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蟋蟀在夜晚清涼的空氣中歌唱。從山谷的叢林中,傳出了熊羆的低吼,還有野豬覓食的聲響。相對而言,谷底幾乎算是一片荒蕪之地了。成千上萬的朝聖者都已散去,只有他們當中的極少數在這裡紮下營帳,圍在火堆旁輕聲吟唱。而在神殿所在的山上,奴隸和侍從們正藉著火炬的光芒,安靜地做著灑掃庭院的活計。還有數十名身著黑甲的守衛,他們帶著十二分警覺,正邁開步伐,在神殿裡四處巡邏。

卡珊德拉攀上了一處小小的巖架,然後拋下一根繩子,投向了希羅多德所在的位置——這人之前還說自己的腰不好,沒法跟她一起爬上去——而現在,他順繩而上的動作十分麻利,與他之前的那套說辭完全不符。接著,他們轉向旁邊低處岩床上的洞口——裡面也是一片漆黑。「這裡肯定是一處入口。」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說,一面轉向希羅多德。「你覺得呢?」

我們的歷史學家聳了聳肩,說道:「別的我可不知道啊,我的傭兵,我只知道,下面肯定是個馬蜂窩。」

卡珊德拉掂了掂手裡的皮袋——裡面裝的是長袍和麵具。如果下面的隧道確實通往蓋亞之窟,那麼她就得想辦法隱藏自己的身份。因為卡珊德拉意識到,自己身上的弓、矛還有護腕都過於顯眼了,於是她不情願地卸下護腕和皮帶,接著又從背上取下了弓和箭袋——沒有裝備隨身的她,感覺自己如同赤身裸體一般。希羅多德不緊不慢地接過了弓,然而,當卡珊德拉將那柄矛遞到他的手裡時,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氣,不肯去碰觸那矛,然後又拿出自己的一個皮囊,讓她將矛放在上面。

卡珊德拉對此未置一語。「如果天明過後,我還沒有回來,你就離開這裡,知道嗎?還有,讓巴爾納巴斯也離開這裡。另外,忘掉關於我的一切。」希羅多德點了點頭,於是卡珊德拉彎下身去,準備進入隧道。

下面的空間十分狹窄,卡珊德拉儘可能低地彎下身子,然而即便如此,洞中懸垂的鐘乳石還是刮到了她的後背。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後,眼前的通路已經變得和兔子洞一般狹小了,於是她只得伏下身來,繼續匍匐前進。此時已經沒有了回頭的餘地,空氣也十分稀薄。一時間,她甚至想象到了希羅多德趁著她在黑暗的洞窟中摸索時,歡天喜地地奔回基拉城,打算賣掉她的矛的畫面。接著,卡珊德拉身下的地面陡然下降,她也開始順著大量的碎石向下滑落。最後,她發現自己落在了一道橙光的邊緣之上,又聽到了許多沉穩而自信的聲音的低沉回聲。在某處天然的石柱的另一側,也有光影移動。卡珊德拉連忙把厄爾皮諾的繡花披風披在肩上,然後戴好了面具。緊接著,就有兩個身影走過——這些人披著拖地的長袍,看上去就好像飄浮在空中一般。

「別磨蹭了,」其中一個人——這個人的面具看著與厄爾皮諾的尤其相似——一邊說著,一邊惡狠狠地盯著她,「聖物已經被請出來了,快點兒,不然你可就沒機會去觸碰它了。」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卡珊德拉的聲音悶悶的,從上面的口部開孔中傳了出來。

