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1934年12月 南昌行營

湘江之戰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可恨的地方實力派」

蔣介石用拳頭擂著何健送來的密報,就像擂著白崇禧的額頂,心中升起不可遏止的怨恨,真想像五年前一樣,對桂系地方勢力派大張撻伐,殺他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都是一群喂不飽的狼!」他又惡狠狠地罵了一聲,然後把何健的報告擰成一團,擲到廢紙簍裡。

「紅軍主力渡過湘江」,對蔣介石不啻為一聲驚雷,炸碎了他消滅紅軍於湘江、瀟水之間的美夢。使他尤為憤恨的是,這次計劃破產是由於白崇禧為了儲存實力有意放棄堵截造成的。

11月25日,紅軍在道縣至江華段,全部渡過瀟水,分四路縱隊向湘江疾進,前鋒迫近桂境。李宗仁、白崇禧同時獲悉蔣介石的跟追部隊薛嶽(第二路追剿軍)周渾元(第三路追剿軍)約十師之眾,在紅軍後面尾隨而來。又聞傳言,蔣介石擬利用桂軍與共軍作戰之時,趁機襲取廣西。

李宗仁、白崇禧自感面臨的局面十分嚴重:既要抵禦共軍入境,又要防備蔣軍入侵。為了避免陷於兩面受敵的局面,他們決定放棄堵截紅軍的計劃,將原來已經部署於石塘圩南北地區的陣地放棄,命令四十四師和二十四師由石塘圩地區撤退到灌陽、新圩地區,佔領側面陣地,放紅軍主力渡過湘江,用嫁禍於人之法,把禍水引向湘、黔邊境,讓湘、黔地方部隊去對付。而桂軍則避紅軍之精銳擊紅軍之惰歸,只採取監視紅軍,截擊紅軍後衛部隊和相機追剿,以「別人拉網我捉魚」的辦法,把苦頭讓他人去吃,便宜自己來撿,把主要兵力放在抵抗蔣軍進入桂境上。

這個企圖,蔣介石洞若觀火。若是他處在桂軍的地位,他也會這樣幹,甚至幹得比白崇禧更狡猾。

何健對此連連叫苦,並推卸未能完成堵截任務的責任,說是桂軍此舉使湘軍孤軍為戰,失去夾擊之效。據飛機偵察,說「桂軍不是在進擊,而是在撤退」。

蔣介石深感萬千努力因此毀於一旦,功敗垂成,心痛欲裂,霎時間雙瞳充血,怒火滿腔。他猛然從安樂椅上跳起,洶湧在胸間的怨恨無處宣洩,身上每一組肌腱都在衝動中簌簌發抖。他的右手本能地一伸,疾電般地握起桌角上的水杯,像擲一顆無柄炸彈似地向牆角上擲去。那暴烈絕情的架勢,似要把白崇禧炸個粉碎!

景德鎮出產的青花茶杯打在牆壁的柚木護板上。

蔣介石早就對野心大、陰謀多、手段毒的桂系恨之入骨了,但他不得不容忍他們。現在,在歷史最為緊要的生死關頭,這些該殺的地方勢力派,為了自身利益,放虎歸山縱龍入海了。

他忽然發現,多年來野心勃勃、殫精竭慮、刻意籌劃、夢寐以求的統一中國的目標,原來是一場春夢中的太虛幻境,倏忽間感到疲憊,頹然坐到椅子裡,似乎難以承受這一可怕的打擊。

「啊!不能同心努力,還能做成什麼大事業呢?」蔣介石慢慢沉靜下來,後悔剛才的衝動與失態。「也許是何健推卸扼守湘江不利的責任而諉過他人?白崇禧剛剛報來的戰果難道全是假的?即使共軍部分地渡過湘江,後果難道就那麼嚴重?不,只不過增加了追剿堵截的時日而已。」

蔣介石的思路出現了轉機,但又有一種比紅軍西渡更為深刻的憂慮又襲上心頭:「我的心腹太少了,我的敵人太多了!如果不能消滅異己,什麼事也幹不成。」

可恨的異己,可恨的地方實力派:假設李宗仁、白崇禧不撤江防,把共軍堵在湘江瀟水之間,剿共形勢就大不相同。可是蔣介石卻忘了還有另外一種假設:如果紅軍不是戰略上失誤而及時跟福建革命政府攜起手來,那麼,他的第五次圍剿也許早就告吹了,那麼革命形勢的發展也就大不相同。

假設可以有多種,既可以設想比現實好,也可以設想比現實壞,所以歷史只承認現實,不承認假設。

「我生平每一次歡樂總得伴隨著不愉快的事情發生,這也許就是命運法則。」蔣介石陷入宿命的思考,勾起他似乎已近忘卻的許多回憶,然後襲來的是不可名狀的內心空虛。

他覺得全身寒冷,打鈴要侍衛在壁爐里加柴,並收拾茶杯的碎片,屋子裡一片寂靜。秋風掃過窗外的梧桐,他聽到最後幾片黃葉隨風飄落的沙沙聲。

「梧桐葉落秋已終」,冬天已經到了,嚴寒即將降臨大地。他一時想不清這給追剿堵截部隊帶來的困難多還是給西征的紅軍帶來的困難多。

他嘆息了一聲,兩手捂著眼睛,「上帝佑護我!」他像一個真正的虔誠的基督教徒,禱告了足有三分鐘。

然而,基督精神卻不能使他擺脫困境。他的靈魂不屬於上帝,也不屬於三民主義,還是希特勒尚未奪取政權時的那句口號對他更有振奮作用:「我們的鬥爭只有兩種可能的結局:不是敵人踩著我們的屍體過去,就是我們踩著敵人的屍體過去!」

