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猝然驚醒,從一堆陳舊的書卷中抬起頭來。持續的閱讀讓她在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這位大法師看到了眼前書頁上的水漬,於是帶著些許惱怒揮手掃過。

書頁瞬間恢復乾燥,就好像從沒受損一般。

又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她伸出手指指向牆邊堆滿典籍和卷軸的書架,桌上雜亂的書卷便自動飛回了原先存放的位置。

一些不屬於她的思緒突然湧進腦海。這是其他法師們從四處發來的訊息,有的是在尋求她的建議,有的則是在提醒她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來,不要再繼續那些徒勞的任務。吉安娜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由此帶來的職責,但她起身之後還是再次走向了堆積魔法藏書的地方。

在她做出最終決定之前,另一個聲音浮現腦海,驅走了其他所有雜音。

吉安娜……快來……

「卡雷?」

再沒有任何回應,但她已感覺到了聯絡發起的位置。這個地點頗有些讓她驚訝,不過吉安娜沒有猶豫,立即開始了傳送術的施法。

法術執行得並不順利。抵達的位置與目的地偏離了很大一段距離,而且身體還被抬到了離地一步的高度。她重重地摔下,來自腳底的撞擊讓周身骨骼都為之一震。

無愧於海軍上將家族的名號,吉安娜咬牙忍住,然後立即開始了探查。她望著眼前這片夜色中的土地,不禁好奇卡雷為何會在這裡呼喚她——在這片叫做龍骨荒野的土地。

然而更加奇怪的是,聯絡發起的位置並不是龍眠神殿,而是前方那具巨大骷髏的陰影之中。

吉安娜知道那具骸骨就是曾經被喚作迦拉克隆的巨獸,不過她所得悉的所有資訊都是來自龍族千萬年來流傳的神話與傳說。在提到迦拉克隆的時候,巨龍們總是習慣把他稱之為「諸龍之父」。這解釋了為何許多巨龍都喜歡在臨終前來到龍骨荒野,或是面朝迦拉克隆,或者乾脆就停在這具骷髏的附近。

吉安娜不再多想,將精力集中在卡雷身上。她默默呼喚他的名字,等待他與自己建起精神上的連結。好一會等待無果之後,她開始將呼喚集中於面前這具巨大骸骨的胸腔之中。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吉安娜忽然開始擔心卡雷是否已經受傷昏迷,甚至於更糟——就躺在那具半掩入土的骸骨之中。她禁不住覺得自己應該過去檢視一番。

一片薄霧瀰漫於這片區域,讓大法師無法看清肋骨中的任何東西。她使出法力進行檢視,但還是一無所獲……

不。剎那之間,吉安娜覺得自己感應到了卡雷。

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傳送到了近處。這一次,大法師精確地出現在了既定位置。若隱若現的胸腔將她籠罩。

但四下裡,仍舊看不到卡雷存在的跡象。

吉安娜最終喊出了他的名字。但回應她的只有冷風颳過肋骨的呼嘯。她早就知道這裡是一處荒涼之地,已經提前為自己施加了禦寒的法術。所以,此刻這陣穿透脊骨的涼意與天氣沒有任何關係。但即便如此,大法師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進去。

也就在這時,她覺察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一股模糊的魔法痕跡,讓她想起了那件法器的光暈。

魔力的源頭是一處深挖至凍土之下的洞穴,而洞口殘留的正是卡雷獨特的法力痕跡。

吉安娜意識到,這就是卡雷發現法器的地點。他在挖出這件東西之後就遇到了許多麻煩。為什麼?

