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比雷埃夫斯港的空氣中,可以說是百臭雜陳:水手的汗味、糞便的惡臭、烤爐中麵包和鯛魚的香氣,還有葡萄酒那醉人的酒香,都混在一處。這裡的人可真夠多的,卡珊德拉如是想。還有各種各樣的聲音:犬吠鷗鳴,商賣雜談,這些聲響從四面湧來。身著藍白服飾計程車兵列著整齊的隊伍,在港灣中密佈的戰船上下來回穿梭,而滿載穀物的大車用滑輪將車上的一袋袋糧食卸下,送到插著白旗的碼頭上。

卡珊德拉從艾德萊斯提亞號上下來,走上了比雷埃夫斯港的埠頭。她的視線越過人群,投向了距離內陸兩裡之遙的那座世間聞名的都市——雅典。就好像被遍地的財寶迷住了眼,卡珊德拉根本無法移開視線。城中一片紅瓦屋頂的海洋,而衛城就像一座大理石的島嶼,與其上壯麗到令人屏息的神廟和紀念碑一道,成了這海面之上鶴立雞群的存在。而如此光景,於卡珊德拉來說自然是前所未見——畢竟,不論是在凱法利尼亞,還是在她的旅途中,這樣的景色都是絕不會出現的,更遑論她原本所在的斯巴達了。

帕臺農神廟閃耀著微光:神廟中銀白色的石雕和光亮的漆面在日光的照射之下散發著令人目眩的光芒。那尊赤銅塑成的雅典娜像莊嚴而高傲,她手持長矛,有如哨兵般挺立,而她身上的光澤,可以說有如火焰一般熾烈。

從這裡去往雅典城的路,可實在是古怪得很:這兩里路上,一直都只有一條臨海的步道,好似一條從市區中伸出的手臂,將下面最近處的海岸和那裡的碼頭都緊緊地握在了手裡。石匠和奴隸們蟻集於此,正將最後一批石塊放在沿著步道兩旁立起的兩堵奇異的牆壁上,而他們手中的鑿子,也隨著手頭的工作有節奏地敲打著。

「來吧,傭兵。」希羅多德一面沿著這條步道行進,一面招呼著卡珊德拉跟上他的腳步。

卡珊德拉回過頭去,看到巴爾納巴斯,萊薩和幾個其他船上的船員打起了賭——看伊卡洛斯能不能搶下另一艘船的船長手上的戒指。伊卡洛斯也在那裡跳著腳,一副志在必得,要為艾德萊斯提亞號的人贏下這賭局的模樣。

卡珊德拉笑了笑,由著他們去了。於是兩人沿著步道前行,路旁長長的牆壁為他們投下了一片宜人的陰涼。那裡還有一個老乞丐,對著所有肯聽他說話的人嘟噥道:「特洛伊,赫梯還有亞述人難道不該算是我們的前車之鑑麼?宏偉的牆壁定會招來強大的破壞者啊。」

卡珊德拉這才注意到,這步道旁的牆壁到底有多粗陋——這牆根本是趕工而成,質量很是粗劣,用料也十分不堪,都是些鋪路的石料,還有碎石跟樑柱殘骸之類的東西。這搖搖欲墜的殘破牆壁,與遠處熠熠生輝的大理石和精緻的牆垛形成了鮮明對比。

希羅多德發覺她也看出了這牆壁的不同。「這座所謂長牆——這名字是本地人起的——確實是夠難看的,然而,作為一種權宜之計,倒是相當不錯。」他解釋道。「這些牆壁把擅長圍城戰的斯巴達人擋在了外面,並確保了船運穀物進入城市的路徑。你肯定會覺得伯里克利這一招還挺高明的,對吧?沒錯,這樣一來,斯巴達人就永遠無法攻破雅典城,或者斷掉糧道了。」

「你是說這是伯里克利想出來的策略麼?」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說,「這種做法有何榮耀可言呢?」

「‘榮耀’?呵,真不愧是斯巴達人。」希羅多德笑道。

接著,他們來到了這段步道中的某處,這裡的道路兩旁被各種窩棚和帳篷構成的村落堵得嚴嚴實實,而這些村落裡住著的,也盡是些灰頭土臉、目光呆滯的人。不多時,他們就踏過那些還在睡夢中的人的身體,從擁作一團的帳篷中勉強擠出一條路來。「之前我可從來沒見過有這麼多人被塞在牆後啊。」卡珊德拉喃喃道。

