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見你對政府人員的安全思考得太少。」洛甫責備著,「毛澤東同志提議把政府機關集中,也好統一照顧。」
「你也認為這樣更好些嗎?」博古弄不清是他的意見還是毛澤東的意見。
「我同意毛澤東同志的意見,因為他是政府主席,‘三人團’應該尊重他的意見!」
「這的確是值得考慮的意見,我跟李德、恩來商量後,立即把決定告訴你……」
這個建議終於被採納了。當然,這個建議引起了嚴重的後果:部隊必須抬起中央機關和中央政府機關這頂轎子。
如果當時「最高三人團」預知抬轎子產生的嚴重後果的話,他們準會拒絕這個提議。事實是,博古當時雖然採納了洛甫的提議,卻沒有彌補他們之間已經很難彌補的裂隙。
1943年12月16日,洛甫在延安整風期間,記述了他和博古的矛盾和衝突。今天加以仔細推敲,非常耐人尋味。儘管它還不太完整,還不太明朗,字裡行間卻展露出當時的真情:
我同博古同志的公開衝突,是在關於廣昌戰鬥的一次討論:我批評廣昌戰鬥同敵人死拼,遭受不應有的損失,是不對的。他批評我,說這是普列漢諾夫反對1905年俄國工人武裝暴動的機會主義思想。我當時反駁了他的這種汙衊,堅持了我的意見,結果大家不歡而散,其他到會同志沒有一個表示意見。
從此時起,我同博古的矛盾加深了,他有一次似乎是傳達李德的意見,說:「這裡的事情還是依靠於莫斯科回來的同志。」意思似乎說,我們內部不應該鬧磨擦。當時,我沒有重視這句話,現在想起來,倒是很有意思的。
由於這些矛盾的發展,博古開始排擠我。五中全會後,我被派往中央政府工作,就是把我從中央排擠出去的具體步驟。
這一點,洛甫覺得理由並不充分,讓他去擔任政府的人民委員會主席這樣的重要職務,說是排擠,那麼,不排擠,應該擔任什麼職務呢?他在整風筆記中又寫道:
這是「一箭雙鵰」的妙計。一方面可以把我從中央排擠出去,另方面又可以把毛澤東同志從中央政府排擠出去。
這的確是很耐人尋味的,也是令人費解的。如果說,第三次左傾路線的推行者,以博古取得黨權,以李德取得軍權,以洛甫取得政權,以達到從思想上、政治上、軍事上、組織上的統治,以洛甫同志去排擠毛澤東同志在政府的地位,是可以理解的,那麼洛甫同志去擔任人民委員會主席是從中央被排擠出去呢,還是加重了他在中央的地位呢?如果不受排擠擔任此職,在中央應該是什麼地位呢?他在筆記中繼續寫道:
後來,又把我派到閩贛做巡視工作(項英從閩贛巡視才回來後),實際上要把我從中央政府再排擠出去,把中央政府的領導交給別人。
交給誰,筆記中沒有言明,括號中提到「項英回來後」,是否暗指把領導權交給當時是政府副主席之一的項英?很難說。洛甫在筆記中繼續寫道:
我不在中央政府時期,博古等公開批評中央文牘主義,在背後攻擊我,直到快要出發長征以前,我才從閩贛回來。
當時政府是不是真有文牘主義?公開批評是不是攻擊?後人只能存疑,洛甫繼續寫道:
當時關於長征的一切準備工作,均由以李德、博古、周恩來三人所主持的「最高三人團」決定。我記得他們規定了中央政府可以攜帶的中級幹部數目字,我就提出了名單交給他們批准。
在出發以前,「最高三人團」要把我們一律分散到各軍團去(後因毛澤東提議未分散),我當時感覺得我已經處於無權的地位,我心裡很不滿意。記得在出發前有一天,澤東同志同我閒談,我把這些不滿意向他坦白了。從此,我同澤東同志接近起來。他要我同他和王稼祥同志住在一起——這樣就形成了以毛澤東同志為首的反對李德、博古領導的「中央隊三人集團」。給遵義會議的偉大勝利放下了(原文如此——筆者注)物質基礎。
這段筆記的內容是非常豐富的,也是值得後人深深研究的。歷史的書頁可以來回翻閱,使非當事人有了前後眼。洛甫的整風筆記在延安整風的條件下未必全是真心話,但也不乏實情。因為長征中的當事人都在,他不能把沒有的說成有,「最高三人團」要把機關人員分散到各軍團去(這是拆轎子的方法),而由於毛澤東提議才沒有分散(這是組裝轎子的方法),應該是實情,不然,毛澤東會出來說明。當時,博古卻處在被整的地位,能否有充分的解釋機會?在「解釋就是不虛心」的壓力下,是否有索性包下來的心理?都很難說。別人對他的批評指責是否公允也很難說。在寧都會議上,毛澤東同志不也被剝奪了發言權嗎?廬山會議上的彭、黃、張、周,文革中的劉少奇……不也失去過申訴機會嗎?
