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裡苟斯收翼直墜,他和卡雷都很清楚現在去警告龍群已然太遲,但這頭始祖龍仍在思考著如何才能避免這場浩劫。思考,但最終無果。
殺戮的場面甚至比瑪裡苟斯和卡雷原本料想的還要更加慘烈。不死的始祖龍從天而降,分散開來精準地撲向自己的目標,讓龍群猝不及防。迦拉克隆操控著所有亡靈,儘管他的身體仍處在遠方。
瑪裡苟斯望向戰場前方,震驚地發現塔隆妮克西婭和那些離她最近的追隨者們直到此刻都還沒有察覺身後的騷動。如同瑪裡苟斯熟知的那樣,塔隆妮克西婭飛行的姿態自信無比。毫無疑問,這頭雌龍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聰明才智之中。在她看來,或許迦拉克隆體形碩大,但始祖龍族群很早就能合力捕食大於自身的獵物。迦拉克隆不過是頭很大的獵物,只要所有追隨者都能小心地躲開他的巨口,那擊敗他不過就是早晚的事。是的,捕獵的過程很可能會出現傷亡,但塔隆妮克西婭相當自信她不會是其中一員。而其他的犧牲對於這頭自命不凡的金色雌龍來說,都是可以接受的。
瑪裡苟斯想要追到能夠發出警告的距離之內,不過在這之前,後方越來越大的嘶吼聲和咆哮就打斷了塔隆妮克西婭的遐想。她滿臉不悅地望向後方,正好看到一頭和她相同顏色的始祖龍屍體急速攻來。
驚訝之餘塔隆妮克西婭還是做出了正確的反應。她立即噴出吐息。閃電光球擊穿了那頭亡靈枯萎的皮膚,讓它的軀體在一陣爆炸聲中化作煙火。
塔隆妮克西婭扭動身軀,躲開那些四處飛濺的殘體。也就是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龐大軍團正處在崩潰邊緣。奇怪的是,她的視線穿過混亂的戰場,徑直望向了正在迅速接近的瑪裡苟斯。冰冷銳利的目光讓卡雷和他的宿主都幾乎以為這頭雌龍將所有的一切歸咎在了瑪裡苟斯身上。
「當心!」耐薩里奧大吼一聲,衝到了老友的前方。兩頭亡靈自瑪裡苟斯的上方俯衝降下,正好從炭灰色雄龍擋住的方向攻了過來。耐薩里奧一面暢快地咆哮,一面將其中一頭亡靈撕成兩半;接著,又朝第二頭噴出一口吐息。他所釋放的吐息是一股強烈的震盪波,將迎頭撲來的敵人當場震成了碎片。
這兩頭偷襲者以及剛才襲擊塔隆妮克西婭的亡靈都已經灰飛煙滅,但瑪裡苟斯注意到天空中仍然到處都是不死始祖龍。出其不意的伏擊讓它們佔盡上風。然而不管卡雷還是他的宿主,都注意到迦拉克隆似乎已經放棄了具體動作的操控。如今這些屍體全都是在本能的驅使下行動——吞噬活龍的本能。
一頭褐色的雌龍轉向不及,被一頭黑色的亡靈龍當場擒住。接著,亡靈龍張口吐息,一片濃厚的綠色煙霧包裹住了雌龍的腦袋和喉嚨。她的血肉在尖叫聲中乾枯崩裂。絕望的哭嚎漸漸減弱,演變成臨終的哀鳴。她的腦袋垂向一邊,然後最終斷裂。但即便如此,那頭屍體也沒有停止攻擊,它亮出牙齒在血流如注的頸脖上扯下一大塊仍有餘溫的鮮肉。
而在瑪裡苟斯右方的更遠處,兩頭亡靈正在夾擊一頭火紅色的雄龍。雄龍噴出一片火浪,點燃了其中一頭亡靈。可惜的是這並沒能停住亡靈龍的攻勢,它攜著滿身烈焰撞進雄龍懷中;而另一頭亡靈則趁機從背後咬住了火紅龍的脖子。
瑪裡苟斯使出最快速度想要去趕去幫忙,但是在他趕到之前,火勢已經越燃越盛,把活著的始祖龍和兩名敵人都裹在其中。很快,那頭雄龍就在火焰中殞命。
瑪裡苟斯對自己的失敗感到怒不可遏,不顧後果地加入戰局。他撥出寒霜,將抱成一團的三名目標全都覆蓋其中,期盼著那頭雄龍仍有一線生機。
他莽撞的攻擊只是澆滅了正在吞噬亡靈的火焰,讓那兩具屍體都轉向自己。卡雷的宿主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誤,當最近的那頭敵人張開枯槁大口撲來的時候,他迅速爬升,然後伸出後腿撕扯目標的翅膀。乾枯、焦灼的翅膀很輕易便被扯斷,那頭亡靈還沒來得及噴出劇毒吐息,就整個掉了下去。
