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1934年12月11日 湘南通道

湘江之戰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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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紅軍一軍團二師於1934年12月10日佔領湖南境內通道縣,此時桂敵在紅軍側後追擊,何健的第一、第二兩兵團在紅軍前進方向上趕修,而紅軍經過兩個月的作戰,戰鬥力大為削弱。如果繼續向湘西前進,必將與五、六倍之敵決戰。紅軍戰略方向何去何從,意見分歧,展開激烈爭論。12月12日在通道縣城召開中央負責人會議,討論了紅軍行動方向問題。

一通道爭議

紅軍進行無後方的戰略遠征,幾乎所有人都感到給部隊帶來嚴重的困難。

博古、李德堅持與二、六軍團會師的原定計劃。這個計劃是很有誘惑力的,哪一個指戰員不想快一點有個「家」,以做立足之地?如果真能與二、六軍團合在一起,戰鬥力就會增強許多。

三十九年後,李德仍然堅持他這一主張,為這個計劃未能實現而耿耿於懷,他在《中國紀事》中這樣寫道:

在到達黎平之前,我們舉行了一次飛行會議,會上討論了作戰方案。在談到原來計劃時,我提請大家注意:是否可以讓那些在平行路線上追擊我們或向西面戰略要地追趕的周(渾元)部和其他敵軍超過我們。我們自己在他們背後轉向北方,與二軍團建立聯絡。我們依靠二軍團的根據地,再加上賀龍和蕭克的部隊,就可以在廣闊的區域向敵人進攻,並在湘黔川三省交界的地帶建立一大片蘇區。

但是,毛澤東認為這個計劃是不切實際的,認為這個計劃將使紅軍有全部覆滅的危險。

毛澤東提議放棄與二、六軍團會合,這種思考並不是無足輕重的,也不是一種隨意的想象。他是從與蔣介石的多次較量中,探索蔣介石本人的軍事思想深度和原則,而得到的結論。他在最大可能的視界內,做到知己知彼。因為這次西征——大的戰略轉移,實際上是同蔣介石在戰略上的一次總較量。

蔣介石是在對鄂豫皖、湘鄂西圍剿取得決定性成果後,才集中兵力來對付中央蘇區的。他對這次主力西征的目的地應該是很清楚的——與二、六軍團會合。一個已經被敵人熟知的戰略意圖,仍然不顧一切地去實施,無疑是自投羅網。

毛澤東的這個判斷是對的。蔣介石在他精心佈置的第四道封鎖線——湘江防線被突破之後,他立即重新調整部署,進行新的追堵。他的計劃是圍殲紅軍殘部於「黎平、錦屏、黔陽以東;黔陽、武岡、寶慶以南;永州、桂林以西;龍勝、洪州以北地區。」

蔣介石判定中央紅軍必然北上與二、六軍團會合,因此,他把追剿兵力重點佈置在湘西地區。根據蔣介石的指令,湖南軍閥何健,在湘西地區趕築四道防禦碉堡線。

這四道封鎖線,在紅軍總部的軍用地圖上,用藍線標示出來,特別清晰。

第一道堡壘線:從新寧縣起,經七昨橋、窯上、豆子坪、唐家園、五里渡、城步縣城、丹口、菁蕪州、通道縣、靖縣、讓口、東城場、牛埠至藏江。

第二道堡壘線:從新寧縣起,經江口、飛仙橋、馬頭橋、龍潭橋、石獅子、李家渡、五晨灣、銅鼓嶺、城步縣城、江口塘、十四鋪、綏寧城、文昌閣、天重界、靖縣、廣平、牛角界至芷江。

第三道堡壘線:自新寧縣起,經飛仙橋、石門司、半山、江口、石山背、西岸市、山口、高坪、茶溪、梅口、長鋪子、河口、洪江至黔陽。

第四道堡壘線:自新寧經安心關、武岡、田心鋪、藥園、瓦屋堂、西坡、袁馬、洪江至黔陽。

這四道堡壘線共修成的堡壘有二百餘座。

除此堡壘線外,追剿軍總司令何健,根據蔣介石的命令,為加強集中指揮以適應對紅軍的圍追堵截,把分散的五路兵力編組為兩個兵團,以劉建緒為第一兵團總指揮,指揮原一、三、五路的兵馬及第十九師五十五旅並補充四團;以薛嶽為第二兵團總指揮,指揮原二、三兩路部隊。