她扭頭望向身後,忽然間有種自己並非孤身在此的感覺。儘管看不到任何東西,這位大法師仍無法驅走這種感覺。不過,她還是回到了對洞口的檢查工作中來。

除了卡雷的施法痕跡之外,吉安娜還研究了那件遠古法器遺留在這片區域的魔力。她越是探及深處,魔力的效果也就變得越強,同時也就越加清楚卡雷為了帶走這件法器費了多少精力。

那個困擾她的問題再度出現。「為什麼?」

身邊的光線越來越暗。吉安娜創造出一顆袖珍的金色光球並驅動它飛入洞中,好讓自己看清坑洞裡的所有東西。

她有些惱火地嘆了口氣,然後再次張望了一圈,希望能看到卡雷,或者別的什麼人影。吉安娜現在明白了自己是被引誘到此的,但這究竟是一個陷阱,還是出於其他完全不同的目的,她也無從得知。迄今為止,她還沒有嗅到危險的氣息,但她也找不到讓自己繼續留下來的理由。

她的光球毫無徵兆地改變了顏色,從原本的金光變成了深邃的幽藍。然後在這片藍光中,吉安娜看到了某件先前沒有注意到的事情。這不是什麼物理上的實體,而是一股力量,一股與曾經掩埋在這裡的那件法器有著某種莫名聯絡的力量。

而且,在剛才聽到卡雷呼喚的時候,她就正在一堆典籍中試圖找出記錄這種力量的文字。

這位大法師終於開始理解這件法器的本質了,但這只是讓她的擔憂更進一步。如果這件東西真的是由她所感應到的那股力量所創造,如果這股力量真的與她對那件法器做出的研究結論暗合——那就說明某些非常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

吉安娜再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她。這一次,她頭也不回地迅速放出一個法術。作為回應,她聽到了一個輕微的咕嚕聲。

她轉過身,然後發現一名母犛牛人就站在幾步之外。

「你是誰?」大法師詢問道。

「邦妮可……我的名字是邦妮可。」犛牛人回答道。吉安娜的法術將這隻生物鎖在了原地。她的手中拿著一隻長矛,但吉安娜看得出來她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裡,並沒有擲出武器的意思。

「你在這裡做什麼?」

「打獵。我看到光,還以為是另外的獵人。」

大法師沒有找出任何異樣,最終放開了困住犛牛人的法術。邦妮可一面呼氣一面伸展開雙臂,不過整個過程中她都沒有鬆開手裡的長矛。

「你可以走了。」吉安娜冷冷地說道,很清楚地表明瞭她希望看到邦妮可趕快照做。

犛牛人開始轉身,同時越過這位施法者望向前面的坑洞。「他也搜尋了那裡,那個藍色的傢伙。」

藍色的傢伙?卡雷?吉安娜的大腦飛速運轉著。

在大法師開口詢問之前,這名獵人突然又補充道:「我覺得,他應該是找到了什麼東西。」

這個資訊確實為吉安娜帶來了些許線索,但它並沒能解決任何實質上的問題。她點頭表示感謝,漸漸對這名犛牛人失去興趣。

「我還看到了一些別的事情……在藍傢伙離開後。」

吉安娜盯著她。「你還看到了什麼?」

邦妮可有些猶豫。「看到了另一個。全身都被罩住。」

「全身被罩住?是斗篷嗎?」邦妮可彎了彎脖子,這應該是相當於人類的點頭。大法師再次提起了興趣,追問道:「你還從這個人身上看出了什麼特點?」

「很高,比你高。他也盯著那個洞口。就像你一樣。」

這裡並沒有其他人施法的痕跡,至少吉安娜沒有找到。以她的能力而言,不太可能有法師造訪此處而不被她注意……除非……

她需要知道更多資訊。「那個人還有做過什麼嗎?」

「有。」邦妮可思索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長矛從一隻手遞到另一隻手。她抬起空出來的那隻厚重手掌,開始在空中勾繪些什麼。動作完成之後,她又再次不動。