那兩人從她身邊飄然走過,在那裡沒完沒了地說著關於僱傭大批人員和傭兵來應對日後工作之類的事情。卡珊德拉由著他們向前走了一會兒,接著跟了上去,隨他們走過了一段石廊。當她從那些基岩中鑿出的房間裡穿過時,兩邊火炬上的火焰噼啪作響。其中一些房間中擺著一些床或者傢俱,但都是空無一人。接著,從前面的一段石廊中噴出了一股蒸汽,然後是一陣尖叫,那聲音令她的胃緊緊絞成了一個結。卡珊德拉放緩腳步,可以肯定的是,她並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想知道是什麼讓人發出了那樣的叫聲。然而,當她繞過那裡的時候,還是沒能忍住,去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個面相兇蠻的教眾,他粗重的呼吸正從面具後面漏出來,無袖長袍下的兩肩隆起,雙臂上也長著黑色的捲曲的絨毛。他那厚實的兩手中的其中一隻,正握著一根撥火棍,那棍子的一端懸在火盆上方,已經被燒得熾白。而在他面前的可憐人,正被綁在一個垂直的架子上,那人的頭向前懸著,有液體從被遮住的臉上留下來,滴答作響。「我們僱你來,是為了殺掉雅典的菲狄亞斯,」那蒙面兇徒面露怒容,接著說道,「我們出價夠高,然而,你居然搞砸了一切,而且為此幾乎把自己交待在了那骯髒的雅典大牢裡。行吧,要我說,你這蠢貨還是待在那兒會好過一些。」他一面說著,一面拽著那被綁著的人的頭髮,然後猛地將他的腦袋往後一拉,露出了他那張已經被毀了大半的臉:那張臉的右側早已血肉模糊,眼窩也只剩空洞。那兇徒舉起了撥火棍,然後將燒得熾白的那一頭捅向了被縛之人剩下的眼睛。那隻眼睛聳動起來,掃視四周,好似要從那人的眼眶中跳出來一般,然而,它已經無路可逃了。隨著一陣呲呲的響聲,那裡傳出了一陣焦肉的惡臭,接著砰的一聲,那隻眼睛炸裂開來,白色和紅色的液體四處飛濺,噴得房間裡到處都是,而站在廊道里的卡珊德拉也被濺了一身。她用盡全力,才讓自己沒有被嚇得不能動彈,或者乾嘔出來。接著,那蒙面兇徒轉過身來,看到了她,接著喊將起來,那聲音甚至蓋過了屋中受刑之人的慘叫。那人喊道:「抱歉。我還要把這渾蛋的腦袋鋸下來,然後我會派個奴隸來給你清理長袍。」

「很好,」卡珊德拉答道,「不過快點兒,那個‘物件’已經被請出來了。」

卡珊德拉對自己鎮定的反應十分滿意,於是她接著在石廊道中曳步而行,直到走進一個寬闊的廳堂之中——這裡的石質地面都是拋了光的,而且上面還蝕刻有各種符號。裡面站著一些教眾,他們所有人都戴著紋樣邪惡的同款劇場面具,正醉心於交談之中。她可沒有打擾這群人的勇氣,不過,在廳堂一頭的石祭壇旁,有個人正獨自跪在那裡,那人的頭髮又黑又長,然而其中雜著一束明顯的白髮。她一步步接近那人,專注地盯著他。這時,卡珊德拉身後冒出了一個聲音,嚇得她差點兒靈魂出竅。

「別害羞,來和克莉西斯一起祈禱吧。」說話的是一個同樣戴著面具的人,這人身材瘦高,看著像是一根豆莢。「她不介意有人在側的。」

卡珊德拉點了點頭表示感謝,然後學著那個被叫作克莉西斯的人的姿勢,雙手環在胸前,在她旁邊對著祭壇跪拜鞠躬。

「啊,是啊,你也感覺到了嗎?」那女教眾的聲音從面具後急促地傳出。「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會令神明愉悅。而我們也因此得到了強大的控制力。祈禱是一項傳統。而傳統便是控制力。大眾會懷著他們的祈願,向更強大的力量俯首……而我們便是這‘更強大的力量’,這樣的事情,難道不值得驕傲麼?」

正在克莉西斯說話的空當兒,拷問室裡又傳來了鋸子刺耳的聲響,跟著是破膽之人的慘叫——再過不久,又傳來了一聲某些物什掉落在地的鈍響。

「雖然我是個新人,可我的驕傲之情已經快要從我心裡奔湧而出了。」卡珊德拉嘟噥道,她發現,如果想讓這群人信任自己,唯一的方法就是模仿他們的行事方式,也就是說,要對拷問室裡的恐怖場景視而不見。