這樣,敵人以其主力十五個師的兵力,部署於新寧、城步、綏寧、武岡、靖縣、洪江、會同一帶,並以一部兵力配合桂軍尾追,妄圖把中央紅軍消滅在去湘西與二、六軍團會合的途中。

當時廣西軍閥組織了兩個追剿隊,以其十五軍軍長夏威率兩個師為第一追剿隊,以其第七軍軍長廖磊率兩個師為第二追剿隊。

敵人共集結部隊二十餘萬人,擺在三萬多紅軍——疲勞之師的面前。這種嚴重的態勢,在地圖上標示出來,一目瞭然,可是,一目瞭然並不保證沒有爭議。

毛澤東認為這些堡壘是難以突破的,必須轉向貴州,因為湘黔桂各方兵力比較,貴州軍閥的兵力是當時最薄弱的一路:名義上有一個軍,實際上派系林立,內部矛盾重重。將領無指揮才能,雙槍(步槍和煙槍)兵戰鬥力又弱。貴州省主席兼國民黨二十五軍軍長王家烈為一派,副軍長侯之擔是一派;猶國才為一派,蔣在珍又是一派。口頭上各派都聽命於王家烈,實際上王家烈並不能調動他們的部隊,他能直接調動的只有兩個師所轄的五個旅十五個團。

因此,毛澤東認為向貴州進軍是適宜的。

二都是假定

周恩來在頭腦中久久縈繞的迷茫之感,薄霧似地散開了。共產國際框定的戰略目標:首先爭取一省或數省的勝利,就是悲劇的根本原因,遵從這個戰略目標的措施不可能結出勝利的果實。

如果在這裡,花過多的筆墨去展示會議的場景氣氛和爭議的過程,似乎沒有必要。爭論的問題是很簡單的,是不是改變原定計劃,放棄與二、六軍團會合。

毛澤東的判斷是對的!

但這時只是繞道,並未轉兵,「最高三人團」並未改變與二、六軍團會合的方針。七天之後到達黎平,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才放棄與二、六軍團會合,走向新的方向。但通道會議卻是黎平會議的前奏曲。

博古和李德認為這些堡壘線是可以繞過的,而敵人的追剿部隊可以讓他們超越紅軍而過。紅軍可以突然北上與二、六軍團會合!

李德的計劃並不是沒有道理,也不是沒有誘人之處。

「繞過敵人堡壘線,把追擊之敵讓過去,這不正符合運動戰,與敵人繞圈子的法則嗎?」李德在會議上表現出極端的憤慨:「一會兒批評說:你是逃跑主義,你是避戰主義,真正要和湘軍大幹一下了,反而又不對了,那麼向貴州進軍,是不是更是避戰主義、逃跑主義呢?」

與會者瞠目而視。

李德又說:「目前我軍是疲憊之師,很需要立足之地以求休整,目前我軍兵力單薄,需要與二、六軍團合力拒敵,合則兩利,分則兩損。湘江之戰,是受了巨大損失,不能因此我們就都是錯的了!」

這裡,毛澤東和李德對與二、六軍團會合,各自提出了自己的假定:毛澤東認定會失敗;李德認定會勝利。

然而歷史只給人們作出一個答案:非此即彼。

在這個答案未作出之前,很難說向貴州進軍就是絕對的好,去跟二、六軍團會合就是絕對的壞!

即便後來證明向貴州進軍取得了勝利,仍然不能證明向湘西進軍與二、六軍團會合就會失敗,也可能取得比向貴州進軍大得多的勝利!

在這個會上,有人想得更遠:如果暫時放棄與二、六軍團的會師,會不會帶來一個更大的會師——到川陝與四方軍的會師呢?

作戰局又向會議介紹了四方面軍的目前態勢。

在當時來看,這個設想是極不現實的,從湘南到川陝,是名副其實的萬水千山,比與二、六軍團會合,要難上十倍。那就等於說:既然我們跳不過三米寬的水溝,那就跳條十米寬的小河試試。

這個提議是不值得一駁的,當時,認為切實可行的是向貴州開進。

在通道會議上,即使在後來的遵義會議上,也沒有一個人預見到將來,首先不是與二、六軍團會合,而是與遠在川陝的紅四方面軍會師!

