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卡雷大汗淋漓地在喘息中醒來。身體也還是不知何時變為了半精靈的形態。這一切他都已經習以為常,接下來不管有什麼東西出現在眼前,恐怕都無法讓他驚訝。

在他的辨認之下,這裡正是剛才幼年瑪裡苟斯所處的那個峽谷。

卡雷揉了揉雙眼,再一次仔細觀察這個岩石嶙峋的地方。細看起來與方才有許多不同之處,但不知為何,卡雷非常確定此處就是那個山谷。

而這種確信使他深感不安。在龍族漫長的生命裡,卡雷曾經到訪過許多地方,比如魔樞,比如太陽之井高地——他最後一次見到安薇娜的地方,這些才是他應該銘刻於心的地方。他沒有任何理由能夠如此確定地辨識這座峽谷。是的,他的確藉著瑪裡苟斯來過這裡,表面上看就是片刻之前——但現實世界中距離始祖龍造訪此處已經過去了千萬年之久,時光已經一次又一次地侵蝕改變了這座峽谷。

然而,卡雷能夠以他的生命起誓,這裡就是那座峽谷。

他張望了一圈,期待在附近看到那件不祥的法器,但出乎意料的是那東西竟不在身旁。但他仍然毫不懷疑這一段經歷仍然是那法器在作祟。

你到底在打著什麼邪惡算盤?卡雷質問那件沒了蹤影的法器。當然,他並不期待知曉答案。因為這答案只會帶來更多的問題,更多的疑惑。以及,更多的瘋狂。

這份冷靜讓他剋制著不要再糾結於幻境,不要再越來越設身處地地覺得自己是過去的一分子。

一時間卡雷只感覺千鈞重擔壓在心頭,忍不住奮力揮拳砸向附近的巖壁。若不是他本能地為拳頭施加了護盾,這一擊之下粉碎的恐怕便不是巖壁,而是自己的手骨。這力道也確實出乎卡雷的意料,碎裂的石屑打在他臉上,讓這頭曾經的守護巨龍吃驚地後退。

也就在這時,他才從腳下的石礫中注意到了一些足跡。

在卡雷兩次置身峽谷之間的這段漫長時光裡,毫無疑問已經有千萬種生靈遷徙經過,地上的足跡不論屬於任何生物都不會讓人感到吃驚。然而隨著觀察的深入,卡雷發現這些足跡並非雜亂無序。最早的一批足跡,顯然都是屬於一種巨大的爬行生物:始祖龍。他們行進的方向與卡雷最後置身瑪裡苟斯體內時所走過的路線完全一致。他甚至還辨識出了瑪裡苟斯最後停住的地方,正是在那裡,他的宿主回頭發現了一個飄浮的身影。

卡雷回憶著那個身影,然後被另外一些稍小的足跡引起了注意。這些足跡就在瑪裡苟斯行進路線的附近,看起來就像是某種穿著靴子或是便鞋的兩腿生物,比如人類或者精靈。

這讓卡雷再次想起了那個穿著帶帽斗篷的人影。他已經不止一次瞥見那個身影,並且始終覺得他一定和那件法器脫不了關係。

卡雷繼續研究著,然後注意到這些足跡已經越過了瑪裡苟斯最後停留的地點。在歲月侵蝕之後,卡雷發現自己仍然還是能輕易辨認出這些足跡。足跡一路往南,每一步都彷彿是特意刻進地裡讓他看清一般。

尋求答案的決心戰勝了心底的恐懼,卡雷開始追蹤腳印。他很快便越過了瑪裡苟斯最後的位置。卡雷很好奇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那頭始祖龍是否得以折返?他有沒有發現卡雷接下來將要前往的地點?