歷史,是嚴酷的。一個人的功過是非、休慼榮辱,總要留下他的足跡。它告誡人們,不要製造冤案,不要違背正義,不要扼殺真理,人人最終都要站在歷史明鏡前顯露真容。
歷史的畫頁又翻到湘江西岸,資水河邊。洛甫勸博古,不要把王稼祥傾向於毛澤東的表現看得過分嚴重。其實,也等於說不要把「中央隊三人集團」看得過分嚴重。其實已經十分嚴重,他們已經為改換領導做準備了。
「改換領導是必須的,正確的!」洛甫這麼想,但還不能把這種情緒流露出來。也因為他這麼想,而在反對第三次左傾路線鬥爭中建立了不可磨滅的功績。
在中共七大選舉時,毛澤東同志有兩次發言(1945年5月24日和6月10日),就特別提到了這一點:
遵義會議是一個關鍵,對中國革命影響非常之大。但是,大家要知道,如果沒有洛甫、王稼祥兩個同志從第三次「左」傾路線分化出來,就不可能開好遵義會議。
洛甫面對著博古,他期望著大變故——改換領導的時機早些到來,此時,他卻只能沉默。
「洛甫同志,」博古不再親切地稱「思美」了,這種稱呼太富於個人色彩和感情色彩,不夠莊重,「聽說你們中央隊有個‘三人小集團’,對五次反圍剿以來的黨的工作有許多不滿,真的嗎?為什麼不當面說出來?……這樣……很不好吧?……為什麼不在會上……」博古沒法把內心的話全說出來,便不合文法地打住了。在博古看來,洛甫他們是非組織活動。但博古錯了,行為與手段,是由階級立場和路線對錯來定褒貶的,這種活動是為遵義會議立大功。
洛甫似乎也錯了。
二十五年後的廬山會議上,那種背後議論,可就成了彭、黃、張、周「反黨集團」。差別就在於你擁護的是什麼,反對的是什麼。
「我們始終認為黨的政治路線是正確的,」洛甫說得很真誠,很謹慎,也很策略,「第三國際的路線和指示也都是正確的。」他絕不多說一句話,怕言多有失。
博古感到了片刻的欣慰。既然承認中央的路線是正確的,那就基本上承認他博古也是正確的。某些枝節問題,工作上的疏漏,軍事指揮上的失誤,就好解決了。
「如果沒有原則上的分歧……」博古又把話打住了,這種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談話,使他難受,兩個同學之間既不想互相隱瞞又不願袒露真情,這種尷尬場面還是早結束為好。他直愣愣地盯住洛甫清秀的臉,尋找不出確切的答案,只見洛甫略微蒼白的嘴唇有些顫抖。他不想繼續談下去了,沉默壓得他喘不上氣來,可是,他又不想結束,似乎想為挽回他們的關係再努一把力。因為他和李德都感到,為了擺脫目前失敗帶來的信任危機,需要鞏固自己內部的陣線,爭取更多的理解和支援。這方面,洛甫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不由得哀嘆了一聲,感覺到自己的面頰微微痙攣,心靈上襲來一陣寒意,用沉重得近似絕望的聲調斷斷續續地說:「……如果沒有原則上的分歧,你們又承認中央路線的正確,那麼,我們莫斯科回來的同志,就應該緊密地團結在黨中央的領導之下……」
沉默,殘酷的沉默。