「這些人就是所謂的‘鄉下人’了,」希羅多德輕聲說道,「他們就是因為伯里克利的政策而受苦最多的人——畢竟,背井離鄉,從原本居住的山谷和野地中遷出來,然後在這裡像叫花子一樣擠作一團,怎麼看都是遭罪的事情。」

隨著他們離雅典城區越來越近,這條步道也越發崎嶇起來。接著,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漆色光鮮的諸多別墅,這些建築坐落在數個圍繞在衛城旁邊的區劃之中,形成眾星拱月之勢。接著是一處亂鬨鬨的市集區域,中央坐落著伊裡涅和普婁託斯神的造像——這兩位神明司掌著和平與財富,不過就目前的情況而言,這是不太可能實現的夢想。這處集市中也是攤位林立,牛隻滿地,有人叫賣著畫有圖案的鴕鳥蛋,香料,還有一個人把一塊血淋淋的牛肝舉得老高,像是拿著一件眾人爭搶的寶物一般。大小街巷間都是滿身大汗的人,空氣中因此瀰漫著沒有洗澡的人特有的汗臭,嘈雜的交談聲充斥著整個區域,而這些人的音調和語氣聽上去似乎馬上就要吵起來了。然後,卡珊德拉注意到,在那堪稱精緻的城牆上,那高聳的城垛後放哨的,就是那些雅典重灌步兵——這些士兵的面貌和她之前在邁加拉麵對並擊敗的那些敵人十分相像。這些人一副不得閒的模樣,在那裡發號施令,一邊還談論著鄉間發生的大事小情。是什麼讓他們如此擔心?

卡珊德拉漫不經心地朝著市集的一頭閒晃了過去。旁邊的希羅多德卻伸出手,將她牢牢拽住。「傭兵啊,別去那邊。」他說著,一臉嫌棄地看向卡珊德拉之前要去的方向。市集的遠端有一處景象慘淡陰暗的院落,從裡面還傳出了一聲絕望的呻吟——那是一個絕望的囚徒發出的聲音。「那裡是監獄,或者說,是將要被世界忘卻之人的去處。」

說這話時,希羅多德臉上的神情讓卡珊德拉渾身戰慄起來。不過不多時,他就把她帶去了另一個方向,臉上也換上了一副明快的笑容。「不,朝這邊走,往高處去,傭兵啊,我們到那座著名的普尼克斯山上去。」希羅多德領著她沿著白色的大理石階梯一路向上,來到了衛城的高處。「要說為什麼來這,那是因為這裡會給我們想要的答案。」

這道階梯上也是人頭攢動,擠滿了民眾和衛兵,他們在那裡爭執著,自顧自地吵個不停。接著,吵鬧的音量提了起來,讓人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嗡鳴的蜂群之中。然後,他們便來到了山頂的廣場上。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山頂那尊雅典娜銅像默默放散的光芒,卡珊德拉驚訝地注目著這尊碩大無朋的造像,連脖子都仰得抽了筋。而在帕臺農神廟半明半暗的一處露天廣場上,議會成員們正忙得不亦樂乎。這樣的景象對於斯巴達出身的卡珊德拉來說,實在是太過陌生,或者說,太不斯巴達了:在這裡,成千上萬的華貴長袍包裹著成千上萬人的軀殼,成千上萬的禿頭正在日光下閃耀。而這些軀殼的主人,正高舉著手臂,大聲將批判的言論甩向對方。除了……一個人,那個可憐的人正站在臺座上。

「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了。」希羅多德說道。「他就是伯里克利,雅典方面的總帥。」

卡珊德拉抬起頭看著那個人——那人穿著樸素的長袍,兩鬢灰白,鬍鬚修得很乾淨,鼻子倒是有些寬。看上去他和希羅多德的年紀差不多,但和我們的歷史學家不一樣的是,他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一股老當益壯的氣質,至少,這副身板怎麼看都沒希羅多德老得快。

「我們還要讓這個騙子騎在我們頭上多久?」人群中聲音最大的一個反對者嚷了起來——那人相比之下要年輕得多,一頭紅髮,雙瞳烏黑,蓄著山羊鬍,就在臺座的基底那裡大步流星地走著。他每走一步,就把拳頭捶進另一隻手的手掌裡。時不時地還要伸出手指來,指著伯里克利,對著他批判一番:「就和之前在寇基萊恩的僵局中的表現一樣,伯里克利這次依舊錶現出了自己的那些‘長處’:畏首畏尾,遲疑不前,一再妥協卻無法得到讓人滿意的結果。看樣子,他根本不會別的,只會專注於漲敵人的志氣,滅自家人的威風。」