於是,他又站起來,著了魔似地在室內來回走動。他不能老停留在剛才產生的那些思緒中。他盼望夫人和端納快些到南昌來,他需要他們的慰藉與幫助。

此時,他感到無限淒涼和孤獨。侍從副官又給他送來許多文電和報告,他心不在焉地接過去,好像無力擺脫壓在心頭的困擾,當他看到這是追剿軍第一兵團的軍事報告書時,才如夢方醒似地展開來:

第一部分是追剿概述:

10月中旬,朱德、毛澤東等率其偽第一、三、五、八、九軍團,分為數股離巢西竄,11月2日至3日,竄抵汝城、熱水、太平圩等處,經我陶廣師痛擊,該匪於十日竄抵宜章。經我王東原、陶廣、陳光中各師暨湘東南各保安團,迭次追剿堵截,21日其先頭部隊竄到縣城附近,主力由下灌、四眼橋繼續向西急竄。據報,西竄之匪約五六萬。一部由蘭山出永明,竄抵龍虎關、桂岑、東坡附近。大部約三四萬人,27日越過四關,竄抵全縣附近及文市,已在麻子渡、屏山渡等處,渡過湘江。

11月30日夜,該匪大部竄集朱蘭鋪附近,經我李覺師將其擊潰。該匪遂以偽第一、五兩軍團之各一部,人槍近萬,在嚴家、白沙鋪、餘家之線佔領陣地,頑強抵抗。本月(12月)1日,經我李覺師長指揮各部,奮勇攻剿,戰至中刻,攻陷匪陣。匪大部向西延方向潰竄。一部被我截斷殲滅之。

2日,槍匪兩千餘,在洛江佔領陣地,阻我追剿,當經我李師攻剿擊潰,匪向西延方向潰竄。

3日晨,偽一軍團匪部約兩團,又在西甕綿亙山地,佔領陣地,阻我追剿,復經我陶廣師五旅及戴團痛擊,紛向五排、梅溪口潰竄。

朱毛股匪自全興間及龍虎關一帶被我湘桂軍迭予痛擊慘敗後,該匪遂紛向桂湘邊境逃竄。其主力分由靖邊堡、長安營及龍勝、古宜西竄,其偽一軍團殘部人槍數千,經巖寨、木路口、臨口、菁蕪向通道急竄……

蔣介石不耐煩看下去了,他弄不清其中有多少真情有多少虛報,但他知道肯定有假。

11月20日的《民國日報》曾有這樣一則訊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b龍巖19日電:/b

東路軍總部接粵電告:匪一軍團在延壽悉數被殲滅,林彪被擊斃。

蔣介石當即令侍從室去電追查,毫無結果。今忽然又出現一軍團數千向通道急竄。地方部隊這種欺上瞞下、陽奉陰違、冒功邀賞、弄虛作假、狡言詭行的作風,使他深感軍隊的腐敗。他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一時間憂心如焚。

他又把目光投向收復區。他懂得佔領雖然不易,征服卻更加困難。但他所有的謀劃及命令均在報紙上形象地反映出來:

b11月13日訊:/b

蔣委員長以各縣匪區次第收復,特令飭省府對於收復區招撫流亡,組織保甲,編查戶口,以及救濟、衛生各要政,必須同時推進,免剿匪部隊有後顧之憂,而堅協從來歸自拔之心。所以匪區官吏,務需隨軍前進,不準畏縮,並應隨時派員考察各收復縣區,民間財困尤應廣為救濟,以利政令推行,省府奉令後,此即分令飭遵雲。

蔣介石看完,立即拿起電話,要侍從室主任通知各收復縣區,對當地民眾大力宣傳,並親自擬定了口號:

「對蘇維埃人員一律不殺!」「凡投誠者一律優待!」「實行耕者有其田!」「國軍也主張分田地!」

b11月30日訊:/b

行營將贛閩兩省劃為十二個綏靖區(贛八閩四),每區設司令官一人,亦有兼設副司令者。聞各區司令官業已委定:孫連仲、張鍅、趙觀濤、羅卓英、陳繼承、毛炳文、譚道源等為主任。李生達等為副司令官。又聞省綏靖公署設吉安,顧主任祝同今(30日)赴吉視察並佈置綏靖事務,雲。

又訊:

顧主任視事後,將在南昌召開全省綏靖會議,電令各區司令參加,俾收集思廣益之效,以便確定綏靖具體方案。顧主任日內即由吉安來省主持。

b12月3日訊:/b

蔣委員長令省府督導士紳回籍共勘要政。人才難得已成收復區嚴重問題,縣長對服務地方紳士應加禮遇,並令各部隊一體保護。

蔣介石看到這些軍令政令,心頭總漾起一種憂戚之感。他清醒地知道,他的軍令政令沒有多少人認真執行。雷聲大雨點小這還算好的,很多事情是陽奉陰違。說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這已經是國民黨官場中的突出特徵,腐敗的現象。

