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徐特立與毛澤東
徐特立和毛澤東坐在資水河邊。他們的談話像澄澈的資水,舒徐有致緩緩地向前流淌:「潤之,從撤離中央蘇區那天起,我就考慮這個問題了,博古同志熱情幹練,卻沒有實際經驗;恩來同志組織觀念強,溫良恭儉讓,事無鉅細過分繁忙。這樣,一切軍政大計全委託於不瞭解中國特點的李德……這種狀況潛在的危機使人擔憂……出於革命整體利益,你是責無旁貸的……」
毛澤東默然。他拾起手邊的一塊石子,投到河中,翻了個小小的水花。
徐特立無法測知毛澤東在想什麼,進一步說:「《商君書》有言,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這不僅僅是權力問題,而是事關革命利益的大問題……」
「事之難易,不在大小,務在知時。」毛澤東深深知道時機的重要,「時機不備,徒勞無益。」
「我倒覺得時機到了……」徐特立還不清楚毛澤東早在為時機的到來做準備,便進一步叮囑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迎,反受其殃。」
「是的,也許正是時候,司馬遷不是說嘛,‘天下無害災,雖有聖人,無所施其才;上下合同,雖有賢才,無所立其功。’審時度勢,困難很大。」毛澤東像是自語,他面對的是握有共產國際指示和中央權力的力量,以他離開領導崗位兩年之久的影響能否與之抗衡,的確沒有把握,必須謹慎從事,萬一再跌個跟頭,爬起來就更難了,「必須先知致弊之因,方可言法之利……」
「我想,致弊之因,你已經找到了。」
「只能說正在找,而且還要大家能夠接受。」毛澤東沉思良久,「徐老,你還記得,唐太宗在貞觀初年,就向侍臣們提出‘帝王創業,草創與守成孰難’的問題嗎?」
「當然記得,房玄齡和魏徵的看法是不一樣的,房說創業難,魏說守成難,只是原話記不起來了。」
「其實,他們兩個都是從自己的經驗出發,都有片面性。唐太宗說得很清楚:‘玄齡昔從我定天下,備嘗艱苦,出萬死而遇一生,所以見草創之難也。魏徵與我安天下,慮生驕逸之端,必踐危亡之地,所以見守成之難也。草創之難既已往矣,守成之難,當思與公等慎之。’他的看法是很全面的,而且是從實際情況出發的。我們目前,既是草創也是守成,所以兩者皆難!」
兩人一時無語。
徐特立仔細揣測毛澤東的用意,他知道毛澤東自青年時代就精讀深研《貞觀政要》,身任蘇維埃共和國主席後,更有了實踐感受,對《貞觀政要》有著極深的見解。
徐特立還記得那是1932年10月,寧都會議之後,毛澤東放棄軍職以休養為名從前線回到後方,結果真的病了。
他記得那時的毛澤東比眼前還瘦,眼窩深陷,而且吐血不止。他住進了汀州福音醫院附設的老古井休養所。
老古井休養所在汀州城外北山腳下的一座別緻精巧的淡紅色小樓裡,原是一個大土豪的別墅,1929年紅軍入閩,土豪逃亡,從此成了福音醫院專供高階幹部的休養地。
毛澤東痰有血絲,先以為是胃出血,後來經過x光透視,發現肺部有一塊陰影,但已經鈣化。對痰做了細菌培養,沒有發現結核桿菌。但是根據症狀,不能完全排除肺結核的診斷。治療的方案是:多休息,增加營養,輔以藥物治療。
