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六人議會的會談才開始沒多久,吉安娜便藉故抽身離開。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法集中精神,在短短的集會時間裡,自己的思緒就已經好幾次不由自主地轉到了某件更加私人的事務上去。
她的心總是會被卡雷牽動,甚至於在他還沒有表現出那些怪異——或者說讓人不安的舉止之前,就已經如此。吉安娜仍然還能清晰地記起那個吻。那一天,他誠摯地詢問是否能留下,是否能待在這裡與其他法師共處,以及更重要的——與她共處。她,輕輕揚起自己的臉頰作為回答。而他,則報以了一個她長久以來期盼的熱吻。那一刻,世界看起來是如此美好。
但是,在他滿面愁容地離去之後,事情就開始轉變了……以至於現在,吉安娜發現自己連開會都會心神不寧。
吉安娜很清楚自己不該為兒女私情而耽誤職責,但卡雷作為曾經的魔法守護巨龍,掌握著他和他的前任——尤其是他的前任瑪裡苟斯——所蒐集的無窮奧秘。這是一股足以對整個世界造成嚴重損害的強大魔力,而卡雷對其的掌控正在一天一天減弱。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吉安娜就有理由說服自己,去調查清楚卡雷到底遭遇了什麼。
但每一次吉安娜試圖打探更多訊息的時候,卡雷都會切斷聯絡。單純地和他談話估計沒法取得進展,如果想要了解事情的真相,這位大法師恐怕得采取一些別的措施。而在她看來,可行的方法只有一個。
帶著強烈的渴望,吉安娜加快腳步回到了自己的密室。她已經構想好了一個方案,一個在她看來完全合理的方案。
但同時也是一個卡雷估計不會喜歡的方案。
***
窒息。卡雷已經徹底沒法呼吸。
事實上,是那頭很久很久以前的瑪裡苟斯正在拼盡全力試圖呼吸。只不過,他的所有感觀都毫不保留地傳達給了卡雷,讓卡雷不禁好奇如果這片黑暗真的吞噬了瑪裡苟斯又會怎樣。卡雷理性的那部分知道自己的宿主並沒有在此隕沒;但他感性的那部分——因為失去氧氣而痛苦的那部分——仍然還在懷疑他們兩人都會葬身此處。
瑪裡苟斯抽搐著在焦油坑中越陷越深。卡雷原本以為這頭始祖龍會陷入昏厥,但出乎意料的是,瑪裡苟斯一口噴出了肺裡的所有空氣。
卡雷起初覺得這與自殺無異,但接著便明白過來這是瑪裡苟斯正在試圖自救。這頭始祖龍揚起頭,用僅餘的空氣催動冰息。這股力量吹散了頭頂的所有焦油,同時還讓周圍一圈也凝結成霜。
這頭始祖龍探出頭,在自己造出的狹長通道里貪婪地吸納著空氣,然後,再次發動吐息。如瑪裡苟斯期望的那樣,周圍的物質已經被凝結到足夠堅硬。他震碎周圍的一層,然後立即開始向上掙脫。
下方,卡雷和他的宿主都能感覺得到焦油已經開始再度融化。瑪裡苟斯加快了速度。通道非常狹窄,他沒法扭頭回去再次吐息。如果想要逃出生天,就必須得再加把勁。
距離開口已經非常接近,但同時下方也傳來了陣陣異響。這頭始祖龍嘶吼一聲,全力刨動手爪。他的頭顱首先擠出通道,接著把剩餘的身子也全部拽了出來。
