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卡雷來說,年代彷彿已經沒有了意義。被困在這個時代越久、被捲入事態越深,回到現實的慾望也就變得越微弱。即便只是作為附身幼年瑪裡苟斯的幽靈,無法影響也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但不知何故,卡雷也禁不住感覺更願意留在這裡。他感受著瑪裡苟斯經歷的一切——不論好壞。而近來,他發現這頭始祖龍的行動正在變得越來越契合他的想法。
我們正在成為一體!當濃烈的惡臭表明他們已經距離迦拉克隆非常接近的時候,卡雷最終得出了這個結論。
卡雷驅趕走心中的所有迷思,然後無聲地催促瑪裡苟斯加快速度,而瑪裡苟斯確實照做了。發現自己正在越來越多地參與到這場幻境讓卡雷感到很滿意,也加深了他阻止迦拉克隆的決定。卡雷已經變得不太確定歷史真的會發展成他所瞭解的那樣;也許未來的艾澤拉斯只不過是自己腦中的幻想。
迦拉克隆必須被阻止。迦拉克隆……以及寇洛斯。卡雷為自己定下了目標,此時此刻這項任務甚至比他原本的生活還要真實。
瑪裡苟斯突然向下俯衝。同一時刻,通過宿主的眼睛,卡雷看到了寇洛斯一行正在前方不遠處起飛昇空。卡雷只能假定這一夥始祖龍因為某些事情而稍微停頓了一會兒。
與寇洛斯同行的那頭雌龍突然轉頭回望了一下。卡雷和他的宿主都明白他是在搜尋那頭失蹤的隊友。但不幸的是,儘管瑪裡苟斯的反應已經非常迅速,她還是發現了這頭獨行的追蹤者。
即使沒有聽到接下來的這聲尖叫,他們也猜得到雌龍將會警告寇洛斯和其餘隨從。瑪裡苟斯繼續下降,直到僅僅離地數尺。在他尋找掩護的時候,翅膀已經不止一次擦到身下粗糙的土地。他衝進一片山谷,視線不停審視著前方哪裡最適合隱蔽。接下來他穿過一個又一個通道,四處轉折迴避,並且稍有間隙便冒著風險回望身後以及仰望上方。
然而他沒有看到,寇洛斯就在下一個彎道等候著他。
他一頭撞向瑪裡苟斯。然後兩頭始祖龍抱成一團,撞向一旁的巖壁。瑪裡苟斯竭力調整著被撞岔的氣息。他大口喘息,但寇洛斯已經將後腿抵在了他身上,狠狠壓迫著他的胸肺。
緊接著,剛才的那頭雌龍也降到了瑪裡苟斯身上,用力將瑪裡苟斯推向地面,同時還和寇洛斯一起盯上了對手的喉嚨。
三頭始祖龍轟然著地。碎石和泥土都朝著他們落了下來。瑪裡苟斯的背部附近被直接砸中,而寇洛斯和那頭雌龍則迅速後退,躲開了落石的衝擊。
一塊沉重的碎石壓住了瑪裡苟斯的翅膀。起初他想要掙扎,但接連不斷的崩塌逼得他只能先蜷成一團。劇烈的疼痛刺激著卡雷和他的宿主,但最終也為他們帶來了得以推開落石的力量。
四處都是嗆人的粉塵,瑪裡苟斯靜默良久才最終深吸了一口氣。但緊接著,他便將這口氣撥出,在頭頂造出一片冰幕。冰幕減緩了崩塌,為他爭取到了至關重要的一點時間,以便用雙翼遮住身軀,並且裹住些許乾淨的空氣。
崩塌終於止歇。瑪裡苟斯打算脫身,但卻發現自己已經只剩下呼吸的力氣,而周圍也沒有了多少活動的空間。剛才釋放的冰幕正在龜裂,很快便會有更多石塊壓到自己身上。他們倆都很清楚現在必須儘快逃離。
瑪裡苟斯的前爪與後腿相比要纖細得多,但也擁有足夠的力氣去掀開一些石塊,以便讓身體的其他部位能夠活動。然後,伴隨著後腿的蹬力,這頭始祖龍開始用鼻子往前方推擠。
碎石一塊接著一塊滑開,瑪裡苟斯的鼻子終於嗅到了新鮮空氣的味道。他再接再厲,用力將自己往石堆外面推擠。他的頭已經夠到了外面,然後有那麼一會兒,他突然猶豫了。他擔心著寇洛斯此刻就守在外面,正等著他送上龍頭。
但剛才他已經把頭伸出了洞外,而自己的老對頭並沒有衝上來一口咬斷脖子。既然如此,瑪裡苟斯終於大著膽子把整個身子拽了出來。他的翅膀和後腿一起迸發劇痛,幸好簡短的測試表明前者傷勢較輕,並且仍能活動自如。