「那麼接下來我該對你進行教導了,孩子。‘先知’是我們成就偉業的關鍵所在,」克莉西斯接著說道,「數十年來,她一直在為我們發聲。」

這些話在卡珊德拉的心中迴盪著,如同被擊錘敲打的鳴鐘一樣。

也就是說,命斯巴達人把我的弟弟從山上扔下去的指令,並不是由德爾菲的女先知本人……而是這群惡徒發出的。

「藉著她的聲音,我們已經獲得了許多東西,」克莉西斯接著說道,「不久之後,我們就會將全希臘握在自己的手中——讓兩邊互相征伐,而與此同時,我們會將雙方都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然而,即便是我們的先知,也無法匹敵於——」她頓了頓,然後顫抖起來,就好像被一隻不可見的情人的手觸碰一般。「那件物什。」

「聖物。」三個從旁經過,聽到了這番話的蒙面人說道。

「聖物。」卡珊德拉虔誠地吟誦著。

「而我們當中的領銜人物馬上就要來了,」另一個人說道,「他便是能夠解封聖物力量——並藉以知曉古今未來事體之人。」

「那種時刻想來會很不錯呢。」卡珊德拉一面應著,一面站起身來,緩緩從房間中走過,想要從那七八個喋喋不休的聲音裡聽出些端倪來。其中的兩個人——一男一女,正吵得火熱。而卡珊德拉也很快就知道了這兩人的名字:席拉諾斯和蒂歐妮。

「別管那個母親了,」蒂歐妮說著,伸出一隻手在空中猛地一揮,「她已經老去,沒什麼用處了。」

「但是我馬上就能把她逮到手了啊,」席拉諾斯對她的話不以為意,「我們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上。」

席拉諾斯連人帶面具轉向了卡珊德拉。「你說說看,你是怎麼想的?我們該去抓我們頭人的母親,還是姐妹呢?」

卡珊德拉的喉嚨一下子變得如同沙子一樣乾燥。「我……」她啞著嗓子說道。

「呸,你們誰都不該抓,」又有一個人在卡珊德拉的背後出聲,「這兩個人都很難找。但是雅典的伯里克利就不一樣了。那傢伙整天帶著羽飾盔到處晃悠,那就是一個活靶子。我們就把他的心挖出來,讓雅典人和他們那種毫無章法的行事方式就此癱瘓——或者,在他們中間再安插一個更符合我們要求的領袖,也是可以的。」

這三個人就這麼吵開了,卡珊德拉藉機從他們的身邊溜了出去。

卡珊德拉一路穿過了一處通往某個前廳的走廊。最裡面牆壁的岩石上鑿出了一個瑰麗又可怖的形象——一條帶角的眼鏡蛇,那蛇從地面騰起,血口大張,獠牙畢露,而兩隻小眼,則由兩根發光的蠟燭代替。石像前站著一個蒙面男子。卡珊德拉慢慢移步近前,想要看看這人到底在做什麼,接著便倒吸一口氣——那男人舉起了自己的雙臂,然後用蛇的牙尖刺破了自己的手腕。那人的手腕立即鮮紅一片,而流出來的血液落入了蛇口下的石槽中。男人高興地仰起頭,愉悅地喘息著。接著,他喜悅的神情瞬間消失無蹤,轉過頭來,看著卡珊德拉。他面具後的眼睛——一隻烏黑,一隻迷離——在那裡掃視著,確定著她的位置。「別讓蛇牙幹掉,繼續吧,奉上你的祭品。」那人說著,向後退了幾步,用繃帶包紮那兩個鋸齒狀的傷口。

「今天不行。」卡珊德拉堅定地說道。

「繼續,還有,奉上你的謝意——我們要心存感激,我們必須奉上的供物,也不過只有血液而已。德謨斯可是會苛求我們割下自己的雙手奉上的——我們越早抓到他餘下的血脈,就能越早地從我們現在的頭人,還有他那混沌粗陋的行事之道中解脫出來。」

卡珊德拉的沉默似乎引起了對方的懷疑。

「你最好不要想著通風報信。」那人說著,緩緩走近卡珊德拉。「如果他知道了這些事情,那麼他的獸性就會完全顯露出來。他就是個披著人皮的兵器,或者說,是一匹無法馴服的烈馬,力量和混沌都彙集在了他的體內。他是教會所需要的一切,也是教會所要反對的一切。如果他知道我們要抓捕他的母親……」他神秘兮兮地輕笑著,壓低了自己的聲音,接著說道:「好了,簡而言之,我可不想讓我的噩夢化作現實。」

