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1934年12月11日 湘南通道

湘江之戰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唉,那該多麼使我心碎!

每逢想到此處,一種孤苦伶仃悲苦無告之感就襲上心頭,雖然他也相信「工人無祖國」,可是海外遊子,總是思念自己的故鄉!

不要說在中國了,即使在蘇聯時,也沒有一個人,可以真正地與他互相傾訴衷腸。

李德每當這時便記起他們新婚後的蜜月旅行。他和奧爾加泛舟萊茵河上。

在他祖國境內的三條大河中(北部的易北河,東南部的多瑙河,和西部橫穿南北國境的萊茵河),他最喜歡萊茵河,從很早年代起,人們就把多瑙河稱作母親,把萊茵河稱作父親。他喜歡萊茵河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它的發源地是瑞士的阿爾卑斯山!

那時,正是深秋,萊茵河兩岸景色富麗,如詩如畫。

小舟緩緩北去,河上泛著粼粼的閃光,兩岸的秀麗的山岡上,不斷出現各種各樣的古堡。莊嚴、美麗、古樸、優雅,邀遊客之流連,發懷古之幽思。這些古堡是產生駭人聽聞故事和美麗動人傳說的搖籃。

每當夕陽西照,紅霞滿天的時候,古堡就更富有神話的色彩。這些古堡,在一千多公里的沿岸,就有八百多座。大都是在十一世紀至十三世紀末這三百年左右的時間內建立的。那時正是「神聖羅馬帝國」初興時期,「德意志帝國」還處在大大小小的群雄割據的時代。他們互相爭奪領土搶掠財物,於是領主們在這一水上交通要道設定關卡,徵收通行稅。為了保衛自己防止他人侵襲,便用巨石粗木建築城堡,深溝高壘,據險扼守。

這些七百年以前的建築物,已經牆倒垣傾,愈加顯得古老雄峙,為萊茵河的旖旎風光平添了威嚴!

「啊!將來我們死了,就安葬在這裡,」奧爾加忽發奇想,「我就會變成海涅敘事詩《勒洛萊》裡那個唱歌的仙女……」

「那可是個大悲劇!」李德,當時叫奧托·布勞恩,知道那個優美而又悲慘的故事。那歌聲使那些船伕們不知不覺放下了手中的槳。舵手也忘了把握航行的方向,大家都被少女的歌聲迷住了……正在心曠神怡,甜美無窮的時候,那船猛然觸礁,船伕們紛紛落水……

「那是為了追求幸福而付出的代價!」奧爾加說了一句頗富哲理的話後,卻被自己的立論驚住了。

他們默默地對著如血的夕陽沉默了好久。

奧爾加為革命犧牲了,但至今,李德還不知她的遺體長眠在何方。如今想到《勒洛萊》那個航行者觸礁落水的故事,他不由心冷意沉,黯然傷神。

五歷史應該是公正的

陰沉的天氣慢慢開朗了,雲層變薄、變碎,透出朦朧的憂鬱的陽光,給李德一種悽楚之感。他從遐想中仰起頭來,忘記在溪邊坐了多少時候。右腕上的歐米茄告訴他已是下午五點鐘,他離開會場已經將近兩小時了。

遠山沉落在微紅色的薄霧中,他覺得那山是活動的,要遠離他而去,但距離卻不變化。他知道不是山移是雲移。他立即聯想到對他與博古的種種指責,看似我錯非我錯。

他聽到腳踏草叢的聲音,緩緩地回頭,看見博古正向他走來,黑紅的臉上掛著摻有幾分焦灼的微笑,眼鏡片在夕陽下閃著光。李德站了起來,兩腿立即襲來一陣針刺般的痠麻。

「散會了?」

「剛散,你讓我好找。」

「我實在不願意參加這種會了……」李德指著另一塊石頭,要博古坐下,「耳不聽,心不煩。」這句話是用德國民諺說出來的,「掩起耳朵來,一切都清靜。」

博古看著那冷硬的石塊,他寧願在厚厚的草叢上席地而坐,雙手抱著雙膝,仍然不失他的快活和熱烈。

「你離開會場,是個失策。」博古感到這是李德性格的缺陷。他有才華,有魄力,有膽識,但缺乏涵養。他不記得哪個哲人說過:怒氣如下墜之物,把自己粉碎於所降落的東西之上。

「為什麼?」

「退席,等於退出陣地,失去了爭辯的機會,等於把講壇讓給了別人,讓他們說一面之辭,讓到會者聽一面之辭……」

「爭辯不爭辯是一個樣!」李德順手揪了一把枯草,胡亂地撕扯著,「反正他們背後都串通好了。王稼祥、洛甫倒過去,這是早有察覺的,現在周恩來的態度很使我氣憤,他是舉足輕重的。本來,莫斯科來的同志是應該團結一致的。」