可是,傅連暲去看徐特立時,卻悄聲對他說:「毛主席的身病好治,心病難醫。」他發現毛澤東的痛楚從體內流溢而出,眼睛因為面部蒼白憔悴而顯得烏黑,透出悲哀與憂煩,但他在徐特立面前,表述不出來,只要求徐老給他鼓勵與安慰。
這位蘇維埃政府教育部副部長(部長為瞿秋白)思考了很久,他了解毛澤東的青年時代,但他很難說了解毛澤東的現在。那時,毛澤東是他的學生,而現在毛澤東卻是他的頂頭上司。毛澤東對老師總是尊敬有加,但徐特立在看毛澤東時,卻有一種仰之彌高的模糊之感,覺得有些話不好當面說出,思忖再三,便手錄一首1905年自寫的七絕詩:
b言志/b
丈夫落魄縱無聊,
壯志依然抑九霄。
非同澤柳新秭弱,
偶受春風即折腰。
徐特立並不真正理解當時毛澤東的心情。
毛澤東閱後笑笑,有些話也不好當面說,隨錄舊作一首回奉徐特立:
b送縱宇一郎東行(七古)/b
雲開衡嶽陰晴止,天馬鳳凰春樹裡。
年少崢嶸屈賈才,山川奇氣長鍾此。
君聽吾為發浩歌,鯤鵬擊浪從茲始。
洞庭湘水漲連天,艟艨鉅艦直東指。
無端散出一天愁,幸被東風吹萬里。
丈夫何事足縈懷,要將宇宙看秭米。
滄海橫流安足慮,世事紛紜何足理。
管卻自家身與心,胸中日月常新美。
名世於今五百年,諸公碌碌皆餘子。
平浪宮前友誼多,崇明對馬衣帶水。
東瀛濯劍有書還,我返自崖君去矣!唐太宗十八歲起馳騁沙場,轉戰南北,二十九歲做皇帝,政局穩定,政績斐然。但他並不沾沾自喜,「滿招損,謙受益。」這是魏徵諫太宗書中的名句。唐太宗可貴之處不僅在口頭上而且在行動上保持謙虛謹慎的作風,毛澤東後來向全黨發出的「謙虛謹慎,戒驕戒躁」的教導,也許正是從《貞觀政要》中來的。唐太宗認為「人言做天子則得自尊崇,無所畏懼。朕則以為正合自守謙恭,常懷畏懼」。可見,他是從哲學和政治學的高度,來看待位高權重後的民主作風和謙虛謹慎的。
但是,言行一致,貫徹始終並不容易,尤其在一片歌功頌德聲中,能夠保持清醒的頭腦則更難。
「唐太宗的過謙態度從理論上講是對的,從實踐上講是不對的。」毛澤東那時認為,「唐太宗曾引用《尚書》中舜誡禹的話說:‘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用《易》中的‘謙卜’辭說:‘人道惡盈而好謙。’天下不爭是到不了手的!‘謙’是達到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徐特立聽後唯唯,為了達到目的,不惜作偽使詐,這的確是個值得思索的大問題。
「唐太宗的抱負是遠大的,」毛澤東說,「他用畢生精力達到他的目標:‘使豐功厚利施於來葉,令數百年後讀我國史,鴻勳茂業,粲然可觀。’我們在千年後讀這位皇帝的嘉言,看這位皇帝的懿行,仍然收益頗多。」
徐特立又唯唯。
後來毛澤東曾不止一次在整風中告誡說:我們共產黨人不要連封建時代的人都不如。這是多麼嚴峻的問題。
即使呼喚出一個千年前的賢君明主來,又將如何?一個深陷在幾千年前的思想意識泥坑裡的民族,歷史悲劇是註定要發生的!