希羅多德接著指向了那個找茬的人,說道:「那個像捱了開水燙的豬玀一樣在伯里克利身邊轉悠的,就是克勒翁,是個煽風點火的傢伙。這人整天說些人們想聽的話,也不管說法實際與否。打從伯里克利從政以來,辯鬥也好,兵鬥也好,他都沒少經歷過。但是啊,像克勒翁這樣的對手,他也是頭一次見。」

克勒翁怒氣騰騰地繼續說:「他把所有島嶼城邦所屬的艦隊都歸到了自己的名下,還從他們那裡敲詐白銀,現在還把這些不義之財當成了自己的私產。他掛念城裡的勝利女神雅典娜勝過掛念人民福祉,你們說,這種事情是不是隻有國王才幹得出來?」這個詞幾乎是從他的口中噴將出來——就好像這幾個字本身都帶著毒性一般。人們看來是認同了他的說法,開始激憤起來。克勒翁也在那裡揮著手,好像要給這股無形的火焰再加一股風似的,這還不算,他自己也衝著人群點頭,跟著他們一起大聲叫嚷。

「我希望神廟方面能發揮自己的職能,以求安穩民心。」下面的聲浪一停,伯里克利就從容地回應道。「我並沒有在這裡建造王宮的意圖。而且,我不是也下令,從各個神殿和豪宅——以及我的居所中——蒐羅黃金用作艦隊的軍資了嗎?」

聽到這些話之後,克勒翁卻也只是諷刺地哼了一聲,然後開始改換詰問的策略:「我們的艦隊?我們名下的這支強大無比的艦隊可是個燒錢機器呢。然而,它帶來的成果與投入相比,可實在是不夠看——現在他們做到的,也無非只是在伯羅奔尼撒的沿岸地帶打下了那麼一丁點地盤對吧?而且在你‘英明’的領導下,迎來了邁加拉的大敗,你從來都不肯去進行榮耀的地面戰——那才叫打仗。我們的農場還有祖上傳下的舊居就這樣化為烏有。這片土地生養了我們,而我們現在卻只能眼睜睜地看她化作灰燼。」

「灰燼?」卡珊德拉聽罷這些話,眉毛微微皺起。希羅多德注意到了她不悅的神色,於是抬起一隻手來,放在她的肩膀上,引著她將視線投向別處,要她從衛城之上遠眺,去看阿提卡鄉間夏日薄霧之上的景色。在這難耐的酷暑之中,遠處銀白色的陡峭群山卻佔據了她視野的絕大部分。然而,在這本該是大片平坦宜耕的土地上,出現了可怕的景象。卡珊德拉的眼睛眨了又眨,生怕自己的所見只是幻象。然而,映入她眼簾的一切,都是真實無虛的——曾經遍佈的人家和農莊,遍地的檸檬和橄欖種植園,如今都只剩下了新燒灰燼所留下的黑色痕跡,還有坍塌的大理石和磚塊。其中還零星分佈著斑駁的紅色——就好像是血泊一般。接著,她定睛看去,才看到了那些紅色到底是什麼。

為大地染上紅色的,就是那些披著紅色斗篷的斯巴達人,他們紮下營寨,對城市周邊的近陸通途進行了封鎖。他們探看著,等待著,手中的長矛在太陽熾烈的光芒下閃閃發亮。這些人踏平了阿提卡的鄉間地區,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想辦法越過雅典的城牆,將這座城市也納入他們的版圖之中。史坦托爾?卡珊德拉自言自語,心裡想著他是不是也在城下的軍隊裡,是不是正代替著拉科尼亞之狼領導斯巴達人,大舉進攻雅典城。

「我並不樂見我們的鄉間領土遭受敵人的蹂躪,」伯里克利大聲回應,「但這是我們必須做出的犧牲。還不明白麼?我們決不能和斯巴達人講和,他們只會把這種做法當作窮途羔羊的乞憐之舉。這樣做只會助長他們的氣焰。而且,我們現在可不能憑著一時衝動,貿然與他們開戰——斯巴達人的方陣已經一次又一次地在地面戰鬥中彰顯了無可匹敵的威力,不是麼?擺在我們面前的,就是這樣無可動搖的事實。而現在築起的長壁才是真正能夠保護我們的東西:只要我們堅壁清野,在牆後堅守不戰,靠著諸多臨海王國從北方海路運來的魚類和穀物,我們大可高枕無憂,坐看斯巴達人用他們的拳頭在我們的城牆上無力地捶打。長此以往,勝利的天平自然不會傾向他們一邊。」

