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934年12月4日 越城嶺山中(上)

湘江之戰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賀子珍不解其意。

「小吳鬼得很哩,你當他會吃嗎?給我留著,關鍵時刻他就拿出來。說實在的,花生你應該自己留著,你比我更需要營養……」

「不,我們休養連有優待,尤其是懷孕的女同志,有特殊供應,」賀子珍拍拍挎包,洋洋自得地說,「我什麼也不缺。」

毛澤東本想再開幾句「羨慕」休養連的玩笑。但他看著賀子珍疲倦的容顏便沉默了,把冒著熱氣的木盆放在妻子面前:「咱們先洗臉後洗腳,你先我後。」

「為什麼?」

「賈寶玉不是說過嗎?女子總比男子乾淨!」

子珍又拍了他一下,先洗起臉來。毛澤東從背後看著妻子笨重的轉動,心頭突然襲來一陣隱隱的憂慮。賀子珍的第六感官告訴她,背後的丈夫向她投射的是什麼目光。

等毛澤東最後洗完了腳,賀子珍端盆向外倒洗腳水時,看見小吳正坐在屋前的草垛旁把短槍橫放在膝蓋上,眺望著天邊的星星。聽見倒水聲,他回過頭來。

星斗滿天,照得地上挺亮。

「小吳。」賀子珍忽然想試驗一下毛澤東預言的可靠性,「你的花生米呢?」

「吃完啦!」

「這麼快?半斤多哪!」

「你想警衛排有多少人?吃起東西來像老虎,半斤,還不夠塞牙縫的呢!」

「我來翻翻你的挎包……」她真的帶著幾分威脅的樣子,向他走過去。

「那可不行,」小吳急忙把垂在右胯的大包轉到懷裡,「這是軍事機密。」

「小鬼!」賀子珍用手點了他一下,拎著木盆回屋裡去了。

雖在苦難中,她的心是溫暖的。

賀子珍在半尺厚的綿軟的草鋪上,鋪展著軍毯和潮溼的發硬的棉被,毛澤東坐在墊了馬袋的鐵皮書箱上吸菸。

「子珍,你真的憔悴多了。」他又重複了一遍。

「人老了嘛!」賀子珍莞爾一笑。

這個笑容依然美麗。儘管還含著幾分憂愁,但那眼神里卻分明含著希望和幸福的光芒。她雖然來自縣城,出身小小的官宦之家,卻不是多愁善感的姑娘,她有著揮刀上陣的男子漢的氣質。作為革命者來說,這是長;作為妻子來說,這是短,剛毅有餘,婉柔不足,潛隱著後來離異的危機。

這個笑容,對毛澤東來說,太熟悉了也太珍貴了。他一生也不會忘記這個笑容。

「人老了嘛。」這是賀子珍隨便說的。可是,在毛澤東的印象裡,她的確「老了」不少。

在他們認識並結合的六年來,經歷了多少人世滄桑?賀子珍已經生過三個孩子,一個由於不足月,生下來就死了,那是馬背上顛簸所造成的結果。第二個是女兒,降生在行軍途中,只能寄養在老表家裡。沒有來得及問清收養者的姓名,連哪個村莊都記不得了。第三個是毛毛,一個聰明活潑酷似父親的兒子,三歲了,留在中央蘇區她妹妹賀怡那裡。

怎麼能不見老?她已是將有第四個孩子的母親。漫漫征途,風餐露宿,怎麼能不憔悴?

可是,賀子珍的這個笑容在毛澤東的記憶裡永遠不老。

他第一次被這個睹之令人酣暢的、熠熠閃光的眼神吸引的時候,是1928年的夏天。紅四軍第三次打下永新縣城。這個美麗的縣城,坐落在羅霄山脈中段的青峰環抱中,碧波見底的永川河繞城而過,給山城留下一派秀色。

毛澤東在「大力經營永新」的思想指導下,在永新作社會調查,住在西鄉塘邊村一家地主的四合院裡。它已經歸貧僱農所有。

賀子珍是永新縣第一任婦女部長,她按照縣委的指示帶著工作組到西鄉調查,並建立黨的組織,成立暴動隊,開展分田地的工作。一個十九歲的姑娘,熱情高、勇氣足、膽量大,就是不知道如何進行調查。