當我們高唱「桃花源裡可耕田」和「六億神州盡舜堯」時,有幾多眼睛能看到中華民族意識的倒退是何等迅速,一直退到「史無前例」懸崖上,以極端的聰明,幹極端的蠢事。既然「冷眼向洋看世界」,那麼,還有什麼世界文明更比天朝好呢?向後看比向前看容易得到心理上的滿足,所以我們老吃「憶苦飯」。
徐特立又回想起他與毛澤東的一次玩笑式的談話:
那是在瑞金城西十六公里處的雲石山。這是一座樹木蒼翠、怪石嶙峋的獨立小山,萬石簇聚高矮參差,形似雲疊天際。長征第一步就是從這裡跨出,後人稱雲石山為長征第一山。許多作家、記者、舊地重遊的老紅軍和中外遊客,都從這裡邁出重走長征路的第一步。
山上有一古寺,名曰云山古寺。廟裡的菩薩已在打土豪分田地時,被掃地出門了,人民便成了自己的玉皇大帝——「一切權力歸農會!」
1934年7月,中央政府從沙洲壩遷移到這裡,中執委主席毛澤東,人民委員會主席張聞天就在寺內辦公。古寺側後,有一棵數百年的香樟樹,濃蔭如傘蓋,是毛澤東看書、沉思與人傾談的地方。他曾仰望濃如綠雲的樹冠對徐特立開玩笑說:
「當年劉皇叔坐在大樹下納涼時,怎麼說來著?當我做了皇帝時當以此為傘蓋!這也許是羅貫中的虛構!」
「也許不是虛構,它充分表達了劉備當時的雄心。古人有言:‘虎豹之子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氣;鴻鵠之雛羽翼未全,而有四海之心。’‘功崇惟志,業廣惟勤’,幹大事業的人,不立志是不行的!」徐特立說。
「中國不是西方國家,統一中國,治理中國光靠外來的教條不行,要有中國的方法。你到過歐洲,也到過蘇聯,據說那裡的松柏都跟這裡不一樣。」
「這個道理很對,」徐特立表示贊成,「中國的事情就是這樣。《考工記》裡說:‘桔逾淮而北為枳’,事實也是這樣,換了水土就變味。」
「可見你和那些吃洋麵包長大的布林什維克不一樣,雖然也吃過幾天,可是腳還站在華夏大地上。有些人,腳在這裡,腦袋還在那裡。身首異處,能長久乎?」毛澤東不由哈哈大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治理中國,要中西結合,西為中用……馬克思加秦始皇。不過秦始皇不是人民的皇帝,而是封建君主!」
這時的毛澤東,他的想象中,只能出現他所深研真知的中國曆代王朝興衰的畫面,那些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各自帶著顯赫功業的靈光,走過他的面前。淮河以內的泥土自然會把江南之桔變成枳。長也在斯,短也在斯;得也在斯,失也在斯。
二天欲墮,賴以拄其間
當年的老師與學生,今天的上司與下屬坐在資水河邊,望著彎彎曲曲的流水。
「西征以來,我思慮很久,」徐特立說得很沉很重,彷彿字字千鈞,「我綜觀全軍上下,全黨上下,唯潤之治人將兵無所不宜,學足以通古,才足以御今,智足以應變。軍旅大事,革命大事,任重道遠,此歷史重擔,唯奇才能挑。我想,非潤之莫屬。」
這種「青梅煮酒論英雄」式的嘉許,雖然不至於使毛澤東像劉玄德那樣聞雷落箸,卻也頗感惶悚。在權力之爭的風浪尖上,是很危險的。
「啊,人皆可以為堯舜,」毛澤東急忙謙遜地說,「有為者亦若是。如果義不容辭,不管局面多少嚴重,我們都要面對現實,承當起我們各自的責任,血的教訓是需要總結的。你的話很對,不能再像現在這樣維持下去,這是全黨全軍的利益所在。」
他們並坐久望,東方高升的太陽正把它的光線投射到越城嶺之上。也許歷史上很少有人把它稱為雄渾崢嶸的赫赫名山,可是,它橫斷整個西部天際,以其威嚴神秘靜寂的景觀令人心懾!
這是紅軍遠征以來所面對的一座最高的大山,上面無人涉足的林木閃出一種生澀的鐵青色。山上那些嵯峨奇異的怪石,在雲濤中隱現,像是具有靈性的獸類,對這支陌生的大軍滿懷敵意。
整個越城嶺擺開高低不一的峰巒擋在紅軍面前,它是大軍的敵人;也是大軍的保護神——進入山區,敵人就無法形成包圍。
那山石林木中間,似藏似露地有座廟宇,籠罩著一種令人悲憫的陰沉的孤寂,它曾經目睹過多少紅日的升起?它自從蹲在那山坳裡,可曾見過一次落日的盛景餘暉嗎?那上面有僧侶嗎?他們執意要把它安排在這遠離人世摒棄塵囂之地,究竟是懷著一種怎樣的隱衷?
