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裡苟斯的後腿突然打滑了一下。在這個所有付出即將迎來最終回報的時刻,他卻感覺石塊馬上就要脫爪跌落。瑪裡苟斯咬緊牙關又加了把勁,繼續衝向那個陰森駭人的黑暗洞口。這個時候,迦拉克隆只要合上下顎吞嚥一下,就可以把這頭小小的始祖龍送向終結。

現在!卡雷對著自己的宿主無聲地吶喊。就是現在!

但瑪裡苟斯又忍了一刻。他正在尋找最合適的角度。

黑暗包裹了卡雷,但這一次,卻是因為迦拉克隆合上了巨口。

瑪裡苟斯鬆開後腿,同時向上斜飛。

他們倆都沒法看清下墜的石塊,但其結果下一刻就顯露了出來。迦拉克隆的下顎再度張開,咳嗽的聲音幾近震耳欲聾。

冒著被咬成兩截的危險,瑪裡苟斯迅速竄出。不過,看起來他似乎並不需要擔心這種事情。迦拉克隆的咳嗽片刻未停,而原因卻和上一次並不相同。正如瑪裡苟斯計劃的那樣,他所挑選的這塊巨大而又奇形怪狀的石塊,正好拋進了巨獸的喉嚨之中。石塊卡在那裡,切斷了絕大部分進出的氣流。

這頭暴虐的始祖龍在半空中死命掙扎。他的巨尾打在半山腰上。後腿又踢上了另一座山峰,讓無數巨石四處飛濺。

迦拉克隆仍然無法咳出喉嚨的石塊。他一頭撞進附近的山脈,然後並沒有再度起飛,而是迅速地伏低了身子。接下來,他幾乎是歇斯底里地揮動手爪和長尾,毀壞著視線內的一切東西。

迦拉克隆將腦袋埋進一處山谷,死命地晃動起來。

他就快咳出來了!瑪裡苟斯曾寄希望於石塊能卡住巨獸足夠長的時間,能讓他缺氧衰竭,或者直接死掉。可眼下看起來迦拉克隆還是有相當大的機會恢復呼吸。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瑪裡苟斯恐怕就再沒有第二次機會。

瑪裡苟斯找出了諾茲多姆和那對姐妹的方位,吼了一聲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將自己的腦袋指向迦拉克隆。三頭始祖龍很快就明白過來,他們必須靠到近處做些什麼來阻止巨獸咳出石塊。

儘管事態緊急,瑪裡苟斯還是回頭尋找起了耐薩里奧。視線之內既看不到炭灰色雄龍,也看不到他那些駭人的對手。瑪裡苟斯嘶吼了一聲,腦海中浮現出耐薩里奧被死龍撕扯吞食的景象,栩栩如生得就連卡雷也被嚇了一跳。

他的嘶吼聲怒意更甚,神情也愈發堅定。瑪裡苟斯心中所想的不僅是耐薩里奧,還包括那許許多多葬身巨獸之口的亡魂。他直視著迦拉克隆,然後傾身俯衝。

這頭怪誕的巨獸飛快側身。卡雷的宿主不敢相信直到此刻迦拉克隆都還能呼吸,但看起來確實有空氣正在通過他的喉嚨。雖然並不充足,卻也能讓迦拉克隆保持繼續活動。

四頭始祖龍從四個不同的方向,聚集到了巨獸頭頂。

迦拉克隆埋低腦袋,身子不停地顫動。瑪裡苟斯從對手的呼吸聲中聽出了一些變化。氣流並不訊急,即便石塊仍然卡在喉頭,它至少也被推動了一些距離,給氣管騰出了更多空間。

卡雷的宿主同時還後知後覺地注意到,相對於之前來說,這頭巨大的敵人對於周遭的環境更警覺了許多。

就好像聽到了冰藍色始祖龍的思緒,迦拉克隆抬起頭來。他望著這四個渺小的身影。

「小——小蟲豸!」迦拉克隆吞吞吐吐地說道,「等我恢復過來,就會——就會把你們全部吞掉!」咳嗽聲越來越大,不過與此同時,巨獸完全地展開了雙翼——不是為了升空,而是為了驅趕走身邊的敵人。

翅膀趕走了伊瑟拉和阿萊克絲塔薩,卻沒能對瑪裡苟斯和諾茲多姆奏效。諾茲多姆鉗住其中一隻翅膀,幾乎是傾盡全力地噴出吐息,同時爪子也在對手的翼膜上使勁撕扯。利爪留下了深深的傷痕,這說明即便是迦拉克隆也並非全身上下都刀槍不入。