「你去召集一個座談會,我可以給你示範!你帶著小本記錄就是了!」毛澤東一下被光彩照人的姑娘吸引了,竟不能自持地對她注視了好久,直到賀子珍漲紅了臉,低下頭去。

調查會開得很成功,活躍,自然,深刻,群眾在這位毛委員面前無拘無束,敞開了胸懷。

會後,他對作記錄的賀子珍說:我給你三天時間,寫一份「西鄉塘邊村調查情況」,可以補充我的《永新調查》。

「為什麼三天?我看一天就夠了!」

「那好,就一天吧,寫好了來找我!」

賀子珍笑了。就是這個笑容猶如一支神矢,帶著活潑的姿態、鮮豔的色澤,愛情的芬芳,青春的熱烈,射中了毛澤東的心。

這個笑容,曾長久地伴隨著毛澤東,不管是春風得意的早晨,不管是厭悶欲絕的長夜,這個笑容總給他帶來愉快和安慰。

直到二十五年之後,中國歷史上那個風雷震盪的多事之秋,他想再看一看這個笑容,煩亂的心,期望從這個笑容裡得到某種寬慰。

他們避開江青那雙陰毒而又嫉恨的眼睛,在廬山匆匆會上一面。可有誰知,這次會面是悽苦的,悲慘的。那個笑容之花早已在風刀霜劍下摧折了,枯死了,不再散發芳香。毛澤東面對那張陌生的、為生活折磨得抑鬱的臉,一種人生的蒼涼刺入他的心窩、湧入他的肺腑,使他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二十三年的分離,對坐了還不到十三分鐘,便再也無話可談。毛澤東只有痛苦的壓抑,賀子珍只有哭泣。

可有人追索這幕悲劇的成因?

坐在越城嶺下小屋裡的毛澤東,無法預知二十五年後的那個「未來」,他眼前顯現的只能是對井岡山那個笑容的記憶。

隔了一天,賀子珍果然來了,臉紅紅的,靦腆得叫人生憐的樣子,使毛澤東備感好奇。她聲言沒有完成任務,左寫右寫寫不好。

「我說嘛,一天要完成三天的任務,當然有困難了。沒關係,一回生兩回熟三回就能當師傅,你坐。」毛澤東給她泡了一碗老百姓土法自制的苦味很足的茶,「咱們今天來個互相調查吧!」

作為已經結過婚的三十五歲的男子漢,他會立即感到十九歲女性的誘惑力。她穿著淡藍色的偏大襟短衫,藏青色的長褲和有袢帶的圓口布鞋,潔淨、優雅、大方。閃亮的短髮襯托出紅撲撲的橢圓的臉,年輕豐滿的胸脯曲線使人感到肌肉的彈性和皮膚的光潤,一種人生本能的衝動,越來越難自制地在他體內擴散開來。

毛澤東恍惚中看到了一幅鄉村仕女圖。是什麼風水在這窮鄉僻壤塑造了這麼美麗的形象?他立即想到了曹植的《洛神賦》,「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託微波而通辭。」是羅霄山脈的崇峻造就了她的剛毅?是禾川的綠水造就了她的溫柔?是深谷的幽蘭造就了她的氣質?是藍天的雲霞造就了她的純淨和豔麗?

「你是名門望族官宦之家的小姐,」毛澤東開始了他略帶幽默的調查,藉以打破賀子珍的拘束,「參加革命可不容易。」

「我父親是當過安福縣的縣長,可是後來遭人陷害,反而坐了大牢……」

「清官難做嘛,你父親賀煥文不會巴結豪門顯貴,當然就幹不長了。」

「毛委員,你怎麼一說就準?」賀子珍有些驚奇。她相信不會有人向毛澤東說起她的身世。

「我會判斷……」毛澤東微笑著,喊警衛人員拿點什麼吃的來招待客人。警衛員告訴他,鎮上小店裡有賣芝麻糖的。

「那就芝麻糖吧。」警衛員歡快地跑出去了,賀子珍不好意思地紅著臉。

「我們湖南人愛吃辣子,所以幹起革命來也有股子辣勁。」

賀子珍忍不住笑了,笑得很開朗:「毛委員,你真會說笑話,我不吃辣子,可我帶暴動隊守永新南門的時候,也有點辣勁。」她自覺說得有點誇張,忍不住也笑了。

「就一點也不害怕?」

「開頭當然挺緊張,一干起來就忘了怕……」

賀子珍變得無拘無束了,站起來給毛委員續茶。這時才察覺腋下、背上有津津的汗水流下。她不知為什麼如此靦腆緊張,在幾千人的大會上講話也沒有怯過場啊。

警衛員最善於體察首長的需求,以最快的速度買來了一斤芝麻糖,向桌上一放回頭就跑,剛跨出門檻就被毛澤東叫住了:「跑那麼快乾啥子嘛?又沒有老虎追著,任務還沒有完成哩。這糖,一半待客,一半慰勞你的警衛班,有福共享,利益均沾嘛。」警衛員硬是不聽命令,向賀子珍笑笑,跑了。