就在這年的春天(2月19日),他根據《尚書》中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民本思想,在這裡發動「新生活運動」,以拯救墮落了的國魂黨魂軍魂民魂,提高全民的素質。成立新生活運動促進會,自任總會長,由陳立夫、康濯、鄧文儀、楊永泰、熊式輝、蔣孝先等任總幹事。那時,他宣稱「國家民族之復興不在武力強大,而在國民知識道德的高超」。而提高國民知識道德在於一般國民衣食住行的整齊、清潔、簡單、樸素,而用《管子·牧民》篇的「禮、義、廉、恥」為治國之綱。他的教導也是地地道道的中國古典式的:「禮義廉恥者就是規規矩矩的態度、正正當當的行為、清清白白的辨別、切切實實的覺悟。」他認為新生活運動可以根本剷除「赤匪共逆」。實現他的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的預想。

他也以身作則,不吸菸、不喝酒,甚至連茶都不喝,只喝白開水。可是預想要變成現實並不容易。

兩年後他不能不哀嘆道:「新生活運動創始以來,實在不能滿足我們的期望,簡直可以說有退無進,這是很可痛心的,很可慚愧的。」

中國的事情太難辦了!

但他又不能不自寬自慰:孫先生不能統一中國,袁世凱也不能統一中國,難道就沒有能夠統一中國之人嗎?孟軻的話是對的:「如欲治國平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一股陡起的使命感使他的精神又為之一振,漢書有云:君子不恤年之將衰,而憂志之有倦。我今年尚未衰而志已倦,豈不可恥可悲?

蔣介石披衣走出戶外,侍衛立即給他披上大氅。室外寒星閃爍,他矚目南天,那裡是他的發祥地廣州,那裡有他的黃埔軍校,在那裡,他誓師北伐。在他意斂心寧的矚望之中,歲月已經流逝了漫長的十三年。

1921年2月6日,蔣介石經孫中山和粵軍總司令陳炯明多次信電邀請並委任援桂中路軍總指揮,始從家鄉抵達廣州,他去得非常勉強。他看到粵軍主要將領間不和,自己處境窘困,於2月14日(只住了八天)便不辭而別,回家鄉溪口閒居攻讀。5月20日孫中山連發兩電召請,他又勉強回到廣州。5月25日,蔣介石以惦念母病為藉口重又返回家鄉。6月14日,蔣母王採玉病逝。9月13日,蔣介石又經孫中山、陳炯明、胡漢民、許崇智等多次信電相邀,將母裝殮完畢,再從家鄉回到廣州,協助孫中山籌劃北伐軍事。

第二年(1922年)4月16日,孫中山在梧州召開擴大軍事會議,蔣介石力主先回師討伐陳炯明。他說:「自古以來,決無奸臣在朝,大將可以立功於外之事。先生如若北伐,必須除陳安內,方可對外行軍。」22日晚,他又在三水謁見孫中山,再次晉諫,極力主張進攻石龍、惠州,消滅陳部,先安後方而後出征。孫中山急於進行多年籌劃的北伐,而未採納。

蔣介石堅持自己是對的,23日到廣州,準備離職回鄉。孫中山聞訊到蔣住處挽留,蔣還是在當晚乘船掛冠而去。

6月18日,蔣介石接汪精衛報告陳炯明叛變的電報,證明了蔣介石識人之深,判斷之正確。同日,孫中山發來急電:「事緊急,盼速來。」那時,蔣介石就感到孫中山在廣州雖然僚屬眾多,集中了當時社會上的許多精英人才,在軍事上卻唯有他是可以倚重之人了。經過幾天的思考與準備,終於在25日離滬赴粵,29日登上永豐艦見孫中山,孫中山授他以海上指揮全權。

那時,他在永豐艦上與孫中山並肩抗敵四十餘天,一邊與士兵們沖洗甲板,一邊寫《孫大總統廣州蒙難記》,一邊為孫中山出謀劃策。後來,孫中山為此書作序備極讚許:「陳逆之變,介石赴難來粵,入艦日侍予側,而籌劃多中,樂與予及海軍將士共死生,茲記殆為實錄。」

在孫中山的心目中,蔣介石是有謀有勇而能與他共生死的人。廣州集中有那麼多人才,他唯對蔣介石多次連電召請,不惜求遠水救近火,可見他對蔣的倚重。那麼八個月後(1923年2月18日),委任他為大元帥府行營參謀長就是必然的了。

但是,那時候,他對這個職務並不是受寵若驚,而是遲遲不到任,孫中山連電催促:「萬請速來,勿延。」蔣介石仍不動身。直到4月15日才勉強啟程,20日抵廣州就職。是年8月16日孫中山率由他任團長的國民黨人蔣介石、沈定一、王登雲,共產黨人張太雷組成「孫逸仙博士代表團」赴俄,進行了三個月的考察。

1924年1月20日至30日,蔣介石參加在廣州召開的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會議期間(24日)受孫中山委派為陸軍軍官學校籌備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不願赴任,藉口經費拮据辭職返鄉。

2月29日,孫中山發電給蔣介石,電謂:「現在籌備即著手進行,經費亦有著落,軍官及學生來者逾數百人……且兄在職,辭呈未準,何得拂然而行。希即返,勿延誤。」

但蔣介石給孫中山寫信,說孫中山依靠的人多為趨炎附勢、阿諛諂媚之徒,仍不到職。3月21日黃埔軍校入學考試時,孫中山仍然任命蔣介石為考試委員長,在蔣介石到職前,由李濟深暫代。孫中山依賴蔣氏之深切由此可見。直到4月26日,蔣介石才到校辦公。5月3日孫中山正式任命蔣介石為黃埔軍校校長,兼粵軍參謀長,那年他才三十七歲……