毛澤東的眼前彷彿劃過一道閃電,那是一道照亮古往今來的閃光。
晨露升騰翻卷,凝結成條條白雲,給越城嶺抹上一層蒼涼激越的色彩。毛澤東想到明天將走進這未可知的境界裡去,胸中沸騰起詩的激情:
山,
倒海翻江卷巨瀾。
奔騰急,
萬馬戰猶酣。
警衛員們來叫他們吃飯。
「吃什麼?」
「米粉蒸馬肉。」
那是在過湘江時,被炸死的騾馬。
這種肉吃起來是酸澀的,它把毛澤東的「萬馬戰猶酣」的詩情破壞了。
當他緩緩站起,輕霧從眼前散開,貓兒山的主峰上百丈石崖陡立而起,在陽光沐浴下,光潔如精鋼,峭拔奇突如擎天一柱。被破壞的詩情又重新勃發:
山,
賴破青天鍔未殘。
天欲墮,
賴以拄其間。
是革命之慾墮,賴這支滿身血跡的紅軍以拄其間嗎?抑或是工農紅軍欲墮,而賴他毛澤東本人以拄其間呢?詩無達詁,作者本人也未必完全明確。
毛澤東在下午五時半隨隊出發,他的心境與渡湘江前大不相同。他棄擔架而乘戰馬。迎面是一輪滴血的夕陽,霞雲張起一面紫紅的條狀大旗,在西天飄展,猶如泛著血沫的湘江!
三毛澤東與賀子珍
「子珍,你憔悴多了。」毛澤東看著腹部隆起的妻子,關切地注視著她的表情。他們互相看了一會兒,在明亮的馬燈下,互相探索著對方心底的奧秘。
這是他們在西征途中第四次見面,前三次都是匆匆數語便分手了。由於休養連的支部書記董老的精心安排,他們才在這所石壁小屋裡有半天單獨相處的時間。
董老是很風趣的人,他把賀子珍推到毛澤東面前時,哈哈大笑著:「子珍是我的兵,請共和國主席代我管理半天,養精蓄銳,明天一早好翻老界山。」
「董老,你說錯了,」毛澤東歡快地糾正道,「在這間屋子裡,子珍是皇帝,我是臣民,由她管我,不信你問子珍。」
賀子珍滿面羞澀,面頰上忽然泛起一片霞暈,一時找不到話說,在毛澤東的腰眼上搗了一拳,代替了千言萬語。
「你看,你看,專制之風當即表現出來!」毛澤東向董必武故作訴苦之狀,「王者無咎,皇帝打人是不犯法的!關關雎鳩,在山之丘(毛澤東故意讀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看,」他指著妻子的大肚子,「子珍可夠苗條的了!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
賀子珍又只好動拳頭,一種甜美溫馨的幸福在脈管裡流過。
「春宵一刻值千金,」董老繼續逗趣,「君子成人之美,過多侵佔你們的時間便成罪過,奉送佳詩四句,祝你們晚安:‘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說完揚揚手,走了。
「董老唸的什麼詩?」賀子珍仰臉問道。
「鄭聲亂雅,董老開我們的玩笑哩。」
警衛員端來洗臉水,正想退出去時,賀子珍把他喊住了:
「小吳,我們休養連每人發了一包炒花生,慰勞慰勞你們吧!」她從挎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來。
「不!不!你留給主席吧!」小吳臉急得緋紅,連忙搖手向門外退去。
「拿著!」賀子珍用老大姐訓小弟弟的命令聲,「主席有更好的哩!」
「我不相信還有比花生米更好的!」毛澤東一下把自己放在跟警衛員同等的地位,裝出捨不得的樣子。
「哪,」賀子珍又從挎包裡拿出一袋來,「這是炒黃豆!」
小吳站在門口笑了,他知道主席最愛嚼黃豆。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只好要物美價廉營養好的炒黃豆了!」主席快活得像個貪吃的孩子,當著警衛員的面就咯嘣咯嘣嚼起來。
「主人在僕人面前,都不是英雄。」這句西方格言從毛澤東的吃相里得到了證實。
小吳已經想好了自己的策略,一把從子珍手裡把花生米搶了過去,向子珍做了個小鬼臉,把門一拉,跑了。
「這叫各為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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