沉悶的異響越來越強。儘管仍然處在缺氧的狀態,瑪裡苟斯還是轉頭再次噴出一口吐息。
寒霜將洞口湧出的焦油再次凍住,讓整片地表也暫時凝結起來。瑪裡苟斯展開雙翼騰空而起。他不停地上升,再往上升。他和卡雷都希望冰層能拖延足夠的時間……
冰層從逃脫的那個穴口迸裂。一股融化的焦油射向天空。
瑪裡苟斯在「噴泉」接近自己的時候堪堪躲過。他用盡全部力氣往前直飛,儘管這與他原本打算去往的方向正好相反。
直到感覺自己已經足夠安全之後,這頭始祖龍才終於回頭望去。「噴泉」仍然還是指向著他,但看起來已經是強弩之末。最終,它再也沒法保持匯聚,散落得整片地區到處都是。
瑪裡苟斯精疲力竭地降落到一座山頭,試圖集中精神。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朝著自己的身體噴出一口吐息,凍結了那些仍然還黏在身上的焦油。接著,這頭始祖龍用力抖動身體,將所有殘渣全部清理乾淨。這項工作又耗費了他不少力氣,使得他好幾分鐘後才恢復過來。卡雷能夠感覺到宿主周身上下每一處的疲憊……以及心中越來越強烈的急躁。瑪裡苟斯仍然還是想要追蹤寇洛斯,可這得等到他的呼吸平復之後才行。但時間每過一分,目標的蹤跡都會變得更加難以追尋。這片區域到處都散佈著惡臭,即便是對於瑪裡苟斯這樣優秀的追蹤者來說,想要辨識出那頭始祖龍的氣味也十分困難——或許這就是寇洛斯想要的效果。
他的呼吸終於完全平復,瑪裡苟斯立即升空,然後朝著他老對頭所在的大致方向飛去。不出意料,那四頭始祖龍都已經沒了蹤影。瑪裡苟斯繼續搜尋,他不斷地嗅探,希望能從空氣中找到一些其他始祖龍的線索。
然而另一種氣味最終引起了他的注意,為他指出了一條可能的路徑。這股氣味給了他兩個選擇:是掉頭飛去安全的區域,還是往前追向那個象徵著死亡的血盆大口。
迦拉克隆就在前方遙遠的距離之外。瑪裡苟斯的一部分——在卡雷看來是屬於理智的那部分——催促著他轉頭,而另一部分卻在慫恿他往前追趕。瑪裡苟斯仍能回想起寇洛斯關於迦拉克隆的發言。如果寇洛斯已經做到了現在的地步,那他就絕不可能在達成目的之前收手。
而如果寇洛斯真的成了迦拉克隆的隨從,那其他所有始祖龍都會成為待宰的羔羊。
瑪裡苟斯壓低高度向前疾飛,雙眼掃視著天空中的所有東西。他的所有計劃都是建立在自己先發現那頭巨獸的前提下。瑪裡苟斯很清楚迦拉克隆飛得有多迅捷,如果對方先發現自己,那逃生的可能性簡直就是微乎其微。
卡雷試圖在他宿主的腦海中搜尋更多細節,但他很快便發現,瑪裡苟斯的全部計劃總結起來只有八個字——找到迦拉克隆再說。卡雷很清楚這頭未來的織法者有多麼擅長隨機應變,但毫無準備就開始搜尋這片大陸上最可怕的怪獸,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然而和以往一樣,卡雷沒法干涉宿主的任何選擇。他只能祈禱自己讀過的歷史都是真的。事實上,在近來的幻境裡,他已經不止一次想要質問歷史——瑪裡苟斯這個愣頭青是怎麼活下來的?