迦拉克隆停住咳嗽,怒不可遏地咬向諾茲多姆。於是,瑪裡苟斯得到了他苦苦等待的機會。他們唯一的取勝機會便是讓迦拉克隆的氣管保持堵塞。瑪裡苟斯其實早就可以確保這件事情發生,可那時的他卻輸給了自己的求生本能。他曾置身於巨獸口中,卻丟下應盡的使命逃了出來。若是讓另一塊足夠大的物體和石塊一同卡入巨獸的喉嚨,那迦拉克隆就再也別想將其咳出來了。

瑪裡苟斯打算用自己的身體來完成這項任務,儘管這樣一來,幾乎就等於是給自己判了死刑。

和宿主一樣,卡雷能夠理解這種犧牲,也同樣樂於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仍還有一些模糊的記憶——或是臆想——除了作為寄宿於瑪裡苟斯體內的幽靈之外,他似乎還有另一個人生。然而這些記憶所帶給他的卻只有痛苦,因為無論他怎麼回憶,所憶起的都只是一個失落的靈魂,一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讓我們為拯救這個世界而死吧。他默默地告訴瑪裡苟斯,儘管後者一個字都無法聽到。讓我們犧牲……

在後腿的支撐下,迦拉克隆立起身子將一條前爪搭上最近的山峰。不過,即便是較小的前爪,也具有足以將山巒捏成粉末的力量。雙翼仍在扇動,然而不僅諾茲多姆仍在繼續先前的攻勢,就連阿萊克絲塔薩和伊瑟拉也開始對他另一側的翼膜發動攻擊。若是在平時,這三頭始祖龍的攻擊根本就無關緊要。但此時此刻,他們的攻勢讓呼吸困難的迦拉克隆開始變得更加摸不著方向。

但就在下一刻,一個詭異的聲響從迦拉克隆口中傳出。接著巨獸深吸了一口氣,長達數秒的氣流讓瑪裡苟斯當場就捏了一把冷汗。

迦拉克隆的順暢呼吸說明石塊馬上就要被咳出來了。瑪裡苟斯越來越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選擇。同伴們都在履行自己的任務,擾亂巨獸的注意使其無法警覺到致命殺招。至於一致推選的領袖將會以何種方式發動最終一擊,他們至今仍不清楚。

巨口張開的寬度剛好足夠一頭始祖龍穿過。瑪裡苟斯飛快地目測了一下,然後發現迦拉克隆體型似乎又變小了一些。這頭巨獸的變形過程毫無邏輯可言,就好像缺少食物正在讓他一步步退化回最初的模樣。

瑪裡苟斯在接近巨獸的時候打起精神。他使出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然後收起雙翼像梭子一樣一頭撞去。迦拉克隆口內的惡臭立刻包裹了瑪裡苟斯,混雜其中的劇毒迷霧甚至讓他又迷失了片刻。

他看到那塊巨石已經被咳了一半出來。迦拉克隆正在嘗試用舌根將石塊擠出喉頭,這個動作讓瑪裡苟斯的任務更困難了許多。

冰藍色雄龍抵上石塊,用力往回推去。這引發了一陣強烈的反饋,迦拉克隆更加劇烈地晃動腦袋,同時還試圖噴出吐息。瑪裡苟斯沒有被此嚇住,他踩住巨獸的舌根,竭盡所能將石塊推向咽喉深處。

突然襲來的撞擊讓瑪裡苟斯驚了一下,但這卻並非迦拉克隆所為。有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迦拉克隆的頭骨,力道之強讓巨獸的頭部直到此刻都仍在震顫。瑪裡苟斯把這看做是天賜良機。既然這頭巨大敵人的注意力已經被別的東西引走,卡雷的宿主便開始肆無忌憚地朝著石塊周圍噴出吐息。

石塊被凍在原地,至少眼下如此。瑪裡苟斯和卡雷都很清楚迦拉克隆的體溫將會很快融化這些寒霜。瑪裡苟斯只是希望這能為自己爭取一些時間來調整位置。

出於對氧氣的渴求,迦拉克隆張大了嘴巴。瑪裡苟斯瞥了一眼開口,逃離出去的慾望立即浮上心頭。然而,他很清楚自己必須留在此地。

一個翻滾的身影忽然衝進了迦拉克隆口中。

很快,他便看清飛進來的其實是兩頭生物。其中之一是一頭遍體鱗傷的嗜血亡靈,以至讓卡雷和他的宿主立即開始擔心是不是迦拉克隆明白了他的計劃,然後把這些死龍爪牙送進口內來執行自己無法完成的工作。不過這個猜測很快便證明只是虛驚一場,因為第二頭活物很明顯渾身上下都充滿生氣。

