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艾雅以自己敏銳的觀察力而自傲,不過她腦子裡整天也想著很多事情。正因為如此,水潭旁邊的人們,一開始並沒有引起她太多的注意。

艾雅確實知道他們就在那裡。但是她並沒有立刻意識到他們可能造成的威脅。艾雅看見了他們,卻沒有看透他們。她沒有注意到他們身上的傷疤,滿臉陰沉的神色,也沒有發覺他們的目光已經乜斜著鎖在了她的馬匹上,更遑論去聽他們低聲的議論,注目他們口水橫流的唇舌和滿是算計的眼神了……

原因倒也簡單,她腦子裡想著的事情太多了。艾雅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不適,這種感覺讓她焦慮不已,以至於她會就這麼放著自己在那裡慌神,直到脫水為止。她在腦中長吁短嘆。事實上,她腦子裡一直在重放那天和巴耶克的對話,然後她發現,有太多事情在這些年的訓練中間就該跟他講的,而她卻一直把這些話憋在自己心裡,這實在是叫人後悔不迭。

說也奇怪,艾雅心想,雖說她和巴耶克走的越來越近,卻也越發不知道該怎麼好好和他交流了。她也想著,如果巴耶克這會兒就在她身邊,他肯定會說:「艾雅,你怎麼長吁短嘆的?我們會挺過去的,我們每次都挺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這一番話下來,估計自己就該覺得唉聲嘆氣就該變成現下最不該做的事情了。他也會想法把自己的注意力引到其他的好事上去:腦子裡醞釀的什麼有的沒的的計劃啦,早晨學到的招數啦,就連天上盤旋的一隻飛鳥,也在這些事物之列。總之不管是什麼東西,巴耶克都能讓她覺得,那是不可思議的奇蹟。如果世間有這麼多有待發現的寶藏,那她還有什麼好哀聲嘆氣的呢?或者說白了,如果她和巴耶克在一塊,她該怎樣才能嘆得起來呢?

然而說什麼都沒用,畢竟現在並沒有騎著馬哼著平原小調的巴耶克跟在她身邊,沒有劍鋒高揚,催著她繼續訓練的巴耶克站在她的對面;也沒有一邊吃著那天打來的野物,一邊時不時咧嘴笑著的巴耶克坐在火堆的另一旁。巴耶克不在她身邊,於是她一路上就只能擔心著自己的姑姑一面繼續前行,她能做的,只有絕望地企盼荷麗忒在她回到錫瓦的時候身體已經無恙,或者至少說,還在人世。

然而說了這麼多,巴耶克就是不在自己的身邊,也難怪艾雅還是會長吁短嘆了。

還是說有什麼別的緣由?也許她這麼做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做出掉頭折返之類的傻事罷了:畢竟,艾雅的心神盤桓在對巴耶克的思念和對自己姑姑的擔憂之間,以至於任何能和他們兩人扯上關係的東西於她看都無比重要,都能吸引她的注意:河裡向母親鳧水游去的孩童天真無邪的臉龐,和幼崽共聚一處的母河馬,深情擁吻的夫妻,還有駱駝背上滿臉皺紋的慈祥老人——他正因一位趕著公牛的年輕人的笑話開懷而笑。

艾雅也別無選擇了,她沿著河道前進,順著尼羅河岸一路騎行。沿路所見,都是在田裡勞作的農民,這些人有時會放下手中的活,看著她一路走過——這滿頭髮辮卻又一臉風塵的女人滿臉都寫著悲傷,實在不得不叫人去猜想她到底要往何處去。

焦渴不堪,急於休息的她,最後在這處水潭前停下了腳步。

艾雅養成了和自己的馬對話的興趣——這匹去過勢的白毛良駒不僅長相可人,性情也十分溫順,於是她把這匹馬當作了自己的朋友一般看待。不過要說的話,在這大漠之中,這馬無論如何也是她至親至密的朋友才是。艾雅自己還在營帳的時候就開始訓練它了,而這些工夫看來是沒白花。這匹馬現在可以說是呼之即來,也從不到離主人太遠的地方遊蕩。可以說,她的這一乘坐騎,說是既漂亮又聰明,是毫不為過的。

她走到水潭旁邊,那裡用砂石磚砌出了一道堤岸,那匹馬也跟著她上到水邊來,在她後面幾步的地方站定。水邊環生著一些植物,它們都傾向睡眠,彷彿在向面前的水體鞠躬,或者說,向著珍貴的液體奉上自己的崇敬之情。

之前艾雅也去過幾處水塘,每次看到這些,她都會想起錫瓦的綠洲,想起拂過水麵,緩和著沙漠酷熱的輕風。每次到達這樣的地方,艾雅都會想起自己的故鄉,那裡也是她旅途的終點。她也會想起自己的姑姑,還有巴耶克。而這些回憶,每次都只會為她再多添一聲嘆息。

艾雅在砂石堤上坐定,那匹閹馬這時就在水潭裡喝水,它把頭深深垂進了水面下最涼爽的地方。然後把大捧的水撩到了自己的臉、脖子和肩膀上。

艾雅的左邊就是那群眯縫著眼盯著這邊的人了,然而她也是旅途勞頓,加上焦渴不堪,所以她一心想著補充水分,沒有注意到他們乜斜的眼神。她沒有看到這些人對她的馬露出的貪婪的目光,也沒有察覺落在她身上的輕蔑的眼色。

從遠處走來了一乘騎手。不過遠遠看去,他和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也差不了多少。

艾雅裝滿了她的水囊,她對身後已經開始接近的那些人還是毫無察覺。她也沒有發現他們的喃喃低語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秘且不懷好意的細語。她滿心都是怎麼解渴乘涼,就連那馬都被她放到一邊任意遊蕩,自己找了一片杉樹的樹蔭安歇。

艾雅從自己的腰間抽出了一條紅色的頭巾,然後把它浸在了冰涼的水中,用它擦了擦臉。她把頭巾在頭上掛了一會兒,感受著沾溼的頭巾津貼自己臉廓的感覺,然後才把它拿下來,溼漉漉地扔在了石頭上。就在這時,一道陰影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好啊,小丫頭。」艾雅的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艾雅隱約認出這是那些人的其中一個的聲音,她本能地發覺這聲音的腔調和先前已經不一樣了。

現在的他用的不是和自己同伴一起是插科打諢的腔調,也不是一個想要找到買家的行商人或者獵豔人會用的禮貌恭敬的口吻——這一路上她已經甩開不知多少操著這三樣腔調的人了。

不,這種腔調根本就不一樣,那人的嗓音十分尖利——至少說讓艾雅提起了警惕,她坐了起來,這才感覺到了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