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瞎火也不見得打著,」毛澤東帶著奚落的微笑,「進攻長沙退到三灣,子彈打穿了我的帽子,褲腳上還鑽了兩個洞,連根汗毛也沒有傷著我。你看,」毛澤東詼諧地攏攏長髮說,「到現在我都不願意戴帽子,怕子彈穿洞……我是你們的主席,你為什麼打我?」
毛澤東示意黃排長給他鬆綁,可是黃排長怕他行兇,沒有執行。
「你們不讓我活嘛!」
「喲,這可是個嚴重問題啊,我會算,是村蘇維埃把你的地分了,把你當成了富農,對吧?」
「是的!本來我是擁護蘇維埃的!」
「他們錯待了你,你又錯怪了我。你是哪村的?」
「竹溝村!」
「叫什麼名?」
「宋雨來!」
「這名字挺好。」
「我認識他,」羅自勉站出來證實,「本來是個好小夥子,種地裡手……」
「你為什麼反水?就為分了你的地?」
「主席,我太冤了!」宋雨來忽然淚如雨下,他撲通一聲屈膝跪倒在毛澤東面前,「你要為我伸冤做主啊!」
「給宋雨來鬆綁!」這次是命令了。
黃排長只好遵命。
「讓宋雨來洗洗臉,」毛澤東繼續吩咐警衛員,「給他倒杯水喝!」
「吃茶吧!」羅自勉去取茶碗。
宋雨來洗了臉。毛澤東讓他坐在石桌邊。
警衛人員緊張地注視著,以防宋雨來突然襲擊。黃排長在俘獲這個壯漢時,他曾像猛虎似地反抗過,三個人才降服了他。
「有苦就訴,有冤就伸,你慢慢說。」
宋雨來是個勞動能手,他的婆娘也是個很能幹的女人,他們日夜操勞,有用不完的力氣。他家的地種得最好,村民們羨慕地稱他們的地叫「刮金板」。產量居全鄉之首。一年可交二十多擔公糧,家裡過著比別人寬裕的生活,本來是可以選上勞動模範的,可是,第二次土改,重新劃定成分,地主不分田,富農分壞田。王虎林的弟弟王嘯林早就看準了宋雨來的地,王虎林把他劃了個富農,就把土地沒收了,交給他弟弟種,並且分了他家的浮財。
宋雨來氣瘋了,眼看即將收割的麥田歸了王嘯林,終年的辛勞、剛烈的秉性、滿腹冤情,使他胸中湧沸起怨毒恨火,實在無法遏制報仇雪恨的激情,一把火把一片金黃的麥田燒光了。這一下就成了破壞蘇區建設的反革命。王嘯林帶著赤衛隊逮捕他,妻子為了掩護他而被擊斃。他逃進了山林……
「去把王虎林找來!」毛澤東深深洞察了宋雨來的冤情。
王虎林很快到了,一路上他已經想好了策略,在毛澤東面前,表現出應有的謙恭,可是他斜睨羅自勉和宋雨來時的目光,就像利刃似地直抵過去,充滿威脅。
「我們村只有一家地主,他的田地幾年前就分了,貧農們要求再分田,只好矬子裡面找將軍!」
「宋雨來既不是地主也不是富農,怎麼好分他的田?」
「主席,我也沒有辦法,這是農會的決定:誰家富裕,誰家就是富農,就分誰家的,只要不分到自己頭上,分東西,誰不願意?大家都願意……」
可見,多數人擁護的政策不一定是好政策。
不患貧,只患不均。毛澤東嘆了口氣,這就是農民意識的嚴重性……
「可是有的人家也富裕,」宋雨來不服,「為什麼單單分我的?明明是有意欺負我……公報私仇……」
「你怎麼這麼說?」王虎林內心恨得咬牙切齒,卻盡力剋制著,攪渾水,「你燒了麥田,破壞徵集紅軍糧,本身就是反革命活動!」
「我燒的是我自己的田,是你們逼的!」
「誰也沒有逼你燒麥田……」
兩人發生了激烈爭吵。
「你們都不要說話,聽我斷案。」毛澤東毫不掩飾對王虎林的反感,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潛在的威懾力量,「哪個不服,再提意見:第一,宋雨來原系下中農,經過勤苦勞動,上升到富裕中農,對嗎?」
在王虎林和宋雨來認可後,又說:
「第二,既然是中農,就不能當富農來對待,對嗎?」
「對!」
「不能矬子裡選將軍,這樣,誰家富裕了就打誰,誰家還敢富?革命是為了過好日子嘛。王虎林,你把村裡中農打完了,再打貧農,整天靠打別人的財產過日子,誰還積極發展生產?你不能鼓動貧窮戶去打富裕戶,我們要有個法,不能亂打……」
王虎林嘟囔出一句震古爍今的話:
「還不是誰有權誰就是法,誰權大,誰說了算。先前我聽鄉蘇、縣蘇的,現在我聽主席的,你怎麼說,我怎麼做就是了。」
羅自勉見王虎林癟了,趁機出氣:
「這就叫言出法隨,王虎林,你以前說我反動,我就成了反動;可是國家主席跟我平起平坐,和我交了朋友,你還敢說我反動?」
問題被扯亂了,問題被扯遠了,問題也被扯深了。這的確是個很難說清的問題:誰是法?誰是天?法大還是天大?言出法隨對嗎?