克勒翁喜形於色,連那張臉都好像因此拉寬了不少,每說一個詞,手背就猛地拍向另一隻手掌。他激動地叫道:「也不會,傾向,我們!」

人群中響起一陣附和之聲。

伯里克利卻不為所動,就像一尊雕像。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由著臺下人發聲。

「克勒翁說得沒錯,」有個人譏諷道,「我們的城市已經成了這副破落慘相,更何況,我根本不知道,這場天殺的戰爭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說的是啊,」克勒翁附議道,「好幾個月……好幾個月……好幾個月啊各位!我們偉大的第一公民,伯里克利大人都沒有屈尊來參加我們的神聖的集會了。他這次現身,可是這幾個月來頭一遭呢。大人這樣的做法,是不是代表著,他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必要把你們的監管放在眼裡了呢?」

克勒翁話音剛落,臺下的罵聲頓時高漲起來。

接著,克勒翁就自顧自登上臺去——伯里克利並沒有請他上臺。他把自己那件寶藍色長袍的一個松褶搭在胳膊上,在那裡揮舞著,一面還在繼續對伯里克利進行抨擊,而他的另外一隻手雖然空著,卻還在空中猛劈,那副架勢就好像一柄斧頭一般。而一旁的伯里克利卻沒有作聲,只是走下臺來,由著他的政敵在上面大肆吵嚷。廣場上的吵鬧好像持續了一個世紀。接著,等到人們終於疲於爭吵的時候,他們才將注意力轉向了這次集會的下一個話題:一場放逐表決。「阿那克薩哥拉斯,伯里克利的友人之一,今日將面對你們的裁決,他的罪名是褻瀆神明。」克勒翁指著人群中的一個老人說道。

厭憎的私語在人群中響起。

「他聲稱太陽不是阿波羅本尊……只是一個由熾熱物質構成的球體!」

人群中的低語變成了刺耳的嘲諷。

阿那克薩哥拉斯鼓起勇氣舉起一隻手在空中揮著,怒氣衝衝地,彷彿正趕跑身旁的蜜蜂,接著,他衝著天上的太陽做了一個手勢,就好像他想要提出的真理,於任何明眼人看來都是顯而易見的。

接著,一個人走上前來,他手裡拿著一個袋子。每一個與會者都向袋子裡投下了一塊花瓶的碎片,以此來進行投票。伯里克利在希羅多德帶領卡珊德拉向他走來的時候,也把他的那一份陶片投了進去。當他們走近時,卡珊德拉發現,伯里克利剛才站在臺上時,臉上那種雕像般肅穆的神情此時已經不復存在,他的臉上現在只剩下了疲倦和沮喪。

「老友?」希羅多德叫道。

伯里克利抬起頭,臉色緩和了不少,那神情就好像一個人在連綿數日的陰雨之後,終於見到了太陽。他和希羅多德擁抱了一下。卡珊德拉發現,歷史學家趁此時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伯里克利遲疑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表示感謝。當他們分開時,他發現了卡珊德拉的存在。「這位是?」

「卡珊德拉。她是自己人。」希羅多德說。「我從碼頭上打聽到你今晚打算舉行宴會。而她也正尋求著你那些側近同僚的智慧。也許可以讓她出席的,對吧?」

「不行啊,老友,既然你跟我說了那些,」伯里克利截下了他的話頭,「那麼這樣一來,如果我把一個生人——還是個傭兵——請進自己的家門的話,那我可就太傻啦。」

希羅多德又傾身,在伯里克利耳邊低語了幾句。

伯里克利盯著卡珊德拉看了一會兒。看來,不論希羅多德說了什麼,事態都已經向著有利於她的方向轉變了。

「你可以出席今天的晚宴,」伯里克利說道,「但是,不能攜帶武器……當然了,我建議你帶一樣別的東西——你的智慧,這才是你到時候能用得上的武器。」

伯里克利家的宴會廳中林立著經過精心打磨的大理石立柱,上面綴著諸多火紅色的飾帶。翠綠色的藤蔓像帷幔一般從石柱和天花板上垂下,還有一盆盆紫色的九重葛和檸檬樹環繞在各個角落。至於地面的光景,那就只能用「色彩繽紛」來形容了:地上是一整幅鑲嵌畫,畫的是波塞冬從青色的海面上騰起,而他旁邊還有一群散發銀光的海洋生物,他們的身上都披著日落紅、蜂蜜黃還有天青色的波斯絲毯。空氣中瀰漫著烤魚和烤肉的香氣,最濃郁的是葡萄酒香。

