著一種用於冷卻的油膏。倉庫被點燃後,布拉西達斯就離開了——他回到斯巴達,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向兩位國王做了報告。不過,臨去之前他曾懇求她做一件事:把掮客的骨頭扔進水裡。讓一切在這裡畫上句號吧。
她乾巴巴地笑了笑。我挺喜歡你的,布拉西達斯,但是過於勇敢對於人來說是個弱點。你不知道掮客和他背後的教會有多恐怖。
就在這時,一位演說家大步走上舞臺,告訴大家,這座城市又一次自由了。臺下一片混亂,許多人對此表示懷疑,四處尋找證據,想要搞清這是不是什麼精心設計的詭計,是不是那個畜生用來清除異己的陰謀。
卡珊德拉在那裡等待著,等待著,等待著……然後……
嗖,咣!
數千人被驚得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是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盯著從舞臺的懸架上掉下來的那個人和金屬的奇怪混合體。它搖晃了好一會兒,然後放慢了速度,最終停了下來。
於是,舞臺下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人們哭泣著,祈禱著,表達著對他們未知的救世主的感激。卡珊德拉卻絲毫沒有感到驕傲。而且,她還注意到,有一個身影正在人群中向她的方向移動。
「你母親從這裡乘著塞壬之歌號出海去了,」安舒莎說,「那艘船被漆得活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而它的目的地,正是席克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