「我也不想。」卡珊德拉附和著,突然覺得這地下室開始變得寒冷。於是她從這處前廳離開,跟上了克莉西斯,席拉諾斯和蒂歐妮——這些人正向地下迷宮的更深處移動。無數的聲音現在正在卡珊德拉的腦中鳴響:有關被科斯莫斯教掌控的地域,奉納自己血液的男性,德爾菲的先知本人被他們握於股掌之中,等等。恍惚間,卡珊德拉走進了一處大廳之中,接著感覺到一陣直穿骨髓的嗡鳴在這裡迴盪著。這種感覺正是她每次觸碰自己那柄古老——現在並不在身邊的列奧尼達斯之矛時的體驗。但是現在的這種感覺和前者有所不同——這種感覺更強烈,而且要強得多。

洞頂上有巨大的鐘乳石懸垂而下,而中央部分則是一個由拋光過的石料構成的石環。環的中間有好幾十個身披長袍、戴著面具的人影:那個負責拷問的兇蠻之徒也和他們一起慢慢地走了進去,那個叫作克莉西斯的和那雙腕纏著繃帶的男人也在其中。還有三個人跟在卡珊德拉後面急匆匆地趕了進去,在環內給自己找了個位置。接著,裡面的每個人都用低沉的聲音唱起了悠長又深邃的歌。當歌曲的間奏響起,有人回過頭來看向卡珊德拉,她這才明白自己應該加入他們。於是她大步走向中央的空地,踏進了石環內,加入吟唱的行列。那連綿不斷的吟唱聲似乎填滿了整個洞穴,卡珊德拉顫抖著,接著她注視著石環中央那紅色大理石製成的基座,在那基座上面,有一個金色的小金字塔。

這便是「那件物什」了。

作為傭兵的卡珊德拉立刻就意識到這件東西價值不菲,並開始思考它能換來多少財富。而作為戰士的卡珊德拉想要大步上前,跟這些蒙面的混球以命相搏——畢竟,這些人可是殺害她那襁褓中的弟弟的兇手,也是摧毀了她人生的罪魁禍首。她的雙手在長袍下攥成了拳頭,心裡暗罵說服她留下武器的希羅多德。接著她就發現,引起震顫的並非吟唱的聲音,而是金字塔本身。而且是金字塔向她傳遞著類似脈搏一樣的震動。

教眾中的其中一人踏步上前,畢恭畢敬地伸出手去,放在了那金字塔上,其他人都在竊竊私語。人群中傳出了一聲聲夾雜著嫉妒和羨慕的嘆息。有些人不耐煩地踱起了步,急於去觸控那件神物。卡珊德拉確信,裡面肯定藏著蠟燭或者燈之類的東西。畢竟,這件物什一直在發出柔和的金光。「我看到了,」一個信徒吟誦一般地說著,「無形的鎖鏈纏在每個男人和女人的脖頸和腳踝之上。混沌之光的消逝,思想的狹窄迴廊,連線著純粹的忠誠,純粹的秩序。」

其餘的人在一片讚美的掌聲中站了起來。另外三人都近前來述說自己的所見。接著,克莉西斯對卡珊德拉耳語道:「這件神器只有在我們的頭人和我們其中一人同時觸控它的時候才能發揮全部的效用——他會看到我們的所思所想,並允許我們去看得更遠。不過,就算只是單單將自己的手放上去,也會有奇妙的事情發生。所以說,你一定要去試一下。」

卡珊德拉做了一次深呼吸,同時在心裡默默地感謝面具的存在,接著踏進了石環的中心。她伸出手去,在那金字塔的尖頂上徘徊,心臟也狂跳不止,各種聲音的嗡鳴使得她周身的空氣顫動起來,雖說地下十分陰冷,但她的背後卻滿是汗水,然後……

咣!