市民們站在那裡,幾人湊在一處,都投身於討論和激烈的爭辯當中。笑聲和驚訝的吸氣聲像波浪一樣飄過房間。男人倚在柱子旁,走到陽臺上。

搖搖晃晃,尖聲大笑,臉色因為酒精作用變得紅潤起來。七絃琴和琵琶合奏出甜美而活潑的旋律,聲音在大廳的每一處環繞,而那些或者成雙而走,或者結隊而行,從一個房間傳到另一個房間的喧鬧和笑聲,還有雙耳杯墜落碎裂的脆響和響亮的歡呼聲,都好像成了這旋律的和聲。

在自己身後如此喧鬧的時候,卡珊德拉本能地將手伸向本該是自己腰帶的地方,然而本該放著那柄斷矛的地方,現在空空如也,而她的手也只摸到了身上天藍色的雅典長袍的布料——自己的傭兵皮甲和武器現在並不在身上,卡珊德拉暗罵了一句。

「你應該是宴會的主事人吧?」她惡狠狠地問道,「你是不是該管管他們,別讓他們喝過頭了?」希羅多德在她身邊聳聳肩。「你這話在理論層面上沒問題。然而實際上……這麼幹和揪著一隻狂狼的耳朵,想要制住它的難度差不多。」

他把自己那個現在為止都沒裝過酒的杯子向卡珊德拉的方向傾斜了一些,讓她看杯底畫的那個渾身腫泡的醜陋生物。「這個圖案的初衷是讓人們喝酒的時候慢一些,免得自己先看見杯底的惡物——可以想見,那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卡珊德拉凝視著四周。每個人似乎都很在意這個。

她看見一個人仰起杯子,一氣將裡面的東西喝了個乾淨,然後對著杯底的圖案皺起眉了頭。

「難道那是……一個奇大無比,顏色扎眼,還腫脹不堪的陽具嗎?」希羅多德替卡珊德拉把話說了出來。「是的,普利亞波斯肯定會為此而驕傲的——看來這裡這些高雅的從政人士還是要面子,既然傾著杯子痛飲會讓裡面的圖案暴露出來,那麼他們肯定會矜持一些,並且多加小心,不過……」

那喝酒的人把杯子放在了自己的會陰處,就好像那杯子裡畫著的陽具,是他本人的「所有物」一樣,然後就蹦躂著跳起了舞,引得旁邊的十幾個人鬨堂大笑。希羅多德見狀,也收住了話頭。

「這可不大對頭吧,嗯?」希羅多德問道,「鄉間民眾正飽受兵燹之苦,城中的街巷裡也滿是難民,而在這裡,那些理應領導這座城市脫離險境的人們,卻在那裡用酒精麻醉著自己的神經?不過,城外到底是怎樣的光景,我想你也已經看到了,斯巴達人已經兵臨城下,而我們就像狗一樣被困在大雅典城的圍牆後面,那麼,在這樣的末日光景之下,誰又有什麼資格去約束別人的行為呢?」他啞聲笑了笑,將頭向後仰去。「我差點兒就情緒失控了——有些事情最好還是交給這方面的專家處理吧。」他衝著一些參與者做了個手勢。

事實上,伯里克利舉辦這些聚會不是因為他喜歡熱鬧,而是為了保證有人能在關鍵時刻為他發聲,而能夠這麼做的,都是能在政事上說得上話的人。同時,也並非所有出席宴會的人都貪圖杯盞之歡。去吧,跟那些現在還沒有喝醉或者發起酒瘋的人談一談。他們都是伯里克利真正信任的人——

