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裡苟斯承受的所有痛苦都一絲不差地傳遞給了卡雷。所以,對於那片極大程度減輕痛苦的冰霜,他深表感激。
山風掃過,瑪裡苟斯迎風細嗅。他和卡雷都在其中分辨出了寇洛斯以及他的跟班的氣息。為什麼他們停下了追隨迦拉克隆的腳步?卡雷和他的宿主都沒法解釋,但他們都覺得應該找出原因。
瑪裡苟斯兜了一圈,避免再次成為亡靈的獵物,也避免自己的氣味被風吹向敵人。當他接近的時候,在寇洛斯一行的方位發現了一個非常強烈的新氣味——血的腥味。
非常新鮮的血腥味。
這股令人不安的氣味伴隨著寇洛斯的咆哮,以及另外一頭始祖龍含糊的話語。他們具體說了什麼沒法聽清,但寇洛斯明顯非常生氣。
瑪裡苟斯萬分謹慎地貼著岩石從遠處窺視,但所見之物立即讓他瞪大了雙眼。
在場的不單只是寇洛斯和他的跟班。一頭來自阿萊克絲塔薩族群的雄性幼龍正躺在場地正中,旁邊還站著兩頭寇洛斯族群的新成員。其中一頭雌龍的體型僅比寇洛斯小上一點,看上去很是趾高氣揚。瑪裡苟斯和卡雷都能看出來,寇洛斯並非在對她發火,他的怒火是衝著另外兩頭雄龍的。
「做啊!」他們的領袖咆哮道,「必須這樣做!迦拉克隆就是這樣做的!」
那頭幼龍掙扎著站起,但馬上又倒了下去。他渾身的傷口都展現在了瑪裡苟斯眼裡。他的翅膀已經被扯破,而胸膛更是被整個剖開。瑪裡苟斯的目光轉到新入夥的那一對灰龍身上,清晰地看到了他們倆的手爪上都染著血汙。
「特意帶來給你們的!」雌龍接過老大的話茬,繼續催促道,「現在,吃!」
瑪裡苟斯戰慄了。如果卡雷有身體的話,他毫不懷疑自己也會這樣。他們倆都不敢相信剛才聽到了什麼。
兩頭雄龍仍然還在猶豫。寇洛斯嘶吼了一聲,露出自己同樣染血的利齒。
那頭雌龍望了寇洛斯一眼。然後,沒有任何前兆地一口咬向負傷幼龍的喉嚨,扯下一大塊鮮血淋漓的嫩肉。瑪裡苟斯,甚至於除寇洛斯之外的其他雄龍都被駭得呆在當場。雌龍帶著莫大的愉悅仰起頭顱,將肉塊囫圇吞下。然後,輕蔑地看著在場的其他成員。
瑪裡苟斯很想衝上去幫助那頭幼龍,但他知道一切都為時已晚,而且這隻會白白再搭上自己的性命。卡雷理解這個決定,只是突然間無比渴望能帶著自己的身體站在宿主身旁。他們兩人聯手的話,一定可以將寇洛斯一夥悉數剿殺,對此他毫不懷疑。
但此時此刻,他和瑪裡苟斯一樣什麼都無法做到。他只能無助地目睹這場屠殺,分享宿主的挫敗,分享宿主的恐懼。
其中一頭躊躇的雄龍開始了進食。他從幼龍的手臂上扯下一大塊鮮肉,大口吞了下去。然後,其餘的同夥也最終加入了進來。
即便是剛強如瑪裡苟斯,也沒辦法再讓自己目睹下去。他背過身去,然後立即開始嘔吐。卡雷感受著瑪裡苟斯所爆發出的強烈的原始情感,他知道自己的宿主正在強忍著不要衝上前去。寇洛斯讓其他隨從所做的事情是絕不能饒恕的。一頭始祖龍絕不會吃另一頭始祖龍。是的,他們也會殊死相搏,但即便是一場決鬥以其中一方的死亡告終,戰勝者也絕不會吞食死屍。
直到,迦拉克隆開始吞噬同類。
瑪裡苟斯不寒而慄。迦拉克隆……
不管卡雷還是他的宿主,都沒辦法想象更糟的局面——寇洛斯正在試圖讓他和他的隨從都轉變成迦拉克隆的模樣。
瑪裡苟斯忍住顫抖,強迫自己轉回去繼續觀看。所幸,火紅色的幼龍此時已經斷氣,再也不用忍受一口接一口的撕食。寇洛斯的隨從們很快完成了進食,只留下一攤碎骨和剝落的鱗片。