當第二頭亡靈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瑪裡苟斯身上的時候,火紅色雄龍的遺體也隨之掉落。不過,在它做出任何行動之前,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從後方悄然接近,將它大卸八塊。諾茲多姆朝著瑪裡苟斯簡短地點頭,然後便再次移動繼續搜尋其他目標。
卡雷很清楚自己的宿主可以輕易解決第二頭亡靈,但諾茲多姆的偷襲為瑪裡苟斯節省了不少時間,以便讓他趕去處理更加重要的事情。瑪裡苟斯繼續降低高度,來到塔隆妮克西婭的身旁。
當他靠近的時候,這頭雌龍正停在空中,一口接一口地噴出閃電。「必須小心!」瑪裡苟斯咆哮道,「這是迦拉克隆乾的!迦拉克隆算計了龍群!」
塔隆妮克西婭又是一口吐息,將一具屍體轟得支離破碎,但即便在如此緊張的關頭,她也還是抽空冷笑了一聲。「無所謂!」她宣稱道,「不管怎樣,他都會死!」
卡雷從未想象過「徹底瘋狂」的始祖龍是何模樣,但如果要他形容眼前這頭可怕的雌龍,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這四個字。而瑪裡苟斯的觀點也是一樣。塔隆妮克西婭已經被臆想中的勝利完全矇蔽。亡靈龍的伏擊在她看來只不過是前進道路上的小小阻礙。
就好像是為了強調這一點,塔隆妮克西婭完全無視了瑪裡苟斯,轉身撲向另一頭亡靈。這頭亡靈剛剛咬穿了一頭瘦弱雄龍的喉嚨,但它在塔隆妮克西婭面前卻絲毫沒有還手之力。體形碩大的雌龍首先撕掉了它的雙翼,接著又張嘴咬住它的下顎,將整個頭顱從脖子處扯斷。她看起來幾乎是陶醉在自己漂亮的連擊之中,但是在瑪裡苟斯看來,除了最初的一擊之外,其餘都只是在浪費時間。
挫敗之餘,瑪裡苟斯開始尋找耐薩里奧,但視線之中所發現的卻是伊瑟拉正在橫穿戰場。卡雷當場就明白了她的用意,而瑪裡苟斯卻稍微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伊瑟拉正在朝著迦拉克隆的方向飛去。
瑪裡苟斯更覺惱怒地嘶吼一聲,加速跟了過去。周圍並沒有看到阿萊克絲塔薩的身影,但卡雷和瑪裡苟斯都知道伊瑟拉絕不會在姐姐深陷險境時離開。而且,事實上如果孱弱的伊瑟拉真的待在阿萊克絲塔薩身旁,這頭火紅雌龍說不定反而會因為分心照顧妹妹而更加危險。然而不幸的是,這也說明阿萊克絲塔薩並不知道自己的同巢姐妹在盤算著什麼。
伊瑟拉仍然想要與迦拉克隆謀求和平。
瑪裡苟斯心中理性的一面告訴他,應該任伊瑟拉去面對她自己所選擇的命運,但對於友情的忠誠讓他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這個想法。雙翼奮力扇動,讓他與那頭嬌小雌龍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但瑪裡苟斯知道自己仍不夠快。迦拉克隆很顯然就在附近,而且仍在繼續接近之中。他必須確定自己的造物完成了本職的工作。這場騷亂已經造成了不少傷亡,但仍還有更多活著的始祖龍可供迦拉克隆飽餐。
而這,就是伊瑟拉想要曉之以理的怪物。
卡雷催促著自己的宿主,儘管瑪裡苟斯其實完全聽不到他的聲音,而且也早已使出了最快速度。在他們前方,伊瑟拉被一座小山丘遮住了身影,當瑪裡苟斯也抵達那個位置的時候,他卻發現四處都沒了伊瑟拉的蹤跡。
這頭雄龍不知所措地停下,接下來才看到伊瑟拉正掠過另一處低矮的山丘。他舒了口氣,但同時也擔心著伊瑟拉已經離她的目標不遠,然後即將落得與寇洛斯同樣的下場。瑪裡苟斯再度疾飛,但此時他已經被甩開了好一段距離。
