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一醒來就連忙奔出我們的帳房,眼朝著馬匹吃草的地方望過去:艾雅果然走了,她的馬不見了。父親也不見了影蹤,只有坐落在對面的他的空帳房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著,然後我望向我們每天進行訓練的小丘,在那裡我看見了父親——他背對著我,一個人舞刀弄劍,衝奔突進,身上的衣衫在風中獵獵鼓動著。
「艾雅哪兒去了?」我穿好衣服去到父親那裡之後,他如此問道。
父親幾乎從不直呼我和艾雅的名字——至少在訓練時是這樣的。看樣子他認為這是一種示弱的表現。但不論怎麼說,這個早晨,和之前的早晨一樣,叫我十分不舒服。
「她是出去打獵了嗎?」父親追問道。
「不,她走了。」
父親猛地一轉頭。「走了?!」
「回鄉了。」我答道,「她回去了,回錫瓦去了。」
「怎麼沒人告訴我?」
前一夜我還在搖擺不定,想著要不要站在父親一邊,然而現在,「搖擺不定」直接突進一步,變成了「悔不當初」。晨光撲面而來,射入我的心中,之前醞釀的那些感情一下子變成對父親沒好氣的反抗心,這可真是頭一遭了。我從來沒想過在心中會有這樣的情感,然而說什麼都沒用,我的心裡現在就是這麼想的。
「你怎麼會這麼想?我要是說了你肯定不讓她走的。」
「沒錯。」
「果不其然。」
父親在晨間訓練時總是一副專注的神情,而現在,他的臉上只有迸發而出的怒氣。這股怒氣裹挾著他的劍鋒,隨著他先手的一個箭步向我直擊而來,我趕忙拔出劍來,格下了這一擊。劍戟相交的鏗鏘聲好似晨間的鐘鳴,刺透了清早慵懶的空氣。父親的手腕一抖,下一擊便從下方驀然而至。這一擊非常快,快到我幾乎無法反應,然而最後我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間成功格下了這一劍。這一擊讓我有些失去了平衡,也讓我露出了破綻,他調整了一下體勢,然後接著向前追擊,這一次他的劍直衝我的太陽穴而去,劍鋒在我的臉上劃過了些許,撕開了一個小口,我能感覺到血從臉頰上流下,唇舌上的血味也證明了這一點。父親伸開左腿,腳下站定,拉開一個弓步,手沒有離開劍柄分毫,劍鋒也還直直指著地面。
我擦了擦臉上的血,強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你發怒了啊。」我徒勞地說道。父親別過了自己的視線,下巴翹得老高。我發覺,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為了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對父親產生了不滿。而他自己呢?卻因為制怒不成,而對我拔劍相向——這還是他在訓練中要我努力遠離的禁忌呢。
「你根本沒惹惱我。」父親頓了一頓,回答道,「但是你真是叫我失望。你暴露了我們的位置,讓我們陷入了危險。」
「我這麼做了嗎?」我發現自己的回答和艾雅如出一轍,而我對她的怒氣就像我臉上的血一樣慢慢流散了,相對地,我對父親的憤懣開始飛快地在腦中成型。「你真覺得有人在追殺我們,還是你掛在嘴邊的那班維序者?我們要是對他們那麼重要,他們怎麼不直接派兵來抓我們?你怎麼知道他們盯上的其實不是我們,只是赫蒙呢?」
父親瞪著我,他的鼻翼呼呼地翕動著,目光無比熾烈,然而我沒有停下話頭——但卻不是因為我慣常的頭腦發熱之類的原因,這時的我,反而可以說是十分冷靜且有條理了。也許,這也算是我到頭來從艾雅那裡學到的一點兒東西。「你有沒有想過,赫蒙一死,我們也許就不再被他們視為威脅了?或者說之前在庫努牡神廟追殺我們的殺手,已經為了報酬謊稱我們已經死掉了,誰知道他是不是做多少事才拿多少錢的人呢?父親啊,可以思考的因素實在是夠多了,他不可能還追在我們後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