他的聽覺仍未能從巨響導致的耳鳴中恢復過來。這一段時間內他只能靠視覺和觸覺來進行警戒。不過這便已足夠了,身體感受到的猛烈震顫讓他立即離開了原本的位置。
當瑪裡苟斯再次停下的時候,他的聽力開始漸漸恢復。他和卡雷都聽到了某種奇怪的巨響,既不像是雷霆,也不像是地震。好一會兒之後,他們才意識到這是某頭無比巨大的生物正在沉聲說話。也就是在這時,卡雷和他的宿主都明白了,剛才讓他們警覺的那場震顫其實只是迦拉克隆簡單的著陸動靜。
瑪裡苟斯帶著極度的謹慎往聲音的方向逼近。然後他便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寇洛斯的聲音。
「很多龍會在那裡!就像鹿群一樣等著被吃!」
「呵,很多……」迦拉克隆發出的每一個聲響都讓瑪裡苟斯仍舊脆弱的聽覺感覺震耳欲聾。這讓他和卡雷都很好奇迦拉克隆能不能發出比咆哮更小的聲音。
「我們會吃得很爽!」寇洛斯向他擔保道,「我們會變得更強!」
瑪裡苟斯小心翼翼地從遮蔽物後面探出腦袋。寇洛斯看來是已經認定自己的對手葬身在了那堆亂石之中,但冰藍色始祖龍還是保持著警惕,以防他安排了其他崗哨。畢竟,以他的性格是不會希望有什麼愚蠢的生物打擾到自己和迦拉克隆的對話的。事實也的確如此,透過宿主的眼睛,卡雷已經觀察到了至少一頭跟班在擔任放風的角色,不過幸好此刻他警戒的並非瑪裡苟斯的方向。
寇洛斯和那頭雌龍正懸停在半空,他們面前的迦拉克隆比起以前又更大了一圈。而這頭巨獸皮膚上各種讓人不安的增生也變得比以往更加明顯。完整的四肢掛滿了周身。甚至於翅膀也全都長成,此刻就正在不住地扇動,就好像試圖將迦拉克隆抬到空中一般。
但最讓人噁心的還是那些怪異的眼睛。無數的眼球分散在全身上下,和原本的那對巨眼一同充滿惡意地盯著寇洛斯以及那頭雌龍。增生的眼球雜亂無章地不斷閉合睜開,就彷彿每一顆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並非是那頭巨獸的一部分。
最近的一顆眼球突然轉動過來瞥向了瑪裡苟斯。
冰藍始祖龍立即伏低身子。他屏息靜氣然後側耳傾聽。幸好,迦拉克隆並沒有做出什麼反應,現場只傳來了寇洛斯和那頭雌龍說話的聲音。
驚魂未定的瑪裡苟斯再度抬起腦袋,發現那顆眼球已經繞過他望向了一小群面向著迦拉克隆的始祖龍。
「偉大的迦拉克隆將會領導我們!」寇洛斯仍然沉浸在喜悅中,「偉大的迦拉克隆將會統治所有始祖龍!」
寇洛斯這傢伙已經喪失心智了!卡雷在心中暗想。而瑪裡苟斯對此的看法也是一樣。同時,他們也一起看到迦拉克隆正在饒有興致地聽著這些言語。
「龍群會在哪裡聚集?」迦拉克隆最終向寇洛斯問道。
「那個像牙齒一樣的山谷!馬上就到約好的日期了!」
卡雷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他所描述的地點,但瑪裡苟斯顯然已經確認了。這頭始祖龍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寇洛斯已經確鑿地背叛了所有始祖龍。
「我知道那個地方。」迦拉克隆也確認道,接著目光一沉,「我曾在那裡狩獵過。在我年幼瘦小……在我什麼也不是的時候……」
「但現在的你已經是這片大陸上最偉大的存在!」那頭雌龍奉承道。其餘的始祖龍也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
其中一些增生的肢體突然開始扭動,揮舞著爪子就像要開始狩獵一般。許多的眼球也轉了過來,和迦拉克隆原本的目光聚集到一處。
