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毛澤東故居前
他們兩人一生經歷過無數坎坷:萬世松1956年當了軍分割槽的副司令員,何文幹是地委副書記。
在反右鬥爭中,何文幹因為抵制辦公共食堂說了幾句真心話,被覬覦他地位的宣傳科長揭發,打成右派,到青海省都蘭縣勞改了十年。回來後宣傳科長早已升為地委書記,但堅持不給他平反。直到成為地委書記的宣傳科長在文革中也被打倒。文革後期,何文幹才得到昭雪。
萬世松因為長征中返回蘇區的一段歷史無人證明,一直不被重用。
審幹時,已在北京身居高位的王振華的一份證明材料,說萬世松懷有個人目的返回蘇區,並請求組織追查他有無叛變行為。雖然沒有把萬世松徹底推倒,僅僅保住了黨籍,作提前離休處理,實為萬幸。
何文幹在接到平反決定的那一天,既不高興,也不悲哀。獨自坐在年事已高、面板早已開裂的小矮桌前。骯髒的桌面上鋪展著那張蓋著紅色圓印的公文紙,旁邊放了一隻酒杯。他呷一口南城出的麻姑酒,看一遍地委對他作出的歷史結論。他不知應該笑還是應該哭。家破人亡,十年勞改的苦難,換來了這樣一張紙:
何文幹同志的錯誤還是有的,群眾的揭發,多有不實之處,由於該同志在勞改期間表現較好,故予以平反。
寫得多麼明確,寫得多麼公正,寫得多麼謹慎,寫得多麼有分寸,又寫得多麼輕巧。處理錯了,是多大的誤會,錯在群眾的揭發多有不實之處;現在平反,是多大的恩惠,這是組織的寬大。同時,平反的原因是由於他表現較好,也就是認罪的態度較好。
何文乾麵對著這張紙,想起因他被打成右派而病倒的老伴。十年的勞改,回到家,老伴墳前的松樹已經比他高出兩米,後來,他知道這棵樹是萬世松在夜間為她栽的。
他又想到在文革中被逼得跳樓自殺的那位當年揭發他的宣傳科長,不知道心中是什麼滋味:幸災樂禍?不對。憐憫同情?也不對。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更不對。
整別人的結果是自己被整得更慘,這是一種什麼現象?又有什麼潛在的邏輯可循?
用宿命論「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來解釋?不對。用辯證法「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來解釋?也不對。用寓言故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來解釋?更不對。
何文乾一杯一杯喝酒。他早已過了不惑之年,卻仍然左思右想想不明白,後來索性不再想了,興味盎然地用骨瘦如柴的手拍著案板哼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來。
麻姑酒,亦名仙壽酒,是因為江西南城縣麻姑山上有一得道仙人所釀而得名,此仙人號稱「麻姑仙人」。在這一點上,何文幹一直存疑:因為麻姑是女的,而這位仙人卻是老道士,不倫不類。但麻姑獻壽,這是公認的神話。麻姑自言:「吾已見東海三次變為桑田。」大概麻姑現在還沒有死。何文幹在打成右派前曾作過調查,麻姑酒的確是麻姑山產的糯米和泉水釀造。
飲酒澆愁愁更愁,「去日苦多」「憂思難忘」。淚水和酒而飲。此時,院外香樟樹上群鳥聒噪,何文幹忽然站起用石投之,看群雀轟然飛起。這個醉漢破壞了鳥兒們的歡聚。他看著吱吱喳喳驚叫亂飛的鳥群遠遁,不由得破涕為笑,而後吟道:「遍地關山行不得,為誰辛苦為誰啼?」繼而又潸然淚下,叫著自己的名字:「文幹,文幹,你會搞惡作劇!」
歌罷仰天嘆,獨坐淚縱橫。
何文幹酒後之淚,能不能消溶幾十年結在胸中的冰碴,沖決壓在心頭的塊壘呢?「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何文幹是可以袒露內心的。他等待他的患難密友萬世松的到來。
何文幹不知自己是醉是醒,但覺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此時正融為一體。一種人生感悟從紛紜的思緒中脫穎而出,急忙擲杯於地,把那份公文紙抹到地上,鋪上一張舊報紙,磨墨揮毫疾書一幅聯語:
是是,非非,非非是。
非非,是是,是是非。
而後擲筆大笑,醉臥桌前,直到萬世松來把他搖醒。