而這些人身上肩負著雅典的命運。他遞給卡珊德拉兩個雙耳杯,一個裡面盛著酒,而另一個裡面是水。

「拿上這個,在你向任何人發問之前,先把他們的杯子斟滿。如果誰要求先用大量的水把酒稀釋一下,那你就找到值得去問的人了。」

希羅多德從卡珊德拉身邊走開,和一群兩鬢斑白的老人交談起來,卡珊德拉突然感覺到別墅的牆壁正向她逼近。而這裡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海鷗一樣,看上去令人生畏。他們比較年長,一副經驗老到的模樣。跟他們比起來,她覺得自己就像個小女孩,整個人都和這裡格格不入。自己居然想著利用這些傲慢的人獲取資訊,真是愚蠢。有人瞥了她幾眼,等到她和那人四目相對,那人的視線卻又轉向了別處。

卡珊德拉深吸了一口氣,走進面前這片陌生人的海洋之中。

他看著卡珊德拉到達這裡,而雅典也被暮光籠罩在黑暗之中。那個煩人的歷史學家像她的監護人一樣,與她如影隨形。在現在這個場景中,這樣的轉折是何等出奇和絕妙啊,他沉思著,撫著自己面具的輪廓。現在,他不必在骯髒的城市街道上追捕她。現在,他可以把她,還有那該死的歷史學家一起解決掉——就在這裡,在伯里克利的別墅裡。他打了個響指,四個跟在他後面的影子應聲而現,和他一起迅速進入了各自的位置。

她看到了一位鬍鬚漆黑,鼻子扁平,身上毛髮多到驚人的小夥子,正衝她咧嘴笑著。卡珊德拉轉到別處,避開了他的視線,這次她又發現了另外一人,這個人的臉形活像一隻老鷹——看上去就是一副學富五車的模樣,而且這人的面相讓人對他產生莫名的信任感——於是她直接向那人走去。「需要續酒麼?」她問道。

那人盯著她,然後順著牆輕輕地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頭也耷拉下去,從他鼻孔中湧出的呼嚕都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

「畫龍畫虎難畫骨啊。」有個聲音在卡珊德拉身後說道。她應聲轉過身去,卻什麼也沒看見,然後,她低下頭,才看到剛才那個渾身毛茸茸,在那裡咧嘴笑著的小矮人。

現在他已經悄然來到了她的跟前。他穿著一件大長袍——那是一種袒露左胸的舊式衣物——手裡還拿著一根輔助行走的柺杖,卡珊德拉斜眼看著他。

他微笑著,挺直身子,把柺杖放在一邊。「確實,我還沒到要用這種東西的歲數呢,但我就喜歡操控人們的觀念——臆測是無知的開端,這和在心靈上給自己披枷帶鎖沒什麼兩樣。打破它們,那麼自會有一條美妙無比的道路向你敞開:從幻想開始,然後是信仰,超越理性之後,便能得到純粹、美好的知識。難道知識不算是世間的一種真正的善嗎?」

卡珊德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閣下是?」「她一面問著,一面拿出酒壺,將這個人的杯子斟滿。而他也點了點頭。

「隨便找個人問問,然後他們會告訴你我叫蘇格拉底,但是名字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我們的行動才是決定我們到底是誰的根本要素,而每一種行動都有其樂趣和代價——這樣說來,那麼,你又是誰?你又用怎樣的名字來稱呼自己呢?」

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卡珊——」

「卡珊德拉,」他搶過話頭,「伯里克利和我說過,你今晚會來這裡。」

卡珊德拉注意到希羅多德和蘇格拉底在房間裡交換了一個溫暖而誠懇的眼神。

她的疑慮減輕了一點。「伯里克利在哪裡?」

蘇格拉底笑出了聲,回答道:「他很少參加自己舉辦的宴會。」

「我猜,他是因為朋友被放逐而沮喪吧。」投票的結果在黃昏前公佈。可憐的阿那克薩哥拉斯被逐出了雅典,期限是十年。

「恰恰相反,」蘇格拉底答道,「就為了這件事,他之前可快活得不得了呢,甚至都唱起歌來,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只雲雀呢。」

卡珊德拉把酒壺轉到了自己的杯子前,給自己斟了一杯,然後喝了一大口。這葡萄酒味道偏酸,酒勁也很衝。「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希望自己的朋友被放逐出城呢?」