「是的,我很偉大。」蔽日的巨獸沉聲說道。他特意看了寇洛斯一眼。「你,也會變得很偉大。」
「不會有迦拉克隆那麼偉大!」瑪裡苟斯的老對頭立即答道。那頭雌龍也很快地點頭附和道:「不會有迦拉克隆那麼偉大!」
「是的……永遠不會有我這麼偉大……」迦拉克隆舒展開雙翼,讓附近一大塊區域都被陰影籠罩。接著揚起前爪——雖然比不上後肢,但也遠遠比成年始祖龍的體型還要巨大——將一整塊巨石拍成粉末。「這個世界只會有一個迦拉克隆……」
那頭放風的始祖龍神色大變,猝然間騰空起飛。一時間瑪裡苟斯和卡雷都以為他們被發現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那頭始祖龍正在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不斷往上爬升。看來,他已經決定了要和其他同伴分道揚鑣。逃離的始祖龍迅速飛遠,消失在遠方的天際。
然而與此同時,迦拉克隆也咆哮著升上了天空,將寇洛斯一夥的全部成員都覆蓋在身下。就連寇洛斯和那頭雌龍也禁不住在這片憑空產生的陰影中瑟縮後退。
另外兩名寇洛斯的同夥也被嚇破了膽,轉身便逃,但這只是無謂地引起了迦拉克隆的注意。兩頭始祖龍分別朝著兩個方向,用他們最快的速度拼命遠離,只可惜迦拉克隆的速度遠遠超出他們想象。這頭巨獸衝向其中一頭,然後用翅膀掃向另一頭。巨大的翅膀毫無懸念地命中目標,將那頭始祖龍拍得向上拋起。
寇洛斯和那頭雌龍也升上了天空,朝著瑪裡苟斯的方向飛來。他們走得太急,並沒有注意到匍匐在地面的瑪裡苟斯。
慘叫聲在空氣中迴盪。瑪裡苟斯壯著膽子探出頭,正好看見那頭被翅膀擊中的始祖龍在呈拋物線落下。伴隨著一聲飢渴的咆哮,迦拉克隆一口吞下了獵物。
另一頭始祖龍趁著迦拉克隆吞噬同伴的機會,冒險地從左側掠過這頭巨獸的頭顱和肩膀,試圖從反向逃走。
然而,其中一條增生的肢體抓住了這頭始祖龍的翅膀,讓他驚慌地尖叫了起來。
迦拉克隆晃動身軀,讓那條手爪順勢將獵物向前丟擲。
於是,這頭哀嚎的雄龍便無助地滑進了迦拉克隆的喉嚨。
短暫地吞嚥之後,這頭怪物望向了瑪裡苟斯所在的位置。卡雷感覺到逃跑的慾望瞬間填滿了自己的宿主,然而不知何故,瑪裡苟斯始終沒有移動。這個決定很快便被證明是明智的,就在迦拉克隆咆哮著徑直飛越他的時候,這頭巨型始祖龍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前兩頭獵物,這就意味著寇洛斯和那頭雌龍並沒有飛出多遠。卡雷和他的宿主仍還能看到他們渺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加速,試圖保持與迦拉克隆之間的距離。然而,迦拉克隆的巨翼僅僅拍打了幾下就來到了這一對亡命鴛鴦的身後。
寇洛斯突然毫無預警地撞了那頭雌龍一下。雌龍失去平衡,前進的速度立時就慢了下來。
他竟然犧牲同伴來保全自己的性命!卡雷和瑪裡苟斯都為這突如其來的背叛目瞪口呆。
那頭雌龍好不容易調整好姿態,卻發現迦拉克隆已經近在咫尺。絕望之中她噴出一口吐息。這樣的吐息在對付瑪裡苟斯之類的對手時或許非常管用,但對上眼前的巨獸,只是無益地折斷了一顆泛黃的巨牙。
迦拉克隆一口吞下了她,甚至絲毫沒有因此減緩追趕寇洛斯的速度。
瑪裡苟斯的夙敵仍在竭力向前,但即便是背叛同族也沒能讓他遠離迦拉克隆無盡的飢餓。血盆巨口正在他身後撐開。
看起來就像是失了心智一般,寇洛斯突然轉頭衝進巨獸的口中。然後,趕在利齒咬合之前,寇洛斯迎頭攻向了迦拉克隆口中從未見光的上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