李德的懊惱與失望是可以理解的,「最高三人團」猶如中國代表權力象徵的鼎,如果失去一隻腳,那是要傾倒的。

「毛澤東利用了洛甫對我們的不滿。」

「他有什麼不滿的?讓他在政府裡去替代毛的權力還不行嗎?」

「他感到有職無權。」

「怎麼會無權?」

「因為一切權力集中在‘三人團’。」博古不願把更深層的推測說出來:他跟洛甫在同學期間,洛甫是大哥。現在他被博古領導,而且領導得並不好時,是不會沒有想法的。

「會議的結果呢?」

「我跟凱豐堅持與二、六軍團會合的計劃,但我們不能從軍事上說出更多的理由,而周恩來又傾向於轉兵貴州……」

李德沉默不語。

「我也想了,轉貴州,也不過是推遲與二、六軍團會合的時日,到頭來,還得會合。這就像下棋,現在很難說哪一步棋對,哪一步棋錯,只能走著看。」

「問題是,未來的責任落在誰的身上?」李德衝動起來,驀然站起,點到了問題的實質,「我們在指揮這支部隊還是毛澤東在指揮這支部隊?我們的權威在哪裡?功過是非由誰來評定呢?我們怎樣向共產國際交待啊?」

李德的嘴角抽搐起來,臉上出現了褐色的斑點,雙拳緊握,微微發抖,大鼻子的兩翼翕動著。散淡了的委屈之情重又在胸中氾濫開來。他一腳把一棵拇指粗的山毛櫸踩倒,他彷彿聽到自己體內纖維的斷裂聲。

精心構制的輝煌的大廈崩塌了。英雄的夢幻滅了。

李德忽然發現,他以勃勃雄心刻意籌劃、甘冒風險、夢寐追求的偉業,只不過是一場壯麗的夢境。他預感到自己權威的喪失,腳下便是他命運的頂點。像他踏折了那棵稚嫩的山毛櫸,命運之腳也把他踏折了。他那一向剛毅不屈,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精神,在突然襲至的懊惱中,意外地喪失了。

他頹然地重又坐回冷硬的岩石上。

博古愕然地看著軍事顧問的失常表情,發現他淡藍色的眼睛裡轉動著淚花,頓覺歷史似乎在他身上抹了特別濃重的宿命色彩。

博古比李德豁達:「我想,歷史總是公正的。」他站起來,「走吧,今天晚飯有牛肉吃。」

「牛肉?」

「對,是部隊送給總部的,這是渡過湘江之後的第一次繳獲。」

他們走出樹林,紫水晶似的黃昏已為朦朧的夜色所代替。在山丘上挖掘的人群三三兩兩地向駐地走去,邊走邊喊,並互相戲鬧著爭奪,他們把收穫物抱在懷裡或是用破衣兜著。

「喂,你們挖的什麼?是紅薯嗎?」博古李德和他們走在一道了。

「紅薯地早叫前邊的部隊翻了幾遍啦!這是蕨根!博古同志,你給顧問翻譯一下,」有個快樂的休養連的女戰士送給他一塊光滑的、粘著沙土的山藥似的塊根,「就說,這是中國洋參,看他信不信!」

「我看,他不會信。」

「不見得,不然,你試試,」那女戰士莞爾一笑,悄聲說,「糊弄洋鬼子還不容易?」

博古一臉尷尬且具慍色,覺得應該訓斥這個頑皮的小鬼一番,太不禮貌了,但又看到她天真無邪、絕無惡意的樣子,覺得很有趣,僅僅是開個善意的玩笑罷了,也不由得笑了。

「你們說什麼呢?」李德發生了興趣。

「這小鬼,要把這塊營養豐富的、吃了可以長壽的藥材送給你。」

「真的?」李德把蕨根接在手裡,翻轉著,愉快而又虔誠地說,「剛才你們就是挖這個?怎麼個吃法?」他作出往嘴裡放的樣子。

那女小鬼見此效果,得意極了,咯咯地笑著,用手勢告訴洋顧問,可以放在鍋裡煮。

博古在旁邊嘻笑著。

「可以讓肖月華同志幫我煮嗎?」李德似乎發現小姑娘在逗他,他也裝作上當受騙的樣子,以增強逗樂的效果。

「壞了!」女戰士向博古悄悄地說,「這蕨根就是肖大姐發動大家挖的,開頭大家不相信能吃,她說,她從小就是吃蕨根長大的,你看她多壯啊!要讓她看到,不就露餡了嗎?」

「那問題可嚴重了,」博古故作驚慌,「肖月華在哪裡?」

女兵指著另一處山頭,說可能在那裡,並擔憂地說:

「她很會找,一挖一個準,我看她會挖很多回去的……」

「看,闖禍了吧?糊弄洋顧問罪加三等,要軍法從事哩。」博古做了個割腦袋的威嚴的動作,「快道歉吧!」

「你就說不能給肖大姐煮……」

博古照樣翻譯了:

「為什麼?」李德大惑不解。

女兵轉身跑了。

「大概怕肖月華吃醋吧!」博古忍住笑說。

李德仰天大笑。

這時,天邊已經出現了幾顆明星,向他閃爍著溫柔而又熱情的光芒,他那由於委屈痛苦而收縮的血液,突然流暢起來。他那一度枯竭龜裂的心田馬上注滿了春水。

「謝謝。」他看著那個小女兵的遠去的身影消失在暮靄裡,然後把蕨根塞進特大的衣袋裡。

為了寬慰李德懊惱沮喪的心情,博古作了個小小的安排。他找了個藉口,把肖月華從休養連裡找來,讓她跟李德度過一個難得的夜晚。

這個安排在當時來說,並不容易。在長征途中,為了軍紀和對部隊的影響,隨隊的女同志大都集中在休養連,丈夫和妻子是不能在一起的,大家都過著清教徒似的生活,這在具有西方觀念的李德來說,是難以理解的,也是難以忍受的。每當他心情煩悶或是特好時,他總想到休養連去找自己的妻子,但卻很少找到住在一起的條件。李德雖然無法從這位不懂外語的農村姑娘那裡得到思想上的寬慰,但他們在一種人生需要的撫慰中,也有著幸福的時刻和強烈的感情。

當然,他們的感情絕不會發展成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但是人類天然的性慾需求,正好表現了人的心理和生理結構的生動性。

用生物學的觀點來解釋社會關係的達爾文,深刻地揭示了自然界中人和動物同出一源。按照他的說法,動物世界也存在悲歡、愛美、性和情感,有性生殖還在人類及其文化出現之前就構成了愛情的成分。自然界中的配偶的結合,必然使情感的運動和深刻的心理體驗有廣闊的發展餘地。且不管達爾文的看法是否精當正確,李德和肖月華雙方都有著急切相會的需要,然而休養連的紀律過分嚴格,以致限制了他們相見的自由。僅有的幾次相聚,已經使休養連沸沸揚揚。孔孟的舊禮教仍在革命隊伍裡發揮作用,使李德感到既奇怪又憤慨!

當他和周恩來說到自己的苦惱時,周恩來笑笑說:「孔夫子說過‘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你必須有所約束而服從紀律,不然就沒法以身作則帶兵打仗。」周恩來向他解釋了很久。

這次相聚,使李德開始好轉的心情平添了幾份甜意,他暗下決心,要給妻子以更多的柔情。

肖月華竟然給李德帶了一塊煮熟的蕨根來。他雖然飽餐了一頓牛肉,還是把帶有土腥氣的苦澀的蕨根也吃了。這使肖月華很為驚異,但因為語言不通,喪失了一個有趣的故事。

這一夜,李德睡得很沉,只是在天將微明時,他回到了慕尼黑的伊斯瑪寧,見到了他的母親。母親用舊毛線給他編織著毛衣。他向母親訴說著自己的委屈。

「孩子,誰都受過別人的委屈,誰都委屈過別人……」

他醒過來時,這句話竟然如此清晰地留在記憶裡,使他分外驚訝。

一年半之後,他在延安,向埃德加·斯諾訴說了自己的缺陷失誤和委屈,斯諾把他的感觸寫在《西行漫記》中:

李德是個心灰意冷、飽經滄桑的前普魯士軍官,在他騎上馬同紅軍一起出髮長徵時,也是個變得聰明了一些的布林什維克。他在保安向我承認,西方的作戰方法在中國不一定總是行得通的。他說,「必須由中國人的心理和傳統,由中國軍事經驗的特點來決定在一定的情況下采取什麼主要戰術。中國同志比我們更瞭解在他們本國打革命戰爭的正確戰術。」當時他的地位已降到極其次要的地位——但是他們都已埋葬了過去的不愉快感情。

但是,應該為李德說句公道話,他在江西應負的責任的實際程度可能被誇大了。實際上,他成了共產黨為自己吃了大虧進行辯解的一個重要藉口。他成了一個驕橫跋扈的外國人,害群之馬,替罪羊,能夠把大部分責任歸咎於他,總是使人感到寬心的事。但是實際上幾乎無法相信,不論由哪個天才來指揮,紅軍在遇到了他們在第五次圍剿那一年所遇到的不可逾越的障礙之後,仍能勝利歸來。無論如何,這次經歷是一個很好的教訓,整個世界共產主義運動都可以從中受益。把全面指揮一支革命軍隊的戰術的大權交給一個外國人,這樣的錯誤,以後大概是決不會再重犯了。

歷史法庭,厭聽一面之辭,喜聞多面之理,是非曲直自有後人評說。

蕨根,中國南方荒山皆有,嫩葉可食,俗稱蕨菜。其塊根如薯,含澱粉,俗稱「山粉」。可供食用或釀造;藥用,祛暴熱,利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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