洛甫也很為難,他不能把毛澤東、王稼祥跟他談的一切告訴博古,他不能單獨跟博古爭論軍事上的問題。在軍事問題上,他比博古知道得更少。他負責政府工作以來,對軍事工作幾乎一無所知,他只知道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了,他認為毛澤東解釋得頭頭是道,很能服人。
博古把目光從洛甫臉上移開,凝視著蓋滿黑灰和掛滿蛛網的小窗,他與洛甫之間已經失去了坦誠對話的基礎。小屋內的空氣是停滯的,散發著黴味。他需要透透氣,便站起來告辭。他走出小屋看了看手錶,只交談了九分鐘。多麼漫長而又短暫的交談。
直到遵義會議之後,洛甫代替他擔任了中央書記,他一方面如釋重負,另一方面卻又向壞處想了很久:「噢,你洛甫是因為無權不滿才擁護毛澤東的吧?毛澤東是利用你想掌權而把你分化了吧?」一會兒,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心想:「我不會是疑神疑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博古從河邊小屋走出來時,絕對沒有這般想。因為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洛甫會代替他。既然他們承認中央的路線完全正確,他還有什麼擔心的呢?他站在資水河邊,茫然地站了很久,跟洛甫的交談給他帶來一種奇異的壓迫,不祥的預感折磨著他,此時,他最需要的是支援與鼓勵。
此時,莫斯科美麗無比的白樺林,大概已經黃了。一個幻象在他深度近視的眼前凝聚起來,終於顯現出一個鮮明的形象:中等身材,披著質地優良的深灰色風衣,頭髮濃厚而閃亮;襯著白淨的橢圓略長的面頰,目光熠熠有神,給人以瀟灑、幹練、精明的印象。他就是波波維奇同志(王明在蘇聯的名字)。他向博古送來一個充滿信心的笑容,然而,還沒有被博古實實在在地捕捉住,便在傍晚時分的濛濛嵐氣中消失了。
晚風襲來一陣透骨的寒氣,博古打了個寒噤,他充分領略了歷史的辛辣與人心的複雜,胸中猝然生出一股怒意。他覺得有許多話應該當著洛甫的面直言不諱地說出來,吞吞吐吐是不明智的。目前,那種殘酷鬥爭、無情打擊是無法進行了,可是,不如此,就無法統一意志,統一認識,統一行動,路線就無法貫徹!組織紀律是必須的,鐵的紀律!對,我應該回去找洛甫挑明,讓他把一切不滿說出來,擺到桌面上!博古被自己鼓動起來,產生了一種難以遏止的慾望:要與洛甫爭論個水落石出。
他轉身向回走,一步一步走上傾斜的緩坡,但他每走一步就增加一分猶疑,我去跟他爭論什麼?有沒有用?是不是把事情搞得更大更糟?裂縫會不會越撕越大?你越不承認錯,他就偏找你的錯;你越說他錯,他就越不承認錯,這不正是人性的弱點嗎?而這個弱點,不能說人人皆有,總是很普遍的,自古以來聞過則喜的能有幾人?你把一個人的七分成績說成十分,儘管也不真實,但他絕不會怪罪你,可是你把他的三分缺點說成四分,他不恨你一輩子才怪呢。博古突然停住腳步,對洛甫的怨憤化成了自己的感悟:是啊,我這不是聞過則怒嗎?我這不是因為他誇大了我的缺點而怨恨嗎?當我指責他時,他是不是也在指責我?