1978年秋天,萬世松和何文幹兩人,瞻仰了毛澤東同志在中南海的舊居。站在那長方形的幽閉深邃的院子裡,他們無法彌合從湘江兩岸到中南海這段漫長的距離。沒法理解從人到神的演化過程。他們站在堆滿半床書的臥榻前,無法理解他的功過得失。他們只覺得從外部襲來一種深沉的孤獨感,這種感覺使他們感到壓抑。對這樣一種純粹的主觀感受,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哲學概念,他們說不清楚它的確切定義。
據哲學家分析:孤獨感可分為外在孤獨和內在孤獨。
鰥寡孤獨,無親戚無朋友,心境落寞,漂泊異鄉,舉目無親;或因種種原因被社會所遺棄,形影相弔。這種外在的孤獨畢竟是機緣性的、具體的、表層的心理意識,它可能因環境改變而改變,存有消除的可能性;內在的孤獨卻是更深層次的心理意識。即使他兒孫滿堂,身在鬧市,滿臉笑容,家財萬貫,滿座賓朋,他仍然無法擺脫這種深重的孤獨感,是別人不易察覺的隱藏很深的孤獨。外在的孤獨如果可以比作疥癬之疾的話,內在孤獨便可稱作膏肓之病了。
當然,外在和內在可以同時共存,或交替出現。普通人的孤獨感往往是短暫的,無意識的惆悵之情,而有才華的人、位高權重的人,則有明晰的彷彿是週期性的、根本性的孤獨感。
在人類少數天才人物身上,包括偉大的政治家、偉大的藝術家,內在孤獨感幾乎是一種不治之症。這種孤獨感常伴著一種根本的憂鬱和惆悵。許多名滿天下、譽滿全球的人,生活得並不幸福,心無所安,情無所寧,當人們企仰他們的高度成就和聲譽的時候,他們卻拔槍自殺了……
如果一個人高踞人群之上,被奉若神明,沒有一個敢在他面前直言不諱,沒有一個人敢反駁他的旨意,沒有人向他講心裡話,只敢言喜不敢言憂,只敢稱是不敢說非。他面臨的不知是阿諛奉承投其所好的一派謊言,還是真情實意的擁戴。像一個拳擊家,他一舉手,對手就訇然倒地;像一個圍棋手,只要你一投子,對方就全盤皆輸,然後再頌揚你是英明偉大的舉世無雙的高手!
他的周圍既有剛正不阿之士,也有巧言令色之徒,但都誠惶誠恐。
他無法過常人的生活,一切都在周圍的多種眼神包圍之中,既分不清哪些是奸佞讒言,也分不清哪些是苦口良藥。他心中充滿著酸甜苦辣,卻無處去說,找不到一個傾訴衷腸的知心好友!甚至無法把自己的內心借筆落在紙上。
「力拔山兮氣蓋世」,他卻無力抗衡、沖決這種固結著的孤獨感。因為這種處境是歷史與本人造成的,他不能提著自己的頭髮離開地球!
歷史的長河翻卷著高高低低的波浪過去了,無論是偉大的還是渺小的,無論是高尚的還是卑下的;無論是顯赫的功勳還是累累罪行;無論是自豪與失意;無論是歡樂與悲哀……一切功過是非,一切休慼榮辱,一切恩恩怨怨,都不過是歷史潮流中的一個浪花。
蓋棺而不論定,一切功過是非、高低長短均由後人評說。即使權力禁止一切進入史冊卷帙,只將其留在人們的流言傳說裡,豈不更是可畏?不管是神是鬼,無情的歷史都要從天堂從地獄把他們送回人間,還其本來的面貌:人!
歷史本來是面鏡子,人人都要顯露真容,後來者每邁一步都應謹慎小心。
萬世松和何文幹什麼也不說,似乎無什麼可說,也不能說,沒法說。
他們無法理解在一個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武裝的社會主義國家裡,竟然會產生那麼荒誕的事:人人掛忠字牌,個個戴像章,家家讀寶書,處處豎雕像。忠字舞,紅海洋,贊呂后,批宰相,告御狀,處處喊著恭奉慈禧太后的那句口號——「萬壽無疆」。「最高指示」一下達,三更半夜湧上街頭,遊行慶祝,舉國若狂。世界上除了萬惡的資本主義就是修正主義,唯有中國是無比優越的!在這個無比優越的天國裡,卻偏偏有人要搞資本主義、修正主義。於是互相殘殺槍聲遍地。那寶書是那樣的靈驗,又是那樣的不靈:「一天不讀問題多,兩天不讀走下坡,三天不讀沒法活。」中國的革命群眾成了不打強心針就會倒地而死的稻草人了。一時間,以智慧著稱的民族是怎麼瘋的?怎麼傻的?怎麼瞎的?瘋得是那樣認真,傻得是那樣虔誠,瞎得是那樣徹底,當割斷張志新的喉管時又是那樣堅貞。
這是多麼不可想象,這是多麼不可思議!這場噩夢似的災難是在什麼搖籃裡誕生的呢?即使中世紀的愚昧也沒有達到今天的深度和廣度。在偉大的馬列主義的枝梗上結出封建的果實,是多麼辛辣的諷刺。是歷史欺騙人,還是人欺騙歷史?古老的文明變成今天的驕傲,今天的愚昧與落伍卻成了古老文明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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