蔣介石矚望南天。那時候,他生逢亂世,卻如魚得水,自認為是天賦雄才。在他握有黃埔軍校和粵軍參謀長之職之後,審時度勢,不再觀望,而決定激流勇進。日本振武學校的武士道校風,對他有著深刻的影響,他在日本新潟縣高田鎮的野炮第十三聯隊實習時,就充分表現了出來。

1925年2月3日(他任黃埔軍校校長正好九個月),他率以黃埔軍校教導團和學生軍組成的精銳師,擔任先鋒部隊,從廣州出發,迎擊陳炯明的叛軍,開始了第一次東征。那時他作為校長,竟能身先士卒與部隊一同衝鋒陷陣,一時間在黃埔軍校師生中,贏得了聲望。

北伐使他獲得了榮耀,而在上海對共產黨人的大屠殺,又使他的兩手沾滿了革命志士的血跡,由北伐英雄一變而為千古罪人!

可怕的從革命到叛變革命的蛻變!由此,他把孫中山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政策,拋進了「抗俄、反共、鎮壓工農」的血海。

他的權力慾望無限膨脹起來,他要成為中華民族的主宰。這種獨裁者的野心,在他看來,是一種強烈的使命感。這是希特勒坐在蘭德斯堡監獄裡和後來在伯希特斯加登別墅的陽臺上,向魯道夫·赫斯口授他的《我的奮鬥》時,所產生的那種使命感:他要建立和統治第三帝國!

既是一個天生殘忍的殺手,也是一個天生手執令旗的主帥,這是希特勒的特性。而蔣介石也具備這種特性,但他是中國式的,一切用中國方式表現出來。

1933年2月27日,戈林策劃焚燒國會大廈,誣陷共產黨為縱火犯,實行全國大逮捕;而蔣介石在1926年2月20日製造「中山艦事件」,謊稱共產黨人指揮的中山艦要炮轟黃埔,藉以逮捕和監視共產黨人。這種手法比希特勒早用了七年。

初冬的夜風送來一陣陣如泣如訴的琴聲,這是從侍從副官們的宿舍裡傳來的。夜的寂靜使柔弱的琴聲變得清晰。蔣介石駐足靜聽,那是留聲機在播放……他聽不出是什麼曲子,但沉鬱傷感的音韻似在訴說情懷隱衷,與目前追剿堵截共軍西竄的氣氛極不協調。而後,唱片換了,那是他所熟悉的越劇《庵堂認母》,這出戲使他深深地陷入早年的記憶之中。

蔣介石想起了他的母親:

禍及賢慈當年頑梗悔已晚

愧為逆子終身沉痛恨靡涯

這是他為母親所寫的墓聯。蔣母墓對蔣介石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從這裡可以看到蔣介石的一個側面。

「蔣母之墓」是孫中山所題。蔣母下葬時,陳果夫、戴季陶、居正等人專程來到溪口弔唁,孫中山為蔣母寫了祭文,譚延闓敬錄於石碑。孫中山祭文石碑左側,是吳敬恆所書的《中國國民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獎慰蔣中正同志文》石碑。這時,已經把蔣介石樹為國民黨的最高領袖了。自此,蔣介石身價倍增,成了國民黨的主宰。此後,他所強烈追求的目標,就是統一中國了。

但是,這個目標,時常在勃勃野心和心灰意冷中沉浮。自信使他自傲,氣餒使他暴躁,沉鬱使他失常,憂慮使他乖張。

蔣介石的思緒,在寒冷的夜空裡自由飛翔,像個迷途的飛鳥找不到它的窠巢。

二宋美齡

頂端呈羽冠狀的鑲有花瓷磚的大壁爐裡,有幾段木柴在噼噼啪啪地燃燒,但因為這個客廳太大,又加室外狂風咆哮,仍然使剛剛到達南昌的宋美齡感到寒冷。她脫去鑲有雪白柔毛滾邊的披風之後,只穿一襲錦繡長袍,雖然風姿綽約體態嫻雅輕盈,委實也穿得太少了。這是長久沒有住人的寬敞的客廳,溫熱的爐火反而使室內瀰漫著潮氣。厚重的窗簾,在室外冰冷的氣流衝擊下微微顫抖。

她吩咐秘書在壁爐里加柴,幾分鐘後,室內溫度似有所提高。她坐在一張靠壁爐的寬大的長沙發上,腿上裹著毛毯,望著窗外的景物,靜默地沉思。

她和最親密的顧問端納由南京來南昌之後,才知道紅軍已經渡過湘江的訊息,並且知道了原因。

蔣介石迎接她到住處之後,便去開軍事會議了。她隱隱地感到一種不安,這種模糊的不安已經具體化為內在的恐懼。

她想起臨川(撫州)之夜。

那是一年前,十九路軍被蔣介石調離湘滬抗日戰場之後,分批開抵閩西南,參加反共內戰。十九路軍將領陳銘樞、蔣光鼐、蔡廷鍇等認識到與紅軍作戰沒有出路,便聯合國民黨內李濟深等反蔣勢力,並與中共中央達成軍事和邊界協定,於1933年11月18日在福州鼓山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公開反蔣,11月20日成立了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