博古走上斜坡,卻不是向北而是向南,回總部去,他應該再找李德談談。也許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不,不會這麼簡單,從毛澤東和王稼祥的談話裡,還咀嚼不出其中深味?「窮則變」,變什麼?博古又停住腳步。他不願意走進鬧嚷嚷的街道,又轉身沿著斜坡向下走,又走回原來佇立的地方。
越城嶺的色彩卻已大不相同,那濃重暮靄籠罩下的山峰呈現出沉鬱的青鋼色,而那山峰後邊的天幕上,業已沉落的太陽卻驀然間散射出眩目的金色光芒,給越城嶺繡上了一條燃燒的金邊,幽寂黑暗的山谷神秘得使人心懾。山巒起伏像洶湧的深海……最後一縷光芒熄滅了。
博古觀賞著眼前的景象,覺得與他的命運、處境、前程乃至思緒有著某種不可言喻的相似之處。他決定回去,甚至也不跟李德談起與「中央隊三人集團」會面的情形,實在無可奉告。
他託託自己深度的眼鏡,徑直走回去。雖然見到了周恩來,卻沒有談什麼,只說向下面走了走。他發現在他離開司令部這段時間,戰鬥機體照舊運轉。他想早睡,但覺得有點餓,一天吃兩頓飯,對於日夜奔波的人來說,很難適應。夜深了,他仍不想睡,頭腦裡仍然沸騰著與洛甫抗辯的激情,這種自樹靶子自己打的抗辯是那樣激烈,比面對面更為逼真。
「對十九路軍事變的策略是錯誤的!」這是洛甫指責的聲音,「軍事上,應該配合福建政府擊敗蔣介石,而不是把兵西調。」
「我知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意見,連周恩來也曾有過這種設想,可是,我認為不管是南京政府還是福建政府,都是國民黨的政府,本質上都是反動的。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白崇禧、李濟深,都反對過蔣介石,可他們都是反共的,不過是大小軍閥之分,這是階級路線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幫甲軍閥打乙軍閥好呢,還是幫乙軍閥打甲軍閥好?李德同志的設想是合理的,當兩個敵人動手的時候,我們最好不要插手,坐在高山觀虎鬥,等他們拼個筋疲力盡一死一傷時,我們再動手,我們把部隊西調,也不失為‘圍魏救趙’之法。更何況,我們也曾派第三軍團去截擊過東征的蔣軍,不過去得晚了一點……」
「可是陳銘樞、蔡廷鍇很快就被蔣介石打敗了!」
「這一點倒出乎意料,可是蔣介石也是付出了代價的……」
「我們卻失去了第五次反圍剿勝利的機會!」
「即使我們配合了福建政府,會不會與陳銘樞、蔡廷鍇一起被打敗呢?再說,我們戰略轉移並不等於第五次反圍剿失敗。」
「把中央蘇區丟了還不算失敗?」
「並沒有丟了中央蘇區,我們的力量還在,大的轉移是爭取主動的措施,你能說運動戰中大踏步後退就是失敗嗎?我們退是為了進嘛,四方面軍不是建立了川陝根據地嗎?井岡山不也丟了?能說是大失敗嗎?」博古的腦屏上戰火瀰漫,在這種時候,要作出冷靜的反思是不可能的。
四周恩來講故事
在湘江東岸,紅五軍團三十四師進行著最後毀滅性的戰鬥,此時,油榨坪卻處在和平靜謐之中。
湘江血戰,雙方都受到了嚴重創傷。敵人,並沒有立即緊跟紅軍而至。中央兩縱隊,在油榨坪一帶,得到了一天寶貴的休整時間。周恩來從繁忙的事務中擺脫出來,緩步在資水河邊。下午三時的金色陽光,溫柔地撫慰著他。他深吸了一口氣,立即感覺到南方山林的空氣,純淨、清新,混合著落葉的芳馨,在溫軟的風中,一絲絲浸潤到他的肺葉裡,前天辛辣的硝煙味,已成了遙遠的記憶。
他一人走著,警衛人員與他拉開十五米左右的距離。他不知不覺地放慢腳步,迎面看到樹叢裡站著一個持槍的女兵,老遠就向他大喊:「你不能過來!不能過來!」
周恩來微微一笑,那個女兵他認識,叫王泉媛。「我們在洗澡……」
這裡的確是個洗澡的好地方,夾岸雜樹叢生,綠蘿紛披,庇護著一段寧靜的河灣,水深及膝。河面寬闊,水流平緩,不時傳來嬉笑和濺水聲。經常櫛風沐雨、風餐露宿的女兵們,並不怕河水的微涼,洗淨身上的塵泥汙穢,那是多麼愜意痛快。
周恩來轉身向回走,沿著彎曲的沙質的河岸,向一棵高大偉岸的白果樹走去,因為那裡傳來胡琴悠揚的樂曲。那是他所熟知的《梅花三弄》,音韻自由地舒捲飛揚,歡快明淨,又如泣如訴。音樂的魅力就在於某種情緒的高度抽象,它像一首蘊含著深奧哲理的詩。音樂具有最大的可塑性,不管你是喜是悲是愁是怨,音樂的波濤,都能把你的百端情感融入進去,昇華成一曲歡快的委婉的憂傷的歌,滌盪著你被日常事務沾染了的心靈。
周恩來從他身邊走過去,那個拉胡琴的業餘音樂家,正把自己溶化在音樂的天國裡,忘掉了人間。周恩來不去打擾他。那棵高大的銀杏樹,使他想到自己的故鄉。他並不敢十分確定跟前這棵生有扇形葉的樹就是銀杏,它和蘇北平原上的銀杏樹略有不同。
久違的故鄉,像個遙遠的夢境,資水潺湲北流,它是不是匯往長江?