求生似乎並不是卡雷的宿主具有的特質,這頭始祖龍一再加快速度,幾乎是在渴望著與迦拉克隆來一次親密接觸。在瑪裡苟斯追蹤那頭巨獸的古怪氣味的這段時間裡,周圍的地質已經變換了不止一次。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瑪裡苟斯開始注意到了某種讓人不安的東西。這是一種腐爛的氣息,就好像迦拉克隆的身體已經開始死亡,但他的意識卻還活著。此外,迦拉克隆的氣味之中還夾雜著一種扭曲,驚駭的感覺。瑪裡苟斯和始祖龍族群現在還不太能理解「邪惡」這個概念,但卡雷能夠感覺得到,他的宿主此刻所想表達的概念就是邪惡。在瑪裡苟斯的記憶中,曾經的迦拉克隆幾乎可以算得上是仁善。然而不知何故,在某個時刻之後,他便一頭走上了黑暗的道路。
卡雷驚恐地聯想到,這就好像死亡之翼一樣。但是從某些方面來說,迦拉克隆的墮落還要更加糟糕,更加純粹。
為什麼這段歷史沒有在龍族之間傳承?為什麼五位原初守護巨龍以及其他最初的真龍都一致同意讓那段可怕的紀元成為秘密?卡雷百思不得其解。
瑪裡苟斯突然停了下來。卡雷延遲了一會兒,才從迦拉克隆更加濃烈的惡臭中分辨出了瑪裡苟斯所注意到的另一種氣味。這不是寇洛斯本人,但卻是他的其中一個跟班。冰藍色的始祖龍傾身斜掠,追向那股氣味。
迦拉克隆的氣味仍舊刺鼻,但另外那個氣味也開始更加清晰。接著其他氣味也混雜進來,其中一股就是屬於寇洛斯。
突然,又一股汙濁的惡臭引起了瑪裡苟斯的注意。他立即下降。
一對亡靈始祖龍從天而降,它們的爪子幾乎是擦著瑪裡苟斯的翅膀劃過。伴隨著刺耳的嘶聲,它們一路追了下來。
藉著宿主的雙眼,卡雷搜尋著可供利用的地形。但這只是再次苦澀地讓他記起,自己完全無法對附身的軀體產生影響。否則的話,西面的一處天然石拱將會成為他首選的作戰地點。
瑪裡苟斯奔向了那座石拱。
卡雷不敢確定究竟是瑪裡苟斯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還是自己與宿主在剛才的那個時刻不知何故成為一體。但他已沒有時間多想,那兩頭亡靈馬上就要追上他們。他只能期待這個石拱能夠起到預想的效果。
瑪裡苟斯急速穿過石拱,然後立即上升。這頭始祖龍仰頭倒旋,轉過一圈然後重重地落在石拱之上。卡雷感覺到全身的每一塊骨骼都在震顫,只希望這次衝擊沒有傷害到自己的宿主。
石拱應聲崩塌。大量的巨石碎裂墜落,壓向了那兩頭跟著追來,正在穿過石拱的亡靈。
第一頭追趕者正處在拱門中心,被壓在碎石堆中,砸成一攤碎肉。第二頭逃過一劫,但也被落石砸得暈頭轉向,一頭撞在了拱門的石柱之上。
瑪裡苟斯深吸了一口氣,俯衝向那頭追擊者。他趁著那頭亡靈調整平衡的時機,噴發出一大口冰霜。
亡靈的行動被減緩了。瑪裡苟斯再次加速,在對手恢復過來之前一口咬上了它的喉嚨,同時爪子也刺進它的胸膛,然後向外撕扯。
乾枯的鱗片和血肉防禦低下,但這並不意味著那具屍體會就此停止攻擊。寒霜的效果正在減退,即便是喉嚨幾乎被整個扯斷,那頭亡靈也仍在試著咬向瑪裡苟斯的翅膀。
瑪裡苟斯將頭伸進對手的胸腔,然後重重咬下,扯出了自己能夠咬到的所有東西。於是,這頭亡靈整個上半身都開始往被毀的胸腔中坍縮;頭顱也垂落下來,像連枷一般左右晃悠。
瑪裡苟斯發動最後一擊,徹底扯斷了它的脖子,任由它的頭顱滾到一旁。但無頭的軀體卻仍然還在盲目地搜尋著他。始祖龍側身避過,讓那具軀體蹣跚著越走越遠。
但就在這時,一股劇痛從瑪裡苟斯左側的後腿傳來。他一面咆哮,一面試圖奮力甩掉那顆咬住自己的頭顱。尖牙已經刺穿了他的鱗甲,鮮血傾瀉而出。
瑪裡苟斯抓住頭顱下顎,用盡全力將其撬開,然後儘可能遠地將頭顱扔了出去。
受傷的後腿不住抽搐,鮮血也不斷湧出。瑪裡苟斯仔細檢視了一番傷口,然後小心地噴出一口吐息。
冰霜精確地覆蓋住了受傷的區域,隨之而來的涼意驅走了抽搐。血流也逐漸減緩,然後完全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