洞窟後面的某扇門被猛地撞開了,上面的鉸鏈、鐵釘和螺釘四處飛散,門也被砸出了一個凹坑。一個雕塑般雄壯的高大身形一頭衝進了廳堂之中,然後搖晃著蹲了下來,那架勢就好似一頭髮狂的動物。來人的四肢肌肉發達,身穿一件綴著皮條流蘇的白色胸甲,披著白色的披風。濃密的黑色捲髮挽成了一個髻,垂在他的背後。他的臉上倒是沒有面具,而他那張帥氣的臉上滿是怒意。這個人是個戰士,而且英勇無比……難道他就是德謨斯?

「我們當中混進了一個細作,」他咆哮道,「我們的組織中一共有二十四個人,現在這裡就有二十四個人——那麼,既然我們之中的一個已經死在了基拉城裡,為何仍舊有二十四個人站在這裡?」

他舉起了一顆被斬下的首級,然後一把扔在了地上。

卡珊德拉一直看著那顆滾動的頭顱,直到它停下,恐懼從她的腳底升騰而起,整個人像是掉進了冰窖。這難道是厄爾皮諾的首級麼?但是她並沒有砍掉厄爾皮諾的腦袋,那個畜生肯定是毀壞了他的屍體,為了證明叛徒的存在。

「是誰幹的?」德謨斯怒不可遏,他的聲音如同戰鼓一般響亮。「摘下你們的面具!」

卡珊德拉心慌不已,恐懼在她心中蔓延。

「這不合規矩,德謨斯,我們是從來都不向同伴們透露真實身份的。」其中一名教眾說道。

卡珊德拉內心的恐懼稍稍減輕了幾分。接著,克莉西斯踏步上前,說道:「就讓我們每個人和我們的頭人一起把手放在聖物上,用傳統的方式,來證明我們對教會的忠誠吧。德謨斯會看到他們的所見,也會洞察他們心中的秘密。」

德謨斯緩慢地走下臺階,走進了石環之中。「好極了。」他咆哮著,走到了金字塔邊上,目光卻還在上下打量著卡珊德拉。「你,上前來。觸控它,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你可不能說謊——因為我也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他一面說著,一面將自己的手放到了金字塔的一個面上。

卡珊德拉盯著眼前的戰士。他那褐色與金色混雜的瞳孔中,憎恨的火焰正熊熊燃燒。有那麼一瞬,卡珊德拉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末日。但是現在的她又能做些什麼呢?於是她將手掌放到了聖物的側面,卻什麼都沒有發生。有那麼一會兒,她甚至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去笑話這些傻瓜——然而接下來的事情令人瞠目結舌。

卡珊德拉昂起了頭,接著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意識中閃爍。和那柄矛喚起過去回憶時的感覺不同,這種感覺是真實的。她能夠感受到秋日的空氣,也能辨出溼潤的蕨菜氣味,還能聽到優羅塔斯森林中群鳥的啼鳴。

此時的她,就「身在」斯巴達。

午後斑駁的天空下,我穿過蕨叢,盯著前方那頭壯碩的野豬,腦子裡滿是用這野獸做出的美味佳餚——還有旁人對我這個七歲孩子的讚賞和認同——年齡是我自己算的。我屈下膝蓋,向後引矛,屏息間又將其舉起,矛尖對準野豬的腹部。然而緊接著我猶豫了——我是該靜候時機,還是直接出手,或者應該……

銀光一閃,另一柄矛從我的頭上掠過,一頭扎進了土中,那野豬也因此受驚,尖叫著逃跑了。我跳起來,四下環視,想要找到那個神秘的投槍人。「誰在那裡?」我喊道,「出來!」

母親的身形出現在樹叢中,她的懷裡抱著襁褓中的阿利克西歐斯。

「遲疑只會將人……」母親的聲音傳來。

「……送入墳墓。」我嘆口氣,說道。我發覺自己沒有通過她的考驗。

「我明白的,」我回答道,「如果父親知道我還沒有做好準備的話,肯定會很失望的。」

「你的身體還沒有發育完全,而且你十分堅毅執著。但最重要的是,要懂得抓住最佳時機。」母親在附近轉了一圈,將阿利克西歐斯放在了一棵倒下的樹上,然後將之前的矛從土裡拔了出來。「你也許差不多到了用這個的時候了。」