吉安娜想要試著理解邦妮可畫出的圖案,但她並沒能記住犛牛人的全部動作。「再畫一次,慢一點。」

當邦妮可開始的時候,大法師施放了一個簡單但卻實用的法術。犛牛人手掌所在的位置立即開始閃爍銀光。但這倒讓獵人有些猶豫了。

「請繼續,邦妮可。」

犛牛人撥出一口氣,照著吉安娜的要求開始舞動手掌。銀色的火花跟著她的手掌移動,勾出了整個圖形。吉安娜帶著越來越濃厚的興趣觀摩了全程,唯一希望的就是邦妮可的記憶能更清晰一點。

接著,犛牛人向後退開。吉安娜將閃光的圖案喚到自己面前,片刻的檢視之後,她突然明白了什麼,苦笑著將圖案翻轉一圈使其調整為正確的方向。展現在她面前的是三個簡單但卻意味深長的三角形符文,中間包圍著一隻傳統畫法的小鳥以及照耀在其頭頂的一輪新月。

大法師嘆了口氣。她曾經見過這個標誌,她也記起了是在哪裡。

吉安娜把注意力轉回到邦妮可身上,問道:「你還看到了……」

犛牛人已經不見了。吉安娜眯起眼睛,看到了一串離開骸骨胸腔往外走去的腳印。她早該預料到一名獵人可以悄無聲息地移動,但令人驚奇的是邦妮可不僅躲過了大法師的感知,同時還移動得如此迅速。更讓吉安娜覺得奇怪的是邦妮可為何要選擇不告而別——不過,吉安娜是一名施法者,或許這個簡單的事實就足夠成為理由。

吉安娜不再去想那頭犛牛人。她需要立即回到自己的藏書房。這一次的線索很可能也只會通向死路,但是從她已經回想起的書頁內容來看,這位大法師相信只要窮追下去就一定會有收穫。

希望在吉安娜的心中滋生開來,她默默向很可能仍在這片區域狩獵的邦妮可道了聲感謝,接著開始施放折返的法術。

但如果這位大法師能夠再看一眼犛牛人剛才所在的位置,她就會發現,那裡已經沒有任何足跡。

***

聚集而來的始祖龍已經超出了卡雷記憶中的規模。他們的數量令人驚愕。通過瑪裡苟斯的雙眼,卡雷看到了許多從未聽聞過的始祖龍族群。甚至於就連瑪裡苟斯,也有幾分為這些環繞在他身邊的軍團感到敬畏。不過卡雷很快便明白到,他的宿主來到這裡只是因為提爾請求他這樣,而非出自自願。

瑪裡苟斯的同伴們也同樣在場,只不過被分散在了龍群中的不同區域。就連伊瑟拉也出現了,她正和阿萊克絲塔薩一起,待在一處佈滿洞穴的狹長溝壑中。瑪裡苟斯時常都會分神想到伊瑟拉。提爾以這五頭始祖龍為核心計劃了某些事情,而伊瑟拉似乎就是其中最不確定的因素。瑪裡苟斯對伊瑟拉的關心讓卡雷有些茫然,一時間難以想透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計劃。

就目前來說,卡雷瞭解到的是其餘四頭始祖龍都相信伊瑟拉隱瞞了某些秘密——某些就連阿萊克絲塔薩也無從得知的秘密。在他們找到伊瑟拉並要求她一同參戰的時候,她答應得太過爽快了,就彷彿是渴望著離開那片區域一般。這使得瑪裡苟斯莫名緊張,總在擔心這頭淺黃色的雌龍會在最緊要的關頭突然因為她所隱瞞的事情而放棄進攻。

有關提爾的記憶碎片讓卡雷略感驚訝:他的宿主仍然是小團體中唯一知道那個斗篷人影的存在。提爾希望借瑪裡苟斯來完成計劃,他認為最好是讓其餘四頭始祖龍都相信這是冰藍色始祖龍想出的計劃。卡雷推測箇中原因很可能與提爾仍未向瑪裡苟斯透露的事情有關,整個計劃很可能包含了一些卡雷的宿主不會接受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