蔣介石最初聽到這個訊息時,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似地罵了一聲:「娘希匹,都是該殺的叛徒!」他的面孔由於痛恨引起的痙攣而扭歪了。過了大約二十秒鐘,他在一陣狂風乍起般的感情激盪之後,抬起頭來,用發熱病似的兩眼盯著宋美齡說:

「我必須先解決他們!不然,我們的第五次圍剿就完了!……背叛,背叛,可恨的背叛!」

「達令,我以為沒有什麼了不起,」宋美齡靠近蔣介石坐下來,把豐潤纖巧的手放在丈夫抖顫的手背上。她心裡雖然比丈夫更為焦慮不安,但她不能不剋制自己,以便給丈夫以最大的寬慰,「一個十九路軍,總不會比馮、閻聯軍更難對付吧?」

「我擔心他們和共匪攜起手來!」蔣介石的擔憂立即感染了宋美齡,但她想不出任何主意。

「願上帝保佑我們!」

在短短的幾分鐘裡,蔣介石完成了由震驚到憤怒,由憤怒到沮喪,由沮喪到自慰,由自慰到權衡的心理過程。他站起來在室內轉圈,他的胸中瀰漫著炮火硝煙,數不清的軍閥混戰的場景在他腦屏上映現出來。

窗外狂風呼嘯,但不很冷。蔣介石去翻放在紫檀條茶几上的檯曆。這一天是夏曆十月初五,明天便是小雪了。他忽然狂烈地翻著檯曆,而後靜止下來,臉上捲過一陣陣兇惡的陰雲。初冬的陽光照到拉開的紅絲絨窗簾上,呈現出紫血般的沉紅。他因疲倦而憔悴的臉頰深蘊著倨傲和冷酷,似乎在平復無法忍受的創傷。

宋美齡懷著惶恐不安,從背後觀察著丈夫的一切細微的變動。她美麗的眼睛裡湧聚著難以盡述的感情。她把他視為「一代風雲英傑」,在中國的土地上,沒有人與他匹敵。她把他的一切征戰,不管是對新軍閥的還是對共產黨的,都視為「險功奇勳」!違背家庭的意願,割捨了原來的戀人,而跟他結合,不正是基於這一點嗎?她急切地希望她眼前這個人統一中國,成為中國的主宰。而她,這位十六歲就進了美國韋爾斯利大學的美麗女士便是名副其實的第一夫人!

她在後來,給她美國女同學的信中,描述過這一刻的心情,她寫道:

……一想到我國面臨的災難,我心痛萬分。旱災澇災造成了饑荒,匪徒們受到了共產主義的煽動。現在無恥的軍閥為滿足私慾又挑起了血腥的戰爭……

宋美齡輕輕地站起來,但她拿不定主意做什麼,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正在躊躇與憫然間,蔣介石猛然轉過身來:「讓聖母瑪利亞祝福我們吧!」他拉著宋美齡的手,走到拉斐爾畫的西斯廷聖母像前,默默地畫了十字。

「兵貴神速!必須滅火於初燃,我就到撫州去督戰。」

「你何必親臨前線?」

「從東征陳炯明起,我就習慣了,越接近前線,看得越清楚。」

「我陪你一起去!」

他們到達撫州(臨川),下榻於並不豪華但很便於安全警衛的鄉紳莊園。臨川城的守備部隊是總預備隊第十三師。師長萬耀煌,由於蔣介石在臨川,特別加了小心,日夜不安,親自出巡,生怕部下翫忽職守。上下均處在極度緊張的狀態。

九十八師二九四旅旅長方靖,乘裝甲車去前線視察部隊。不知蔣在臨川,回旅部時,裝甲車駛至臨川近郊,夜間與城防部隊發生了誤會,開始了槍戰。

此時,臨川雖然離火線尚遠,城防部隊卻想當然地認為不是紅軍突襲,就是自己的部隊譁變。

蔣介石和宋美齡被深夜驚醒披衣而起時,他嘴裡喊的就是幾個字:「背叛!背叛!該死的背叛!」

由於深夜驚起,宋美齡中了風寒,第二天便臥病在床。望著窗外高山峻嶺,百感交集。她斜倚在床上,腿上蓋著黃色軍毯,向秘書口授她的冒險經過。而後寄給她在韋爾斯利學院的女友。但是,她的記述,說得很不準確。當時她用英語敘述寄到美國,重新再譯成漢語後文筆便失去了流暢,而且跟實際情況也有很大差距了,但也可從中看到一部分當時的氣氛:

從我們上一個野戰司令部乘舢板走了四天的路程,於本月九日到了吉安。正如你大概知道的那樣,在江西打擊共匪的戰鬥中,我一直同我的丈夫一起在江西前線。我率領著救護兵,全心全意地作出努力,指導江西婦女想辦法去安慰我們的傷員,使他們高興。雖然生活很艱苦,同我們的軍隊一道進一步深入內地,但我還是感到很愉快,因為我身體健康,很有耐力,這樣,我能和他在一起,並出些力。如果我在家裡坐等到中國真正實現和平,那麼我們要等待很久才能團聚。所以我總是決定和他在一起。我們從不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兩個星期以上,因為我們的軍隊突破很快。不管我們必須放棄什麼樣的物質享受,我們都不在乎。因為我們在一起,有我們的工作。