寇洛斯吞下最後一口,終結了這幅可怕的畫面。他張開鮮血淋漓的下顎,咬起那顆了無生氣的頭顱然後扔到一旁。「完成了!全部完成!我們會變強!很快變強!」
「很快!」那頭雌龍附和道。
「很快!」其他隨從也跟著重複道。
寇洛斯舒展雙翼。「現在……我們已經變得跟迦拉克隆一樣!迦拉克隆不會吃我們!我們會和他一起!他不會吃我們!」
這番話甚至煽動了剛才最為牴觸的那頭追隨者。所有始祖龍全都揚起了頭,異口同聲地嘶吼起來。寇洛斯趁勢起飛,那頭雌龍立即加入了他。其餘始祖龍跟著起飛,臨行引發的風浪吹得受害者的殘骸滿地都是。
瑪裡苟斯本想立刻展開追逐,但突然間卻發現自己不自主地走到了屍骸身旁。刺鼻的殺戮氣息填滿了他的鼻腔。出於某種瑪裡苟斯和卡雷都說不上來的原因,這頭始祖龍開始著手調查這片殘骸。卡雷的宿主湊到幼龍的殘骸處吸了口氣,接著,不知何故銜起了其中一根碎骨吞進口中。
接下來,幾乎是轉瞬之間,瑪裡苟斯就將這塊碎骨又吐了出來。然而即便這樣,他的心底也還是有著某種衝動想要再次咬起一根殘骨,吮掉上面的碎肉吞進腹中。卡雷和他的宿主都立即為這個想法感到震顫,然而瑪裡苟斯仍舊還做了一番鬥爭才剋制住往後退開。飢餓控制了他——一種目的遠遠超出進食的飢餓。瑪裡苟斯在渴望著品嚐某種東西,某種卡雷此刻才反應過來的東西。
瑪裡苟斯渴望品嚐的是這頭幼龍仍然彌留的生命精華。卡雷能夠感覺到宿主仍在剋制著不要上前去搜尋那些仍未散去的精華。
瑪裡苟斯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然後轉身飛離。起初,他只是單純地儘可能飛離屍體,直到拉開足夠的距離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飛錯了方向。冷風拍在瑪裡苟斯臉上,讓他最終恢復了足夠的理智,掉頭朝著寇洛斯離開的路線追去。
寇洛斯一行的氣味非常濃烈,但瑪裡苟斯和卡雷都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些變化。一種先前只有在迦拉克隆飛過的地區才會存在的怪誕氣息出現在了他們之中。這股氣息再次攪動了瑪裡苟斯,甚至比之前還要強烈,但這一次,卡雷的宿主完全把握住了自我。
瑪裡苟斯加快了速度。這頭始祖龍仍然還是沒有具體的計劃,但他知道,至少要先搞清楚在寇洛斯試圖與迦拉克隆交談時到底發生了什麼。瑪裡苟斯,以及卡雷的腦海裡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著寇洛斯將所有始祖龍引向迦拉克隆血盆大口的場景。
一抹一閃而過的藍綠色吸引了瑪裡苟斯的注意。這頭敏銳的始祖龍在下方的一條小溪附近發現一個正在移動的物體。就在卡雷試圖猜測他的宿主看到了什麼時,瑪裡苟斯在距離目標一小段距離的地方降了下來。
前方不斷傳來某種急促的聲響。瑪裡苟斯匍匐著靠了過去。
有什麼東西正在大口大口地喝水。片刻之後,卡雷藉著瑪裡苟斯的雙眼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寇洛斯的其中一頭跟班。就在卡雷試圖分辨他是哪一頭時,他的宿主已經認出了這就是那頭最為抗拒吞食同類的雄龍。