我接過那柄矛,看到它發出暗淡的光芒,這令我十分驚訝——這真是一柄做工精良的武器。雖然矛柄被折斷了,不過對於我現在的身高來說,這種長度再適合不過。

當我的手觸及那葉狀的鋒刃時,便有一股奇異的震動——一種震顫傳到了我的身上。「我……有一些感覺。」

「哦?」母親微笑著回應了我。

我又多次觸碰矛尖,而每一次都有奇怪的感覺傳來。「這柄矛非同尋常。」

「當然,它上面附著一種傳承已久的力量。那是英雄血脈的傳承——那血脈也在你我的身體、在我們的家族之中傳承著。而這血脈,在很久以前,屬於列奧尼達斯王。」

「這……就是……列奧尼達斯王的矛?」我啞著嗓子應道。

母親微微笑著,手輕撫著我的臉龐。「曾經的列奧尼達斯勇氣卓絕,在溫泉關也做出了偉大的犧牲。你繼承了他的血脈,也繼承了他所擁有的力量。我們都有著感知周遭發生的特定事件的能力。我們如獅子般敏銳,危險來襲時,我們應對自如。這是我們家族中人的天賦。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這一點。有些人知曉我們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打算為己所用。因此,他們會採取行動,試圖從我們的手上將這種力量奪走。」

「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我帶著孩童那種樂天式的勇氣回答道。

「我明白,」母親說道,「你也是一名戰士。」

我覺得,自己在對待這件物什的時候,必須要帶著十二分小心——於是我謹慎地用皮革把它卷將起來,放進了自己的箭袋裡。接著,天空中便傳來了雷聲,我也循著那聲音向上看。

「暴風雨要來了。」母親說著,將阿利克西歐斯抱了起來。

情況有些不對頭:自從父親和母親秋天去德爾菲面見先知之後,我就一直有這樣的感覺。母親察覺到了我的不安,把阿利克西歐斯的襁褓遞到了我懷中。我立刻平靜了下來,吻了吻他的額頭,注視他那褐金色的雙瞳……

卡珊德拉大口喘著氣,手也從金字塔上抬了起來。記憶中的畫面開始在她的眼前消散,於是她將視線死死地鎖在德謨斯身上。而此時的德謨斯也死死地盯著她,雙眼睜得溜圓,彷彿明月一般。是的,不會有錯……

阿利克西歐斯?卡珊德拉滿臉驚訝,喃喃道。

德謨斯同樣也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他的嘴唇輕微地嚅動著:卡珊德拉?卡珊德拉此時雙腿麻木,卻還是向後退了一步。

「如何?」一個教眾喊道,「你看到了什麼,德謨斯?我們能相信這個人嗎?」

面對教眾的追問,德謨斯卻是一言不發。

「請回答我們的問題,德謨斯。」另一個人懇求道。

依舊沒有回應。

不多時,另一個教眾嘆著氣搶上前去,說道:「那就換我吧,我可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他的舉動似乎把德謨斯從恍惚中喚醒了。德謨斯吼了一聲,抓住了那教眾的後腦,把他那張臉連著面具一把摁在了金字塔的塔尖上。隨著一聲悶響,那人的面具登時破裂開來。霎時間血沫飛濺,那教眾的軀體猛地一震,隨後癱倒在地。那通體金色的金字塔卻依舊光鮮如初,毫髮無損,然而那教眾的臉卻已經皺作一團,不成人樣。有些站在旁邊的教眾開始哭號著後退。不過,還是有幾個人疾步上前,質問道:「德謨斯,你在做什麼?!」他們一面叫嚷著,一面圍到了他身邊。

卡珊德拉也退到了遠處,然後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廳堂的入口,接著轉過身,像一頭受了驚的雌鹿般飛跑而去。直到她回到進入這裡的那個秘密通道之前,她都在恍惚中一路狂奔著。哪怕是終於潛入暗夜之中,逃到了外面的巖架上之後,卡珊德拉也依舊喘著粗氣,彎下腰,踉蹌著朝希羅多德走去。卡珊德拉只是盯著他那張皺巴巴的老臉,沒有注意到他說了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