這種家人般的親密氣氛,使賀子珍感到溫馨。

「這些小鬼頭,我聽他們的比他們聽我的還要多。」

「那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可能?在戰場上,我指揮全軍,他們就指揮我,這裡不能站,那裡不能呆。你想上個山頭,他們硬是把你拉下來,有個小鬼竟然嫌我個頭太高,讓我彎下腰走路……」

賀子珍忍不住哈哈大笑,含在嘴裡的芝麻糖也噴了出來。「我都笑岔氣了。」賀子珍捶捶自己的胸脯,忽然發現自己有些忘形,立即安靜下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她消除了最後一點陌生感,覺得同眼前這個人談話是一種愉快,就像在女友和哥哥賀敏學面前一樣,心甘情願地敞開胸懷。

「我猜你喜歡看武俠小說,《大五義》、《小五義》、《大八義》、《小八義》、《七俠五義》、《七劍十三俠》,說不定還看《十三妹》……」

「哎呀,」賀子珍忍不住兩手一拍,「你一猜一個準,我從小就喜歡……」

「從哥哥的書架子上偷的?」

「你又猜對了。」

「不偷怎麼行?媽媽是絕對不準女孩子看這種書的。」

「反正你一說一個準。」

「女豪傑中你喜歡誰?花木蘭?穆桂英?十三妹?還是秋瑾?」

「我都喜歡。有一段時間,我還想進山學藝,要當紅線女俠。」

「想當紅線?你看,這一點我沒有猜到。我想,《紅線》的文字太深,你不一定看懂。」

「你又猜對了,我讓大哥解釋給我聽。」

「那麼我來考考你,紅線在潞州節度使薛嵩身邊做什麼工作?」

「記不清了,好像叫‘內記室’,是會彈唱的吧?」

「當時的‘內記室’就是現在的女秘書。你還記得在紅線幫助薛嵩盜來田承嗣的枕邊金盒,辭別而去時,薛嵩送給她的那首詩嗎?」

「一句也不記得,」賀子珍遺憾地搖搖頭,「壓根就不知道其中還有詩。」

「那是你大哥沒給你講。我可以背給你聽。」

毛澤東看出賀子珍的驚訝傾慕之情,便進一步加深她的印象,輕聲背誦道:

採菱歌怨木蘭舟,

送別魂消百尺樓。

還似洛妃乘露去,

碧天無際水長流。

接著又向賀子珍作了解釋。

毛澤東在賀子珍眼裡,立即成了閃著靈光的人:這樣的風趣,這樣的淵博,這樣的胸襟,這樣的才華,這樣的平易,超出了她的想象。

此後,賀子珍真像潞州節度使的女秘書紅線女俠一樣,成了毛澤東的女秘書。在永新調查期間,他們雙方印象如此深刻。「英雄美人殊死戀」,是古今不變的法則,他們的結合也就成為理所當然的了。

那段時間,他們熾情如焚,體驗到了人生情愛的全部溫馨、豪壯與瑰奇。

「人怎麼能不老呢?」賀子珍坐在草鋪的軍毯上,整理著自己的挎包,「都快把我愁死了,我一閉眼就想到毛毛,我天天夢見他。」賀子珍的眼圈紅了。

毛澤東沉默著,這種感情和憂慮是沒法寬慰的,只能忍耐。但是,賀子珍的憂慮在毛澤東思想上引起的感觸是難以盡述的。他,何止一個毛毛,多少親人在戰爭中喪失了,多少戰友在戰火中離開人世?在刑場上倒在血泊裡的楊開慧又出現在他面前,那殷紅的血流進了湘江,與今天千萬個戰士的血融匯在一起。

戰爭造成了人間多少悲劇?毀滅了多少家庭的幸福?葬送了多少人的未來?「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杜甫的《悲陳陶》把戰亂寫得多麼悲壯!慈母失子之痛,青年陣亡之慘,苦難之深重,是任何尺度都無法衡量的。

但是,人們並沒有被苦難所壓倒,他們踏著戰友的血跡投入新的戰鬥。他們是不是都知道,只有用戰爭才能消滅苦難,只有用戰爭才能摧毀不平,只有用戰爭才能制止戰爭?