王虎林是弄不清的,他也不必弄清,但有一點他是異常清楚的,目前,國家主席比他這個村蘇主席大,目前,這兩個被他踩在腳下的豬狗不如的下等賤民,一個羅自勉一個宋雨來,在主席面前告了他的狀。這是絕對不允許的!他恨不能將他們一口咬碎:「他們怎麼敢?他們算什麼東西?竟然敢告一個蘇維埃主席的狀,可真是無法無天了!」
可王虎林不敢發洩出來,只能把仇恨埋在心裡。還有一點他也是清楚的:在竹溝村,我蘇維埃主席就是天,我說的就是法。
這場關於法與天的不明不白的小小紛爭,在中國古老的土地上,恐怕要延續很多年。
警衛排長看看天色已經不早,他們還要趕回何屋去,在處處都有反水分子的情況下,走很長時間的夜路是危險的,他們不能不連連催行。
「王虎林,我現在就寫個政策給你,你帶回去念給全村群眾聽,不許改動,要原原本本……」
毛澤東對這位村蘇主席印象不佳,從他對羅自勉和宋雨來的眼神里,看到了他的邪心惡念,便抽出鋼筆,拿出小本,寫道:
「凡過去定為中農成分的,不管生活是否富裕,一概仍為中農。生活好靠勞動,靠精耕細作,不能靠分浮財!宋雨來的土地應歸還,他燒麥田當然不對,反水更不對,但情有可原,應不予追究。望全村團結起來,一致對敵……」
王虎林答應一切照辦。毛澤東要王虎林帶宋雨來一齊回村。
「主席,他王虎林不會放過我的!」宋雨來向主席尋求保護。
「兩天後,他還不把土地給你,」毛澤東特意把話說給王虎林聽,「第三天你就到縣城何屋來找我!」
宋雨來又要下跪,被毛澤東制止了,並且特意在王虎林面前,拉著他粗糙的手,表示支援。
一部科學的土地法並不是很容易產生的。1929年4月,毛澤東在興國文昌宮制定和頒佈了《興國土地法》,把《井岡山土地法》中的「沒收一切土地」作了原則的改正,改為「沒收公共土地及地主階級土地」。可是,法既是人制定的,也要人去執行。在批判「富農路線」後,不僅沒收富農土地,而且也把富裕中農當成富農清算了。誠然,前進道路上的一切失誤與挫折,只能使人民付出更大代價,卻不能阻擋革命勝利的到來。
他回到何屋後的第二個早晨,站在屋後青山之上,忽然想到了他寫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結束語,那是多麼豪邁而富有詩意啊,他堅信革命高潮的到來:
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看得見桅杆尖頭了的一隻航船,它是立於高山之巔遠看東方已見光芒四射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它是躁動於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
四為政之難
天黑了。羅自勉的獨立小屋,離散落在山溝裡的竹溝村大約有二里山路。
王虎林在前面慢慢走著,宋雨來在後跟著,兩人都不講話,心思各不相同。
王虎林越走越慢,他早已怒火中燒,他憎恨宋雨來,也憎恨毛澤東,他們使他受了奇恥大辱,他決意殺人!宋雨來有了共和國主席的保證,也有恃無恐。
在宋雨來眼裡,王虎林是個大壞蛋。可是,他是革命的急先鋒,在最初打土豪分田地時,是誰第一個衝進劉兆慶家大院的?是王虎林,而不是他宋雨來是誰揪著劉兆慶的花白鬍須逼他跪倒在全村群眾面前的?是王虎林,而不是他宋雨來……是的,宋雨來佩服王虎林的膽量,但他仍然認為他是個壞蛋。後來,王嘯林當了赤衛隊長,竹溝村就是王虎林的天下了。