他坐下來,想起幼年時讀的詩:
大江歌罷掉頭東,
邃密群科濟世窮;
面壁十年圖破壁,
難酬蹈海亦英雄。
陳天華在日本蹈海自殺是可以理解的,那是他對黑暗中國深深的絕望,那是對中華民族沉淪的悲號。他也許算不上英雄,自殺不是戰鬥!只能在中華民族的大悲劇中加進一個小悲劇。正像四十七年後,為了控訴社會上的惡勢力而跳海自殺的女青年範熊熊。
周恩來面壁十年仍然未能破壁。什麼時候能夠深刻地揭示出中華民族的生命動力和悲劇性的根源呢?幼年的周恩來在尋找,壯年的周恩來在尋找,恐怕老年的周恩來還在尋找。他本身不就是悲劇性的嗎?他把尋找中華民族騰飛崛起的接力棒交在後人手上!他坐在資水河邊,聽到中華民族八十年代改革大潮的澎湃之聲了嗎?
他又聽到了激水的濺濺之聲。在他右邊,樹叢掩映的淺水裡,有個戰士把褲腳挽到大腿根,衝涮他的蓑衣,那是褐紅色的棕織蓑衣。這個蓑衣給他的印象太深了。在行軍途中他見過它,在湘江東岸的炸彈硝煙中見過它。這就是那個牽馱騾的戰士。
他走過去,和這個戰士攀談。戰士只知道他是騎馬的大首長,並不知道他叫周恩來。他告訴周恩來,他叫文慶安。他很滿意自己的名字,就是「喜慶安寧」的意思。
他把他披蓑衣的原因說得很含糊,只說是父親的遺物。他知道首長反對迷信。也許世上最聰明的周恩來,也未必窺得破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戰士的心靈秘密。原來人人的心扉並不是隨時開啟的。文慶安不願意和首長多談,他小小的年紀就懂得言多必失。只有同鄉,才是他傾訴衷腸的物件。
列寧是怎麼評價農民的呢?「農民,他的善良和殘忍,他的勤勞和自私,他的聰明和狡詐是分不開的。」周恩來卻想開啟這個戰士帶有神秘色彩的心靈。
「在江東岸拉馱騾的是你吧?」周恩來先坐下來,又抬手要他坐到自己身邊來。
「是的。」文慶安把蓑衣晾在一塊臥牛石上,怯生生地坐在周恩來身邊。
「飛機差一點炸著你吧?」
「可不,一塊彈片嗡的一聲緊貼著我的臉飛了過去,熱風把我扇了個趔趄……」
「好險,你應該注意防空,臥倒。你們受過防空訓練嗎?」
「空是防不住的。」文慶安像個哲學家似地抬頭望望湛藍的天空,「這要看命大命小。」他發現自己說漏了嘴,立即補充說,「我知道首長是不相信這個的。可事情就是怪,就說前幾天吧,中央隊的首長們圍成一個圓圈在開會,一顆炸彈恰好落在正中間,眼看全完了,可是,沒有炸。我聽說子彈有瞎火,可沒有聽說過炸彈也有瞎火,你說,這裡面能沒有命大的?」
周恩來不由得把身體後仰,哈哈大笑,他也聽說過這件事,由文慶安用宿命論的觀念說出來,覺得很有味。這是群眾對不能理解的事物的一種解釋方法。「不管命大命小,還是要學會防空。」
首長的關切深深地打動了文慶安。他差一點把他截去小拇指的「秘密」說出來,後來覺得還是不說為好,便改口說:「我倒不怕挨炸,就是怕天天走啊走啊,也不知哪一天才走到頭,也不知哪一天轉回咱蘇區去。」
周恩來一時很難回答。他把目光投向明天的行程,莽莽蒼蒼的越城嶺像宇宙大廳裡的一扇壯麗無比的屏風,擺在他面前。資水河上盪漾著金色的陽光,幾隻白鷗在水面上翔掠,山雀在林間啁啾。幾隻沙鴨在碧波的茜草中鑽動。周恩來只覺筋肉徐徐鬆弛,感到疲倦後的酣暢和焦慮後的安適,心靜如資水,緩緩流逝。