渾身上下傷痕累累的耐薩里奧正在咧嘴笑著,所幸,瑪裡苟斯並沒有在他身上看到任何被咬的跡象。

「走!快走!」炭灰色雄龍朝他喊道。

瑪裡苟斯望向自己的傑作,發現寒冰已經開始消融。巨獸忽然埋頭,幾乎將他們倆一同送到交錯的利齒之間,同時也把石塊又擠了一些出來。

「我必須留下!」他吼了回去,「你走!」

「並肩作戰!像家人那樣!」耐薩里奧揮翅拍飛剛剛掙扎著站起的死龍,然後望向巨石。「我留下!你走!」

但瑪裡苟斯卻忽然衝向耐薩里奧——或者說,那頭還不安分的死龍。他從背後抓住死龍的脖子,用力往後一扭,如此一來對手的爪子和牙齒就再也無法造成威脅。

迦拉克隆反覆地甩動腦袋,不料卻因此讓瑪裡苟斯和耐薩里奧得到了呼吸新鮮空氣的機會。毒霧的影響大為減輕,瑪裡苟斯帶著被制服的俘虜,再次衝向巨石。

巨石正在滑出。巨獸撐開下顎,試圖恢復呼吸,於是整個上顎都若隱若現地出現在瑪裡苟斯頭頂。卡雷的宿主藉著光線立即調整角度。

死龍拼命想要掙脫。瑪裡苟斯勒緊脖子使勁搖晃了一番這頭邪物,接著便將它推向前去。

死龍撞上石塊,將其又往裡推了一些。不過這還不是瑪裡苟斯計劃的全部內容。他半曲後腿,呈弓形穩住後身,已經準備好了使出自己的最大力氣。

「現在!」

瑪裡苟斯猝然爆發。接著,耐薩里奧也彎起後腿,和好友一樣使出全力抵上死龍和巨石。

憑著這股遠甚於瑪裡苟斯的怪力,耐薩里奧將那頭槁瘦敵人和巨石一起推進了迦拉克隆喉嚨深處。

迦拉克隆立即給出了反應,尖利的巨牙猛地闔上。緊接著便是一聲震耳欲聾的低吼。耐薩里奧在躲閃翻騰巨舌的時候,一頭撞上了卡雷的宿主。瑪裡苟斯當場便被撞出了口外。

耐薩里奧!他還在裡面!這個念頭究竟是源自瑪裡苟斯還是卡雷已經無法考證。然而藍龍驚愕地發現,儘管他依稀能夠記起那頭生物終將威脅整個艾澤拉斯,他還是忍不住希望耐薩里奧能夠得救。當瑪裡苟斯毫不猶豫加速折返的時候,卡雷立即在心頭為宿主歡呼了起來。

耐薩里奧四腳朝天,背靠巨獸的下顎,正試著在迦拉克隆瘋狂搖擺的腦袋和不住翻騰的舌頭間掙扎起身。如果不是因為巨獸的食道已經被堵住,耐薩里奧恐怕早就已經被吞掉了兩次。

迦拉克隆的雙顎猛然咬合。瑪裡苟斯心頭一寒,然而當巨口再次張開的時候,他便發現耐薩里奧已經成功翻了個身,只不過步伐仍然還是有些不穩。

瑪裡苟斯躲開了那些比他身子還大的尖牙,成功躥回口內。他伸出後腿鉗住耐薩里奧的雙肩,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回返。為了不讓好友分心,耐薩里奧完全放鬆了自己的四肢。

巨口正在再次合攏。瑪裡苟斯將全身的神經繃到極致,奮力拍動雙翼。

兩頭始祖龍在巨獸雙唇閉緊前的最後一刻成功逃出生天。耐薩里奧立即活動起來,精疲力竭的瑪裡苟斯順手放開了他。

兩頭雄龍都沒有飛遠,相反,他們聚到一起便立即轉身回來趕去幫助其餘同伴。

然而轉身後看到的景象,迫得他們立時便向上攀升。阿萊克絲塔薩、伊瑟拉和諾茲多姆也全都放棄了擾亂迦拉克隆的工作。這並不是因為瑪裡苟斯和耐薩里奧已經脫離了危險,而是單純的因為繼續待在迦拉克隆身邊幾乎就等於自尋死路。