他可以隨意強姦婦女,受害者卻敢怒而不敢言。一個不識時務的丈夫在妻子被窩裡,把光屁股的王虎林拖出來狠揍了一頓後,第二天夜裡這個丈夫就消失了。他被赤衛隊抓去槍殺在一個遠離竹溝村的山溝裡,罪名是與劉洪恩的鏟共團相勾結,企圖血洗鄉蘇維埃,證據也是有的,那是劉兆慶的兒子劉洪恩給他的一封鉛筆寫在煙盒紙上的信。
誰能查清這信是真是假?誰送來的?當然有人,可是這個人在看守不嚴的情況下跑了,打了幾槍沒有打中,誰去查清?誰敢去查?火線上死人千萬,後方失蹤一個農民算得了什麼?等於死一個螞蟻,大不了算死一隻雞。大家要乾的事情太多了,誰有空去管?誰願意自找麻煩、自找難堪?
1933年3月15日,以主席毛澤東,副主席項英、張國燾的名義簽發了《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中央執行委員會第21號訓令——關於鎮壓內部反革命問題》,其中有一段文字是這樣寫的:
邊區各縣裁判部,對於已捕犯人,應迅速清理。凡屬罪惡昭著證據確實的分子,首先是這些人中的階級異己分子,應立即判處死刑,不必按照裁判部暫行組織和裁判條例第二十六條須經上級批准才能執行死刑的規定,可以先執行死刑後報告上級備案。至於中心區域,同樣要將積案迅速解決,不準仍然堆積起來,稽廷肅反的速度。即在中心區域,若遇特別緊急時候,亦得先執行死刑,後報告上級,這是敵人大舉進攻的,我們應取的必要手段,不能與平時一概而論的。
王虎林聽到傳達後,真是如魚得水。政策也許是好的,但不完備的條文執行起來,伸縮性可就太大了!什麼是證據確實?誰來核定這證據是否確實?要有什麼樣的證據?一句話?一封信?一個舉動?放了一把火!這火是誰放的?是抓人的人放的還是被抓的人放的?還是另外的人放的?栽贓誣陷怎麼辦?
王虎林在前邊走著,突然哎呀一聲跌了個跟頭,腳崴了。痛得不能動,坐在路邊捧著腳踝骨直揉搓。
「我回村去叫人來接你?」宋雨來不想去扶他。
「不,你是反水分子,單獨回村赤衛隊會抓你的!」
這時,他看到向西北行走的一串火光,那是毛澤東回于都何屋的路線。
夜更黑了,宋雨來的心收縮起來,渾身毛髮根根直立,悚然生出一種不吉的預感,但是,毛澤東高大的身影和巨大的手在庇護著他,那有力的一握,那句「三天後到何屋來找我」的話,使他的生命萬無一失地有了保障。
「那怎麼辦呢?我扶你回家吧!」宋雨來勉強地說。
「那真是謝謝了,你把我拉起來吧,我的腳疼得不敢沾地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王虎林用的就是這種將死的哀音,使宋雨來無端地生出幾分憐憫。
他彎下腰去,要把他所憎厭的村蘇主席扶起,從此,他們將要握手一笑泯恩仇了。
宋雨來似乎眼前有燭光倏忽一閃,是王虎林被毒烈仇恨燒紅了的目光,帶著幾分譏誚嘲弄和獰惡的神情。
「不好!」宋雨來剛要立起,這是十分之一秒發生的事情,他覺得眼前驀然爆裂了一個雷霆。在爆響之後,他像風化的山石一樣,搖顫了一下,就轟然坍塌下去……一頭拱進路邊的草溝裡,一切都變成了神秘莫測的死寂。
王虎林丟掉了手中的貓頭大的石塊,覺得不妥,又拾起來,在宋雨來頭上砸了幾下,便健步如飛地回竹溝村去了。
他的弟弟王嘯林正惴惴不安地在家裡等他。
「先毀屍滅跡,」這是弟弟聽完了原委之後的第一個反應,「可怎麼向毛澤東交待呢?」
「山野裡的狼會改變他的面目,誰也不會認出他來。」
「總不保險。」