……我想到上個月在江西撫州,也就是野戰司令部所在地,在打擊那裡的共匪的戰鬥中發生的一件事。在深夜裡,我們突然聽到從城牆方向發出的數百發噼噼啪啪的槍聲。出什麼事了?我的丈夫急忙叫我穿好衣服,他派了密探去了解情況。在這同時,槍聲更緊密、更頻繁了。當時嚴寒刺骨,我冷得直打哆嗦,在黯淡的燭光下,我匆匆穿上衣服,並把不能落入敵人之手的某些檔案整理出來,以便在萬一我們必須離開這所房子時,就手能拿起這些檔案投到火爐裡燒掉。接著我拿起左輪手槍坐下來,等待著可能發生的事情。我聽到我的丈夫下令,讓我們當時能召集的衛兵組織好警戒線,以便在我們真的被共產黨人包圍時打出去。我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我們知道敵人已經絕望,因為我們打了許多勝仗,徹底消滅敵人已在眼前,所以他們已不顧一切,鋌而走險地設法殺害我們。我的丈夫已將我們手下計程車兵都送出去打仗去了,只留下一支小小的衛隊,因此實際上,我們是經不起攻擊的。我的丈夫從不在身邊保留許多衛兵,他總是拿自己的生命去承擔可怕的風險,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如果我在他身邊,他就比較小心一些,但他常常對我說,一個真正的領袖不能過分珍惜自己的生命,因為過分關注個人的安危,就會降低軍隊作戰計程車氣,他說,我們是為國家而戰,因此上帝定將保護我們。如果我們被打死了,還有什麼比戰死更榮耀的呢?

……但是再回到撫州,一個小時後得到訊息說,守衛城門的哨兵在黑夜裡將好幾卡車我們自己計程車兵誤認為敵人,於是爭吵起來,卡車上的一個人開了槍,激怒了其他一些人,於是守在城牆一帶的全體哨兵都向這些被信以為真的敵人開槍還擊。引起這次事端的那批人在第三天早上受到了軍法處置。我是很痛惜的,但我認為,為了維護紀律,這是必要的。當我們不能肯定這次事件的性質的時候,我毫不感到驚怕。我的腦子裡只想到兩件事:第一,關於我們軍隊的調動和部署情況的檔案決不能落入敵人之手;第二,萬一我自己被俘,我一定要開槍自殺,因為只有一死才能保持清白、體面,也是更可取的一招。因為女人一旦被共匪俘獲,便會受到極大的摧殘和侮辱。

在除夕,我和我的丈夫到周圍的山上散步,我們見到一棵李樹枝頭開滿了花。真是預示走運的好兆頭!……他小心地採摘了幾枝,我們回家時已是黃昏,我們點燃了蠟燭,他把採摘的花放在小竹籃裡,送給了我。多好的新年禮物!我想從中也許你能明白,我為什麼如此願意與他共命運。他具有軍人的勇氣和詩人的敏感。

宋美齡的記述不準確,很大程度上是由於缺乏軍事知識,也不懂軍事術語,當時也無人向委員長的夫人去談論事情經過真相。顯然,她把她丈夫描繪成一個營長了。當時,撫州離火線還在百里之外,顧祝同為總司令、陳誠為前敵總指揮的北路軍,擁有最精銳的部隊。發生一次誤會戰鬥,絕輪不到蔣介石親自派出「密探」,行營司令部和侍從室緊緊跟隨,也用不著蔣介石親自焚燒檔案,更用不著蔣介石把警衛部隊都派上前線,只留下一個小衛隊供他組織警戒線。而且把裝甲車寫成卡車,甚至誤談在除夕之時山野裡有李樹花開,也反映了一向養尊處優的闊小姐和貴夫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闖出這場禍來,差一點被槍斃的二九四旅旅長、後來的國民黨七十九軍中將軍長方靖,在八十五歲時回憶了這段經歷,看來比較接近真實。他在《六見蔣介石》一書中寫道:

……心想,與友軍發生衝突,責任已是不小,侍從室的人出現,說明蔣介石在臨川,這驚「駕」的罪過,更是非同小可,不死也得脫層皮啊。

正在我惶惶不安之時,蔣介石的侍從參謀(也稱衛隊長)宣鐵吾找來了,他一見面就吐舌搖頭:「哎呀,老兄你怎麼搞的嘛,竟闖了這麼大的一個禍啊!」說著,把軍帽摘下來扔在桌子上。雖是數九隆冬天氣,他的頭頂上卻在冒熱氣。

我急得直甩手,「我做夢哩!要知道委員長在臨川,我寧願繞十萬八千里的大彎,決不會從臨川經過啊!」

宣鐵吾一邊拭汗一邊舒展著雙腿,因為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城裡城外來回跑了好幾趟了。他告訴我:「老先生(侍從官們對蔣介石這麼稱呼)正在視察十三師。因為十九路軍在福州造反,本來要去浦城督戰的,十三師師長萬耀煌請求說:‘十三師官兵都渴望聆聽委員長教誨,請委座對部隊訓了話再走,所以耽誤了一天。卻碰巧發生了這件事。剛才你們裝甲車上的子彈都飛到城裡來了,老先生以為兵變,蔣夫人直叫快把手槍給她。如果是兵變,她就自殺,決不受辱。哎呀,這禍闖大了……’