「世間萬事,沒有多少是表裡如一的,卡珊德拉。阿那克薩哥拉斯也是我的朋友。事實上,他就是我的導師——他就是將光明的種子播撒在這裡的人,」他敲了一下自己太陽穴,呷了一口酒,繼續說道,「但是當結果公佈時,我也在低聲向神明祈禱。我明白,你現在也是一頭霧水。但是不妨問問自己:如果大家都身在毒蛇的窩巢之中,那麼救助和庇護的行為在這種情況下又有什麼用處呢?」他稍微側了一下身,以便跟卡珊德拉湊得更近。「阿那克薩哥拉斯如果繼續待在雅典,就會有危險,而且是致命的危險——現在身在這宅邸中的大部分人也是如此。」

他指向一個身穿黃色長袍的高個子,那人的袍子上遍佈著白色的塵土。他正把裝飾物堆在一張桌子上面,而堆起來的東西看上去就好像一座塔,他正對著圍在那裡的人們,熱情地描述著他堆成的這個「建築」的比例。「那邊的那位就是菲迪亞斯,這個城市中首屈一指的雕塑家和建築師,他也是城中那座巨型雅典娜銅像和現在尚未完成的神廟的創造者。然而,他現在也處於危險之中,我希望他會是下一個能從城市中找到辦法全身而退的人。」

「你是說逃跑?是誰盯上了他們?」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蘇格拉底臉上那副戲謔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多了去了。我不是說過嘛,這座城市就是龍潭虎穴啊,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臉色蒼白,眼中充滿警覺。而蘇格拉底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說道:「不過,這雅典城裡還是有不少善類的,尤其是身在此處的人。你看看周圍,哪怕是從那些酩酊大醉的傢伙之中,你都可以找到幾個堪稱雅典翹楚的人物:修昔底德,他是個好兵,不過作為將領的他還要更加優秀一些……雖然他嫉妒希羅多德,而且還想著總有一天要寫出和那老頭子一樣的史書,但他還是個優秀人物。」他指著一個頭頂寸草不生、面色嚴峻的年輕男人,而他身旁的人,滿身疤痕,一副軍人做派。然後他指著在那裡醉心於辯鬥的三人組——「歐里庇得斯與索福克勒斯就在那裡,這兩人可是一對可愛的老山羊,他們是創作詩體悲劇的大師,還有亞里斯托芬,他喜歡在作品中插入一點喜劇元素,不過我敢打賭,如果物件是歐里庇得斯的話,他肯定還想插點兒什麼別的東西。」

接著,一個臉龐瘦削,兩邊留著兩綹黑髮的禿頂從蘇格拉底的身邊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一面還衝他揮著一隻胳膊,這樣的舉動帶著輕蔑的意味。

「給他倒點酒,然後繼續走就是,」那個陌生人建議道,「免得那個脹氣包又開始講那些他整天掛在嘴邊的陳詞濫調——他說的東西無非是要告訴我們,夜晚是白天,而白天是夜晚,而我們就成了盲人——因為以我們的視角看不出這種事情來!」

「啊,這位是瑟拉西瑪寇斯,我在思想領域的老對手。」蘇格拉底用完全相反的語氣回答說。

瑟拉西瑪寇斯停下腳步凝視著蘇格拉底。他握緊拳頭,嘴唇動了動,就好像要說別跟他計較一樣。

他瞥了一眼卡珊德拉:「如果你想尋求智慧,那最好去跟別人聊聊。」

「這話也頗有道理,」蘇格拉底附和道,「這個房間裡的聰明人可不少呢:索福克勒斯就很聰明,而歐里庇得斯還要更勝一籌……」

「但非要說的話,蘇格拉底是這裡最聰明的人!」近處的一個醉漢大聲吼道。

瑟拉西瑪寇斯的臉立時僵住了,他的視線就像燙紅的烙鐵一樣直直地投向那個醉漢。

「行了,瑟拉西瑪寇斯。或許現在你是最聰明的?是不是你終於在公義這個問題上悟出了什麼?」

瑟拉西瑪寇斯在蘇格拉底身旁邁了一步,就好像要大步流星地走開一樣……但他停了下來,就在那裡微微顫抖,然後轉過身去,面朝著醉漢的方向,像鱒魚一樣拱起身來。「又是這個話題?」

卡珊德拉又喝了一大口酒,藉此掩住了自己的笑聲。

蘇格拉底向卡珊德拉解釋道:「我們討論的是統治者的本質和司法方面的問題。」

「如果要進行這種討論,那就沒有比伯里克利的家更好的地方了,你說是不是?我不過是單純地向我的朋友發問,而現在,我將重複這一舉動:你是否同意,施行統治,也可視作一門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