「那就把他拖進西溝裡去,那裡草深樹密。」
「這事你去幹吧。」哥哥把地點告訴了弟弟,「帶上槍。」
「我想帶幾個隊員去!」
「不,絕對不行!」
「可是,我一個人,拖不動……」
「只能一個人,這是毛澤東親自過問的事,一點風聲都不能透!」
當弟弟不很情願地向外走時,哥哥又叫住了他:「你順路把二先生找來,就說我有急事找他!」
二先生原是竹溝村的小學教員,老了,在村蘇維埃當文書。雖然守舊,但文筆流暢,頗有才情,王虎林還是留用了他。
第二天下午,毛澤東在何屋收到王虎林的一份報告:
毛澤東主席:
昨日所教,胥遵上命:凡中農利益,不損毫分。過去錯誤,當即改正。臨夜偕反水分子宋雨來歸村,行至中途,路邊林中忽有呼嘯聲起,宋雨來一變謙恭之貌、溫順之態,猛然對職撲擊,兇如虎豹,惡如狼豺,將職推入溝中,繼而舉石砸職頭部,幸職預有所備,未被擊中,迅即逃回。
竊謂:宋雨來系反水分子頭目,對蘇維埃積恨極深,決難悔悟。昨日之表現,實為被俘後之偽裝。
職疏於戒備,看守不嚴,逃此反水分子,愧憤奚似?請求處分,以贖瀆職之過。並望政府,派隊殄除此禍,以平民憤,以安地方。書以至誠,伏乞明察。
專此
報呈
竹溝村蘇維埃主席
王虎林
毛澤東面對這個報告愣了很久。
「宋雨來怎麼會跑了?他竟然騙了我?他還有沒有說出來的問題!火燒麥田的確太過分了,但他……王虎林是靠不住的,這是個假報告!那麼,宋雨來總會來見我的……」
三天過去了,宋雨來沒有來。
毛澤東派人去竹溝調查此事,但村民對此幾乎一無所知。王虎林又重述了宋雨來逃走的經過,還帶調查者去看逃走的地方(當然他怕萬一露出什麼馬腳,未敢帶到真正的兇殺發生地)。在這塊地方除了踏倒的草叢外,什麼也看不出來,因為路邊到處都有踏倒的草叢。
調查者以精確的調查記錄,證明了王虎林所說一切是真實的!
毛澤東看著寫來的調查報告,批示如下:
「古云:上情下達,下情上達,所以為泰;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積,不可不察也。」
毛澤東自以為是十分清醒的。可宋雨來之死,已是千古之謎。
「君子可以欺其方」,只要說得合情合理,就會使人相信。悲劇在於自以為是洞察一切,其實是上當受騙,所以冤案難免,失誤難免。
扁鵲見蔡桓公,立有間,扁鵲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恐深。」桓公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曰:「醫之好治不病以為功。」居十日扁鵲復見曰:「君之疾在肌膚,不治將益深。」桓侯不應。再居十日,扁鵲復見曰:「君之病在腸胃,不致將益深。」再居十日,扁鵲望桓侯狀扭頭就走,桓侯使人迫而問之。扁鵲曰:「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肌膚,針石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屬,無奈何也。」居五開,桓侯體痛,使人索扁鵲,已逃秦,桓侯遂死。
此句為唐張旭《清溪泛舟》中「笑攬清溪月,清輝不厭多」順口演化而來。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萬山紅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