我聽了驚得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才說出話來:「到現在我還不明白怎麼打起來的。裝甲車駛至七里崗,突然遭到襲擊,士兵們說有土匪,有土匪能不打嗎?」宣鐵吾拍著大腿說:「唉,那是新開到的保定補充旅啊,他們說哨兵命令你們停車,你們不停,他們才開槍。」

我氣得跳起來說:「天曉得,我們在封閉的裝甲車內,馬達的響聲又那麼大,而且在夜間,哪裡聽得見看得清呢?」

由於方靖是黃埔軍校四期生,在蔣介石面前喊了幾聲「校長,校長,學生有下情報告」,才免了死罪交軍法處懲辦。由於顧祝同和陳誠力保,先撤職查辦以示懲戒,而後再官復原職。

宋美齡坐在沙發椅上,面對熊熊爐火,對於臨川之夜的回憶,在腦海裡映現了幾個片段就閃過去了。蔣介石那慘痛而怨恨的喊聲,卻在她耳畔震響不止:「背叛,背叛,該死的背叛!……」

宋美齡不懂軍事,卻知道紅軍渡過了湘江,都是各地方實力派自保圖存不為黨國(也就是蔣介石)盡力的結果,這不是一種更隱晦更深刻的背叛嗎?

她安靜地坐著,只覺得心煩意亂,心房悽楚得發脹。她仰望著西斯廷聖母像,深感靈魂的孤獨和寂寞。

恬靜、純潔、優雅、安詳、美麗的聖母在光耀明麗的天空中,從拉開的天幕間清晰地走向人間,她邁著輕盈堅定的腳步踏在溫柔的彩雲上。美麗的面容表現出巨大的內在力量,既表現了對嬰孩的撫愛,同時又帶有幾分對嬰兒未來命運的擔憂。

有一次,蔣介石問她:為什麼叫西斯廷聖母?那個身著沉重法衣的老頭是誰?那右下方虔誠沉默的女人又是誰?

她帶著精通基督教會的驕矜解釋說:文藝復興時代,許多藝術大師都畫過很多聖母像:達·芬奇畫過貝努瓦聖母和巖間聖母;拉斐爾畫過德拉·賽吉聖母、格蘭杜卡聖母。可是,以他的西斯廷聖母最為傑出,因為這幅聖母像是掛在義大利一個叫皮雅琴察小城的西斯廷教堂裡。如果叫西斯廷教堂裡的聖母像就明白了。那個用手指著人間大地的老頭叫西克斯特,那個虔誠的女人叫聖瓦爾瓦拉,聖母懷中的嬰兒用好奇的天真無邪的眼睛矚望著陌生的人間。

現在,聖母臉上那不屈不撓的堅強神情和對上帝所創造的功績的偉大的感知,對宋美齡的鬱悶難抒的心情絲毫不起作用。她忽然想起,應該叫端納來聊天。

三國事顧問端納

端納,在蔣介石和宋美齡的政治生活中,佔有重要的地位。他是一個真正的「中國通」,因為他此時已經年逾六十,宋美齡與其私人相處甚洽而不引起疑忌。她視端納如兄長,親切地叫他「端」。在慶祝端納六十壽辰舉行的家宴上,宋美齡送給端納四句評語:

坦誠溫良,知識深廣。

謙然自守,不求顯揚。

端納性格溫和如水,為人淡泊,他曾自己宣稱:「我視名利如浮雲。」

在宋美齡看來,端納不僅和藹可親,而且坦直誠篤,可以與他推心置腹、把袂共語,視為投契的良朋益友。

端納是澳大利亞人,祖籍英格蘭(許多史料說他是英國人),1902年到香港,在《中國郵報》任職八年,升任為經理。1905年兼任《紐約捷報》駐港通訊員及《遠東》雜誌主筆,那年他才三十一歲。其間曾任兩廣總督張人俊的名譽顧問。辛亥革命後,曾一度任孫中山的私人顧問。1911年至1919年先後任上海《遠東時報》編輯、倫敦《泰晤士報》駐北京通訊員、英國《曼徹斯特衛報》記者……

他深邃的眼睛,無時不在審視神州時局的興衰更替,無時不在觀察華夏上空的風雲變幻。

英國,也需要他提供有關中國的戰略性見解。

他以記者的敏銳嗅覺,1915年最先發表了日本向袁世凱提出的「二十一條」原文。1920年起擔任北京政府顧問。1928年後任張學良的私人顧問,陪同張少帥遊歷了歐洲六國。後來,蔣介石和宋美齡把他從張學良手裡強行要了過來。

端納對蔣介石政權所存在的問題是直言不諱的。他曾指責宋美齡從不深入實際瞭解真實情況,他指責蔣介石對自己的國家所知甚微。

在他看來,蔣介石只熟悉軍閥,在對付軍閥和管理自己的軍隊方面也許是內行的。但他不知道中國的老百姓在想什麼。他完全依靠下屬向他彙報情況,自己呆在辦公室裡發號施令,這是很危險的。

端納還認為,毛澤東和農民生活在一起,瞭解他們的問題和願望,並相信農民的潛力,取得了農民的支援。

在端納看來,孫中山雖然是偉大的革命家,但他不瞭解軍閥,所以在依靠軍閥時,老吃軍閥的虧。蔣介石則不同,他熟悉軍閥並打敗他們,但不等於征服他們。這些各據一方的地方實力派,仍各自為政,獨霸一域,對蔣介石的中央政權陽奉陰違、明頂暗抗,伺機謀叛。蔣介石的不完全的統一,在某種程度上是虛假的。