博古、李德犯了錯誤,張國燾也犯了錯誤,所以他們做的事情幾乎沒有一件是好的,沒有一件不是錯的。

第四方面軍撤離鄂豫皖,沒能粉碎三十餘萬敵人的第四次圍剿而進行了一次戰略大轉移,而後才有了川陝根據地,才有了八萬主力紅軍,是好事還是壞事呢?這就是歷史難定功過是非之處。

第一方面軍的戰略轉移,有許多地方與紅四方面軍相像,它未能粉碎五十餘萬敵人的圍剿,而想西征湘鄂西,與二、六軍團會合,開闢新建的蘇區——第二個川陝式的新的根據地,是不是也是合理的呢?

如果不如此,結果是會更好些還是更壞些?是一無是處還是有情可原呢?

三李德的痛苦

在通道臨時中央負責人會議上,決定轉向貴州時,博古和周恩來都看清了李德臉上讓人難以想象的變化。他面色青灰,蒙著一層悲苦的暗雲。暴皮開裂的雙唇,顫動著,抖索著,歪曲著,飽蘊著一派怒意,臉色嚴肅,近於陰森,兩隻眼眶塌陷下去,藍色的眼睛散射出一種恨意。

進軍路線的改變,給李德夢寐以求的與二、六軍團會合的戰略以毀滅性的打擊。他懷著痛苦的心情憤然離開會場。他隱約地意識到命運的作梗與嘲弄。世上許多事情,並不是單憑毅力與意志就能強求其成的。他的心情處於極端複雜的狀態,泛起一縷不可名狀的空虛和沮喪。

他明白,他的指揮權力在湘江之戰以後,產生了根本的動搖。在三十九年之後,他在《中國紀事》中記載了這次會議,儘管不夠準確,卻可以大致反映此次會議的部分情況:

毛澤東又粗暴地拒絕了這個建議,堅持繼續向西進軍,進入貴州內地,這次他不僅得到了洛甫、王稼祥的支援,而且還得到了當時就準備轉向「中央三人小組」一邊的周恩來的支援。因此,毛的建議被通過了。他乘此機會以談話的方式第一次表達了他的想法,即應該放棄長江以南同二、六軍團會合一起建立蘇區的意圖,向四川進軍,去和四軍團(係指紅四方面軍)會師。

這裡,李德記錯了。毛澤東提議的是向貴州進軍,而不是向四川開進。是在川黔邊建立根據地,而不是去與四方面軍會合。

李德的激動是可以理解的:他作為一個國際顧問,終究是個客人,他無須在異國他鄉爭權奪利,他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後,總是要走的。那麼,他要在他的任期內,盡他的聰明才智和不懈努力,奉獻給世界無產階級的革命事業。除了他希望用他的心血汗水所換來的貢獻之外,還有什麼可求呢?當然,他希望榮譽、威望和尊嚴,這些都是伴隨著成就才能得到的!

李德,三十二歲被派往一個泱泱大國當軍事顧問絕不是無能之輩。當他接受來中國的使命時,他曾對自己的能力發生過心虛膽怯式的忐忑不安,信心不足。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往往妨礙藝術家和軍事統帥的能力發揮。可是,當他被博古完全委以重任,並在共產國際代表的頭銜下獲得紅軍指戰員對他的尊重與服從的時候,他對自己的力量深信無疑了!

這種頑強的自信,自然帶來正反兩面的效果:他可以充分發揮他的指揮藝術;同時對別人如何想、如何評論他全不放在眼裡。

自以為是,這是一般人常犯的錯誤,但被這種錯誤葬送的不僅是常人,而且有許多偉大的人物。他總覺得自己是對的,把一切挫折看成了客觀原因。李德原來想幹得比任何一個國際顧問更為出色的呀!一個心胸不太狹隘的民族,本來不應過分責備那些到自己家中真誠「幫廚」而又把飯菜燒煳的客人。