這頭龐然巨獸瘋狂暴虐地四處翻滾,整塊區域的山脈都被蹂躪得如同雪崩一般。他的長尾和雙翼在半空中掀起狂風,即便是已經拉開了相當的距離,五頭始祖龍還是被吹得東倒西歪。

迦拉克隆的咳嗽和抽搐已經到了駭人的地步。讓卡雷和他的宿主俱感震驚的是,迦拉克隆一頭猛撞在最近的山峰上,竟然打算用這種喪心病狂的方式來咳出石塊。一時間瑪裡苟斯甚至有些擔心他會就此成功,但接下來唯一發生的便是迦拉克隆退回來甩了甩頭,試圖驅走頭暈。

不過下一刻,他充滿熊熊怒火的目光就死死盯住了瑪裡苟斯。

迦拉克隆展翼升空,直奔冰藍色雄龍而去。瑪裡苟斯別無選擇,只得轉身逃離,同時默默祈禱。

不過就在他剛剛轉身的時候,身後就傳來了一聲震天巨響。瑪裡苟斯扭頭回望,發現迦拉克隆並沒有追趕自己,而是轉朝了南方。然後,他沒飛多遠就撞上了另一座山峰。

瑪裡苟斯考慮著是否要上去補上幾次攻擊,不過迦拉克隆接下來的動作終結了他的這個念頭。迦拉克隆掙扎著再度升空,只不過一路都跌跌撞撞搖擺不定。他已經兩次跌落到附近的頂峰,將山冠撞得粉碎,之後才算是穩住了平衡。迦拉克隆似乎已經對瑪裡苟斯和其餘始祖龍都失去了興趣。他一路向南,飛躍綿延的山脈,就彷彿遠方有什麼東西能幫助他恢復呼吸一般。

瑪裡苟斯擔心著自己的猜想會變成現實,壯起膽子追了過去。耐薩里奧和其餘同伴也很快加入隊伍。他們都很清楚,要真讓迦拉克隆恢復呼吸,五頭始祖龍也就命不久矣了。

越過群山之後,是一片荒地。迦拉克隆的路徑曲折搖擺,他的身體也再度發光,只不過如今所閃耀的更像是火光。許多的增生肢體都在枯萎退化。從遠處望去,迦拉克隆就像是變回了一頭真正的始祖龍——儘管體型仍舊碩大無比。

接著,他就突然墜落了下去。

大地爆發出轟然巨響,數里之外也能感受到猛烈的震顫。裂隙從撞擊點一直向外蔓延,就彷彿四處奔竄的閃電一般。

沒過多久,迦拉克隆就爬起身來再次升空。他升到了遠方一座低矮山脈的高度,然後便再次跌落。這一次的衝擊雖不如上一次那麼劇烈,卻也足夠引人注目。緊接著,巨獸就開始在地面上狂躁地撲打起來。

整整好一段時間,迦拉克隆都在一面撲騰一面咳嗽。他怒目圓瞪,卻彷彿已經無法視物。他猛然上竄,狠命地拍動翅膀。迦拉克隆不明所以地保持爬升,最終,他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的雙翼不再拍打,咳嗽也同樣止歇,然而唯一的原因卻是迦拉克隆已經不再試圖呼吸。

對卡雷和他的宿主來說,迦拉克隆就像是被永恆地凍在了空中。這頭巨大的始祖龍懸停在他們面前,雙翼伸展到了極限。

瑪裡苟斯的想法很快便被證明只是錯覺。迦拉克隆像石塊一樣,保持著尾部向下的姿態螺旋墜落。

這一次,撞擊掀起了漫天塵霧。霜雪和碎石塵埃混在一起,幾乎遮掩了所有事物。瑪裡苟斯只能通過輪廓依稀辨認出迦拉克隆的頭部在身體著陸之後又甩了半圈。巨大的頭顱砸向空曠的地面,伴隨著一個清脆的聲響,脖子折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整個下顎也都被撞得粉碎。

而直到此時,直到迦拉克隆掀起的塵埃完全落定,直到五頭始祖龍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那塊巨石和那頭可怖的死龍才終於從毀壞的下顎中滾落出來。他們降落下來,在數碼之外的地面上喘了口氣。與合力擊敗的這頭生物相比,他們的身形是如此微不足道。

迦拉克隆,隕落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