毛澤東則不同,他深深地紮根在農民之中。中國是個農業大國,農民便是深厚的立國根基。不用說有了共產主義的引導,即使沒有共產黨領導,歷代的農民暴動照樣能推翻許多封建王朝。

所以,端納坦率地批評蔣介石、宋美齡對中國的瞭解太狹隘,建議他們到各省去看一看。

蔣介石開始不以為然,認為只要把握了軍權政權,就能統治天下。端納坦直地與他爭辯說,委員長如果不像毛澤東一樣同樣瞭解他的人民,並取得人民的支援,那麼他是不能進行一場有效的反共運動的,更不能指望統一全國。

端納的理由是充分的。許多外國的所謂「中國通」,想不通掌握了上百萬裝備精良並訓練有素的軍隊的蔣介石,為什麼在一、二、三、四次圍剿中,竟然被裝備、數量、訓練等均處劣勢的「共匪」所打敗。

端納卻懂得這一點,他不止一次地向宋美齡講過希臘神話「安泰的故事」,還講過「阿喀琉斯的腳踵」。

熟讀《聖經》的宋美齡當然知道這兩個神話故事的含意:安泰的長處是他緊貼著母親大地便有著無窮無盡不可戰勝的力量。而阿喀琉斯的腳因為沒有在冥河水中浸過,所以最易受到傷害。

端納終於說服了宋美齡,而後又說服了蔣介石,所以蔣介石也想做安泰,也想像阿喀琉斯那樣,到冥河裡去浸一浸,以使自己力大無窮而又不被刀劍所傷。他帶上宋美齡出發了,作了一次大西北之行。有外國研究者認為這次旅行不僅長途而且危險。

但是,蔣介石畢竟不是來自人民的安泰,他也絕不會在冥河中浸溼自己的鞋,反人民的人要依靠人民,那不等於爐中求冰、緣木求魚嗎?非不願也是不能也。

魏徵雲:源不深而豈望流之遠,根不固而何求木之長。

蔣介石和宋美齡的長途旅行,並不是深入人民,更不能取得人民的支援,端納這樣記述了蔣介石「深入」人民的故事:

在一個偏遠的村莊裡,他們遇到了一個人將國旗當作圍裙圍在臀部。那個人見到這些陌生人怒不可遏的樣子很驚訝,他平靜地解釋道,他是個屠夫,碰巧這塊布正好就在手邊,而且又是紅底的,血濺上去也不大顯。蔣大發脾氣,示意將此人就地立即處以絞刑。端納插嘴說:絞死一個屠夫不足以解決問題。要恢復國旗的地位,還有別的事情要做。發一通脾氣只能收到區域性的效果,他可以運用自己的權力下令在全國舉行強制性的升旗儀式。這個屠夫的無知不能怪他本人,而要怪政府……蔣看到了要害,因此便釋出命令,從此以後,每天早晨和晚上,中小學生和大學生,軍人、官員和各組織機構,圍在旗杆周圍,向代表中國的國旗敬禮。

蔣介石和宋美齡根本不可能理解人民,既沒有共同的利益也沒有共同的語言,更談不上共同的感情,但宋美齡在所到之處向外國傳教士和婦女俱樂部發表演講,卻取得了意外的效果,將外國的太太們、教會團體和傳教士們吸引到自己身邊。

美國的斯特林·西格雷夫這樣評價宋美齡:

宋美齡對中國人民的影響是微不足道的,但她卻引起外國人的極大注意。不管她走到哪裡,她就向外國傳教士和婦女俱樂部發表講話。她本來已經是上海最重要的女交際家了;現在,她成了中國最重要的女交際家了。她將外國的太太們、教會團體和傳教士們集合到自己身邊。傳教士們只要能對朝廷擴大影響,自然是很高興的,不管如何虛假,他們開始把美齡看成是基督教的旗手……美齡之所以像魔術似地變成一位地道的宣傳家,是出於端納這位長期以來一直參與中國事務的干涉者的建議……

端納在五分鐘之內便來到了宋美齡的客廳。他穿著一身精工裁製的花呢西裝,一頭不算茂密的灰白色鬈髮。兩道濃眉下,一雙深陷的褐色的眼睛顯得和善而機警。他第一眼就看出宋美齡滿臉哀傷和愁思,這是難以測度的深沉的憂戚。

這位深諳心理學的樞密顧問,並不給宋美齡以廉價的同情和寬慰,那會使她產生不真實感。他採用的方法是循循善誘的回憶:

「這是勝利中的挫折,大幸中的不幸,共軍渡過湘江,終是漏網之魚,元氣大傷。委員長已經飭令各方部隊追堵圍剿,以使共軍不可能落地生根,只是增加了追剿的時日,多付一些代價就是了……」

宋美齡讓秘書送來不加糖的咖啡,親自端給端納。等候秘書離去之後,端納繼續說:

「回想過去,委員長自從擔任黃埔軍校校長以來,經過了無數坎坷和磨難,不都是化險為夷了嗎?挫折,並不都是壞事,創業總是艱難的。培根說過,‘奇蹟總是在厄運中出現。’」

「我總覺得委員長的敵人太多了。」宋美齡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委屈和傷心,「連我二姐也反對他,子文也不理解他,不支援他……」宋美齡的眼淚迅速地湧滿了眼眶,低頭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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