但是,李德也應該想想,他忘記了原本不該忘記的事情:他在一個陌生的民族,一個陌生的國家,一個陌生的軍隊裡,瞎指揮是危險的!想獲取榮譽,得到的可能是恥辱。

他那沸騰的日耳曼人的熱血,浸透了失意的悲涼,痛苦噬著他的心!他的思緒經過了一個逆向轉變之後,卻轉不回來了。

四悲劇

「人敗言微!」李德懷著憤慨和委屈的情緒,怒衝衝地離開了會場,下意識地走到了城郊,警衛人員遠遠地跟著他。這種衝動,反映了他缺少領袖人物應有的耐心。

他感到照耀自己命運的星辰隕落了。他逃避什麼人追蹤似地盲目地亂闖,一條潺湲的小溪流擋住了他的腳步,溪邊有一叢稀疏的雜木林。林下是富有彈性的荒草,上面還開著不知名的小紫花。

他無法排遣胸中的鬱悶,也無法填補內心的空虛。他鑽進雜木林裡,撥開打臉的枝條,只管沿著小溪向前走,沒有任何目標。他的思想很亂,正像腳下鋪滿的敗葉、亂石和枯草。

這時,他看見不遠的山坡上佈滿了人,那是中央縱隊的人,他們好像在挖掘什麼。既不像掩埋犧牲的戰友,也不像挖掘塹壕,他不帶翻譯,就無法與人交談,平時,他就憋悶得要死,幸好,他能夠把全副精力放在敵情研究和軍事指揮上,而現在,他被慢慢排斥在指揮圈外,幾乎成了多餘的人。這使他不但有一種失落感,而且產生了一種憤懣之情。太不公正了!現在無條件、無保留地支援他的大概只有兩個人:博古和凱豐。而凱豐,這位共青團書記,在軍事上是無足輕重的。

四周有散落的小屋,但已經化為灰燼,群眾都已經避進了山林,這是白崇禧的毒計:在通過鄉村政權發動群眾堅壁清野的同時,派特務扮作工農紅軍,進行燒殺搶掠。

在李德的軍事學中,沒有這一章。他佩服白崇禧的狡詐,這的確給紅軍造成很大的困難,尤其是糧食。這時,他才忽然領悟到,小山上的人群是在挖吃的,但他不知道挖什麼。警衛人員就在二十步開外,他不想問。

李德百無聊賴地走著,草叢漸深,無路可尋。他坐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思緒一個接著一個,像溪邊的又冷又硬的亂石蛋子,壓在他心頭。幾片枯葉在溪水中漂盪,落葉隨水流去,似乎就是他生活前景的象徵。

他忽然覺得很累,很倦,很想在綿軟茂密的草叢中睡上一覺。他看看天空,藍眼睛裡流露出憔悴的神色。

此時,天空佈滿了灰雲。

他忽發奇想希望在小溪對岸,突然出現一股敵軍,瘋狂地向中央縱隊和軍委縱隊展開衝擊,那時,他拔出他的大號左輪手槍,伏在屁股下的岩石後面狙擊敵人,他一人把敵人擋在小溪對面,掩護中央機關轉移,他的左輪手槍有二十發子彈,可以發發命中,為中央縱隊轉移爭取二十分鐘的時間,那時,住在通道附近的部隊已經聞訊趕到。他由於彈盡援遲,身中數彈,奄奄一息,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他,戰鬥到最後一口氣!」

「他,挽救了中央機關!」

「他,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是斯巴達克斯的死法!」在這些讚美聲中,他聽見了萊茵河上的仙女勒洛萊醉人的歌聲。

李德被自己奇妙的幻想迷住了:「那時,我就可以和奧爾加會面了。死,也許並不可怕,只有死,可以得到安靜的長眠,只有死,才能達到永恆吧?死,將降臨到所有人頭上,那是誰也逃不脫的歸宿。」

李德此時,更加懷念的還是德國的妻子奧爾加·貝納里奧。他時常哼起他們兩人在一起,坐在公園長椅上互相摟著脖子唱的那首古老的民歌:

我心愛的美妙的女郎,

我的心兒天天為你歌唱。

沒有人比我更加愛你,

你的美貌使我欣喜而又憂傷。

你要忠誠永不變心,

那麼我就不再擔憂,

我怕你輕浮放蕩,

所以我時時生愁。

如果你有背叛我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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