這頭始祖龍看起來狀態非常糟糕。他的眼睛轉變成了一種異樣的淺黃,呼吸也變得急促不安。他又喝了一大口水,但接著就被嗆得咳了一多半出來,同時還夾雜著一些仍未消化的肉塊。
瑪裡苟斯的胃裡一陣翻騰。或許是因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發出了什麼聲響或是某些動作太過明顯,那頭雄龍突然扭頭望向了他。
伴隨著一聲野蠻的嘶吼,藍綠色的始祖龍衝向了瑪裡苟斯。這頭始祖龍的速度與他看起來像是患病的外表全然不符,轉眼便逼到了瑪裡苟斯身旁。
卡雷的宿主迅速後退,險些就被咬住了喉嚨。這頭攻擊者打鬥起來就像是陷入了完全迷失心智的暴怒——遠遠超出了狡猾所能偽裝的程度。滴淌著唾液的大嘴喪心病狂地亂咬著。卡雷和他的宿主都看不出如何才能全部躲開。然而,這頭冰藍色的雄龍進行得還算是成功……勉強成功。一番纏鬥之後,瑪裡苟斯的身上最終被留下了六七處傷痕,所幸都只是一些皮外傷。
但這些輕傷讓先前被亡靈咬傷的後腿也跟著痛了起來,進而觸動了瑪裡苟斯剛才一直想要抑制的渴望。瑪裡苟斯的理智開始逐漸喪失。卡雷感覺到那個聰明、機靈的瑪裡苟斯正在變得和他的對手一樣——一頭沒有頭腦,只會廝殺的野獸。
一頭比他的對手還要更為暴怒的野獸。
一時間攻守相易,瑪裡苟斯開始瘋狂地發動撕咬攻勢。他壯實的後爪撥開了敵人的鱗片,劃出一道道鮮豔的血痕。較小的前爪則死死按住對手,將其鎖在原地。這頭雄龍掙扎著想要逃脫,但瑪裡苟斯絲毫沒有打算留情。卡雷只能越發恐懼地看著自己的宿主壓在病弱的對手身上,看著瑪裡苟斯的下顎開始滴下唾液。瑪裡苟斯渴望著殺戮,還渴望著一些卡雷心裡清楚但卻無力阻止的東西。
瑪裡苟斯發動了最後一擊,狂怒的他幾乎一口咬掉了對手的半個喉嚨。接下來,他並沒有如卡雷期望的那樣將肉塊吐出,而是急切地將其拋上半空,然後抬頭張嘴一口吞下。
然而,正當肉塊滑進食道的時候,瑪裡苟斯恢復了理智。卡雷的宿主幹咳著,迫不及待地吐出了那團肉塊。這頭始祖龍蹣跚著後退,就和剛才的卡雷一樣驚愕倉皇。
被亡靈始祖龍咬過的地方突然間劇痛起來。瑪裡苟斯滿懷怒意地望去,接著便瞪大了眼睛,寄宿在體內的卡雷也一樣明白了過來。那一咬感染了瑪裡苟斯,讓他也開始朝著迦拉克隆的模樣轉變——一種寇洛斯夢寐以求的模樣。
瑪裡苟斯仍在繼續抑制這種慾望,但慾望正在變得一次比一次更加強烈。
附近的那具屍體血仍未冷,散發著受害者的生命精華,持續不斷地引誘著他。
瑪裡苟斯發出一聲焦躁的嘶吼,然後立即起飛,朝著寇洛斯的方向追去。這頭始祖龍把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老對手和迦拉克隆的身上。他不敢去想其他任何東西。
但卡雷沒有停止思考,他想了更多、更遠他的宿主所沒有想到的事情。簡單的咬傷就幾乎讓瑪裡苟斯墮落到難以自救的程度?還有多少其他始祖龍被咬過?又有多少將會被咬?而又有多少始祖龍能像瑪裡苟斯這樣抑制住被咬之後的渴望?一場遠比寇洛斯的背叛還要更加可怕的災禍已經開始孕育在搖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