他也覺得文慶安的疑問應該回答,應該予以懇切的回答;難道這是回答文慶安嗎?豈不是也在回答自己?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周恩來想了一會兒說,「我這個故事叫《沙漠裡的綠洲》,你想聽嗎?」
「想聽。」
「從前,在一個叫撒哈拉沙漠的地方,張眼一望是無邊無際的沙丘,看不見一棵青草。有一個阿拉伯的小夥子……」
「小夥子叫阿拉伯?」
「不,那不是人名,是地名,那是很遠的地方。那個小夥子叫什麼無關緊要。他一心要幹一件大事,對人民有好處的事,他的爺爺告訴他,做好事不容易,沒有決心沒有耐性什麼事也做不成。
「小夥子要爺爺交給他一個最能考驗決心和毅力的任務。爺爺把自己的柺杖交給小夥子說:‘去,去把它插進沙漠裡。’
「‘這還用什麼決心耐力呢?’小夥子以為爺爺逗他,‘走到那裡一插不就完了?’
「‘不,’爺爺說,‘我叫你讓這個柺杖長成一棵大樹,大樹再生小樹,小樹再長成大樹,子子孫孫向下繁殖,直到沙漠裡有了一片綠洲,你的雄心壯志就算完成了。’
「‘怎麼才能活呢?’小夥子已經有些為難了。
「爺爺說:‘水是一切生命的源泉,這柺杖是一根鮮樹枝,只要有水就能活,你看,水井就在這裡,你向沙漠裡送水,來回也不過一天的路程。’
「小夥子第二天一早興高采烈滿懷信心地去了。插上爺爺的柺杖澆上了水,回來天就黑了,吃了飯倒頭就睡,天剛亮,就被爺爺推醒了。爺爺告訴他,沙漠滲水滲得厲害,像個漏斗,要天天澆水才能活。
「小夥子傻眼了,‘天哪,這要澆到哪年哪月?’
「爺爺笑了,‘你不是自己要找個最能考驗決心和耐力的事情做嗎?’
「小夥子沒有辦法,雖說稍微有點後悔,但他還是抱著希望,看爺爺的柺杖能不能發芽!他每天早起晚歸澆那根無枝無葉的柺杖。小夥子總不見柺杖發芽,他失望了,懷疑爺爺騙他,那根柺杖本來是死的。他用手指甲刻了一下柺杖,竟然水津津地泛起綠色。小夥子又恢復了希望。
「大約一個月吧,柺杖真的長出了綠芽。小夥子已經不再計算日子了,只要樹能長大,他就要用水澆,澆到老澆到死他都不在乎。」
「為什麼?」文慶安被這個故事迷住了。在湘江東岸,毛澤東主席也給他們講過靈渠的故事。
「這個小夥子天天擔水,看著柺杖長成了枝葉茂盛的大樹,大樹旁又生出了小樹,他的爺爺已經去世很多年了,他還是不斷地澆。沙漠上終於有了一片樹林。有一天,他忽然跌倒在井邊,在水裡一照,才知道自己頭髮已經白了,跟他爺爺生前一樣白。
「他終於挑不動水了。他又要他的子孫繼續澆那片樹林,他向他的子孫們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只要那片樹林長綠,爺爺就永遠不會死。’」
「首長,我也是有耐性的。」文慶安覺得充實了不少,他望了望越城嶺的高峰,憂心忡忡地說,「聽說明天要翻這座高山,我怕馱騾上不去!」
「是很難爬,」周恩來站起來說,「只要小心一些,總可以上得去。實在不行,就丟些東西嘛。不過有個好處,在山裡行軍,不怕飛機……」
洛甫此說稍有誇張,是年,董老48歲、林老49歲,謝老51歲,徐老57歲。唯留蘇區的何叔衡最大,59歲。
範熊熊,寧波某公司青年職工,1979年10月,她發現招工中的「不正之風」,幾次反映問題未果之後,憤而投海自殺。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萬山紅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