讓他和卡雷都俱感意外的是,迦拉克隆始終沒有出現。一方面來說這是個極好的訊息,但另一方面這也讓瑪裡苟斯深感不安。他知道,那頭巨龍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刻放棄自己的全盤計劃。
不管是什麼原因導致迦拉克隆仍未現身,這都不會持續太久。瑪裡苟斯始終落在伊瑟拉身後,一時難以追上,於是他壯起膽子吼了一聲她的名字。
然而,就在這一聲出口之時,前方的地表突然開始崩裂噴發。可這裡並非火山,所能看到的地方都只有崎嶇不平的巖地……
和之前一樣,卡雷立即看出了緣由,而年輕的瑪裡苟斯在一會之後才明白過來。這一帶的崎嶇地勢並非天然形成:迦拉克隆就在下方——無疑是從遠處的某個洞穴掘地至此,在地表之下隱匿身軀,靜待時機。
如今,時機已然成熟。
扭曲的巨獸破土而出,讓數之不盡的岩石泥土漫天飛濺。瑪裡苟斯看著迦拉克隆,驚愕更甚之前:他的體型又大了一圈,也變得更為畸形。他的整個身軀都覆滿了增生,一些還只是凸起的腫瘤,另一些則已經成形。成形的肢體不住抽搐。周身的眼睛從四面八方觀察著世界,但其中絕大多數都瞄住了眼前這頭擋在迦拉克隆面前的小小身影。
不過,就在迦拉克隆咬向這頭淺黃色雌龍的時候,另一頭光潔的火紅色雌龍突然從上方衝出,抓起伊瑟拉然後立刻飛到一旁。阿萊克絲塔薩竭盡全力,帶著自己的妹妹越來越遠地飛離迦拉克隆。
巨獸立即追向這對姐妹,從而讓更多的岩石和泥土從身軀上抖落。瑪裡苟斯和卡雷都很清楚,只要塔隆妮克西婭和其餘始祖龍在戰鬥的間隙稍微注意一下週遭動靜,他們就一定會看到迦拉克隆爬升的過程。很明顯,迦拉克隆原本計劃的是出其不意地將所有始祖龍一網打盡,但此時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伊瑟拉自殺式的行動吸引了過去。
迦拉克隆振翅起飛,碎石如山崩般持續掉落。原本只是淺淺坑洞的地表,如今已被撕裂成寬闊的山谷。
瑪裡苟斯陷入了兩難。伊瑟拉和阿萊克絲塔薩正在亡命逃竄,但這也是一個拯救其他始祖龍的絕佳機會。又一次,理智和忠誠被擺在天平的兩端。
一邊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一邊是整個族群的命運。最終,理智佔據了上風。
瑪裡苟斯決然轉身。然後便看到耐薩里奧和諾茲多姆正在朝他飛來。當他們靠近的時候,耐薩里奧滿臉困惑,而諾茲多姆則像是若有所思。
「那些死龍!」瑪裡苟斯喊道,「必須趕快消滅它們!現在!」
凡是涉及戰鬥的事情,耐薩里奧都絕不會拒絕。而諾茲多姆思索了一番,然後答道:「是的。必須趕快。」
瑪裡苟斯帶著他們折返回去。卡雷感覺自己幾乎就要被宿主腦中不斷滾過的思緒湮沒。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拜服於瑪裡苟斯的計算與謀劃能力。在三頭始祖龍抵達混亂的戰場之前,瑪裡苟斯就已經否定掉了六七種可能的計劃,他做出了最終選擇,並且確信這就是自己所能想出的最佳方案。
冰藍色雄龍的視線迅速掃過戰場,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已經沒有任何可見的跡象表明迦拉克隆還在操控屍體。亡靈們都只是在卡雷所熟知的那種殘酷本能的驅使下行動。它們各自為戰,甚至比瑪裡苟斯先前離開的時候還要更加雜亂無章。
「來!」他對著兩名戰友吼道,「飛高!帶著其他龍飛進雲層!」
他們領命飛走,瑪裡苟斯則轉身衝向一頭雄龍。瑪裡苟斯一擊刺穿纏住雄龍的亡靈龍,被解救出來的雄龍便得以加入隊伍,和他一起繼續解救第三、第四頭始祖龍。
瑪裡苟斯呼喊道:「告訴大家,飛高!飛到雲裡,雲裡最高的地方!然後往北拍十下翅膀!再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