在湘江兩岸,在戰火紛飛的戰地上,戰士們掩埋了戰友,又投入浴血搏鬥。他們懷著怎樣的悲傷、憤恨、痛苦、希望、信心和激情嚮往著未來的勝利啊!

必須引導他們走上正確的道路,這不是個人的權力問題,也不是個人的榮辱問題,而是事關全軍生死存亡的問題,必須鬥爭,必須爭取,必須講求策略以達目的。英明,是一種多方面權衡利弊尋求制勝之法的藝術。

此時,毛澤東的心境非比尋常,他跟賀子珍的根本區別就在於,她沉陷在失去孩子的哀傷裡;而他,卻從這種哀傷中掙脫出來,把目光投得更遠,想得更開闊。

「潤之,聽說不久就能跟二、六軍團會合了,」賀子珍把挎包理好,放在軍毯下權作枕頭,「但願這個孩子不再生在半路上。」

「大約還有幾個月?」

「兩個月吧。」賀子珍說得不太肯定,的確,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分娩。

毛澤東又點上一支菸,他不能告訴賀子珍,跟二、六軍團會合的計劃將會成為泡影。為了孩子和妻子的安全,他應該贊成與二、六軍團會合,那將給她一個分娩的安定環境。可是,不能,那將使全軍陷入絕境。

此時,毛澤東的思路已經越來越清晰了,他的理智與感情已經融為一體。「不能與二、六軍團會合,那是一條危險的路,是一個陷阱,必須改變這個目標,必須扭轉這個航向,把李德、博古手中的舵輪奪過來,讓幾經風浪即將觸礁沉沒的航船,駛向勝利的彼岸……」

毛澤東從馬袋上驀然站起,在屋中踱步。這需要進行耐心的說服工作,王稼祥已經從錯誤路線中分化出來了,洛甫也已開始分化。不過,要戰勝那些人,還需要得到更多同志的支援,需要更多同志的覺醒。但是,毛澤東的這個決心不能跟賀子珍說。

賀子珍卻以為丈夫在為她即將到來的分娩的處境焦慮。

面對成千上萬年輕戰士的死亡,再憂慮一個嬰兒的新生,這種生與死的強烈反差,正是人類在戰爭觀念上的一個難題。

毛澤東在思考準備奪取一個決定性的轉機之後,忽然想到必須安慰妻子幾句:「車到山前終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毛澤東緊靠賀子珍坐在草鋪上,「世上沒有闖不過的險關,也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古人都能做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難道我們革命者還能讓憂愁壓倒嗎?好了,該睡了,明天一早,就可以領略越城嶺的風光了……」

「爬山太難了,挺著個大肚子……多難看啊!」

「可是有個好處,飛機不能鑽山,可以慢慢爬。你得拿出守永新南門的勁頭來……噢,咱們睡吧……」他伸手捻滅了那盞風雨燈。

毛澤東豁達的鼓舞對賀子珍來說,並不是無所謂的。這天晚上,她夢見永新城的那場難忘的戰鬥:白狗子沿著雲梯向城頭上爬,她指揮著赤衛隊,用石頭向下砸,一架一架雲梯翻倒下去,敵人的屍體躺在城下,敵人潰退了,紛紛跳到禾川河裡……她讓號手吹號。她從城牆上一躍而下,踏在敵人屍體上,「衝啊!」她被人推了一把……她聽到毛澤東在叫她:「子珍,子珍,該起來了。」

她睜開眼,馬燈已經亮了。悠揚的軍號聲震盪著晨霧,在群山間迴盪。

縱宇一郎是羅章龍1918年去日本時的別名。臨行前新民學會在長沙北門外平浪宮為羅餞行,毛澤東用二十八畫生的名字寫此詩贈之,但羅因故未能到達日本。詩中:「天馬鳳凰」指衡山諸峰之形狀,「屈賈才」指屈原、賈誼。「秭米」形容看宇宙為米粒般小。「名世於今五百年」句,見《孟子·公孫丑下》:「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諸公碌碌皆餘子」句,典出《後漢書·禰衡傳》:「常稱曰‘大兒孔文舉(融),小兒楊德祖(修),餘子碌碌。莫足數也。」「我返自崖君去矣」句,語出《莊子·山大》:「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此詩充分反映毛澤東青年時期志向遠大、氣勢恢宏和對中國古典造詣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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