發現自己仍然還是如此關心遠古的事情讓卡雷感覺有些挫敗。此刻最為緊要的應當是趕在發瘋之前找到方法擺脫那件法器。

卡雷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轉換了形態,但就此時來說,他感覺人形要比龍形舒適得多——除了某些需要翻越巨石的時候。近來他有不少時間都是保持著類人的形態,尤其是當他陪著安薇娜,以及稍後和吉安娜在一起的時候。曾經,當他最初認識阿萊克絲塔薩傳奇般的配偶——考雷斯特拉茲的時候,卡雷也很好奇為什麼這頭深紅色的雄龍會長期保持著人類的形態,偽裝成一名叫作克拉蘇斯的巫師。而現在,卡雷完全理解了這種偏好。

前方是一片被陰影傾覆的區域,卡雷這才意識到已經在這條小徑上走過了許多處不見天日的地方。這樣坍塌必定會帶來大量落石,可沿路既沒有任何足跡遭到掩埋,也沒有發現任何清掃碎石的跡象。

在他繼續深入思考這個問題之前,足跡轉向了左邊的一塊巨石。卡雷皺了皺眉,接著注意到岩石邊上窄窄地缺開了一條,形成了一道僅夠他以人類形態通過的縫隙。

不知為何,卡雷覺得這並非巧合。

事實證明這道缺口比卡雷原本估算得還要更加狹窄,迫得他只能側身緩緩地往裡走。縫隙裡沒有任何光亮,讓他回憶起了每次在現實與幻境之間切換時將他裹覆的絕對黑暗。他痛苦地打了個寒戰,但還是繼續往裡深入到更加寬闊的地方,才最終召喚出一個炙熱的光球。

在紫色光芒的照耀下,一個屬於始祖龍的枯槁面容猛地出現在他面前。

卡雷趕忙向一側退開,同時驅使光球飛往那頭怪物的方向。曾經的織法者將這個簡單的照明法術轉變成了純粹的攻擊力量。光球在觸碰到始祖龍胸膛的瞬間爆裂開來,直接炸穿了它乾枯的身體。

當這頭始祖龍被魔法能量燒灼的時候,卡雷聞到了一陣防腐劑的味道。接著,曾經的守護巨龍召喚出一個更大的光球,照亮了整個洞穴的內部。

出現在視野中的是另外十餘頭始祖龍,全都是乾屍的模樣,望著卡雷的方向。卡雷正打算催動一個更為強力的法術,突然間卻又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那些始祖龍絲毫都沒有動彈,更不用說發動攻擊。

他終於反應了過來,這些並不是與瑪裡苟斯以及其他始祖龍戰鬥過的那種亡靈。他們只不過是普通的始祖龍屍骸。

普通?當卡雷靠近一些觀察的時候,他發現了異樣。這裡的所有始祖龍都存在著畸形的地方。而且看上去顯然都是後天造成的畸形。卡雷望向其中一頭,他的身側正在長出第五條肢體。而另一頭則是在右肩的正上方長出了第三隻眼睛。

到底是什麼樣的邪魔乾的?卡雷凝視著這群始祖龍,發現他們每一頭的身上都留下了傷痕。當他一具接著一具開始仔細觀察的時候,才更加清楚地認識到這些傷勢有多重——就算沒能當場奪走性命,也差不了多少。此外,曾經的守護巨龍還注意到這些屍體全都是一頭挨著一頭攤在石壁上,就好像只是倉促間堆在這裡一樣。

卡雷再次停住。很顯然,正是那件法器或者它所侍奉的力量將他引到了此處。但這個光怪陸離的洞穴中什麼才是他真正應該注意的呢?

一陣崩塌的聲響讓他繃緊了神經,並且召喚出另一個法術。他轉回身來,然後發現剛才遇到的第一頭始祖龍已經倒在了地上。那頭直立的屍體在遭受光球的攻擊後失去了平衡,倒頭撞向巖壁然後碎成了一塊塊殘骸。

始祖龍的頭顱滾到了卡雷腳邊,藉著第二枚光球的照射,他終於看清了這頭始祖龍的面容。

瑪裡苟斯。

卡雷顫抖著退開,不住地搖著腦袋。這不可能!不可能是這樣!那不是瑪裡苟斯!這不可能……

卡雷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撞在了另一具屍體的身上,從而讓這一具又撞向另一具。突然間所有始祖龍都開始朝著他倒下。

卡雷在絕望中閉上雙眼,催動所有法力護住全身。耀眼的白色光芒填滿了整個洞穴,甚至於讓施法者自己也無法睜眼。

曾經的守護巨龍喘息著,單膝跪倒在地。他埋著頭,等待屍山將他掩埋。然而最終卻什麼也沒有發生。終於,他謹慎地抬起頭……

……然後發現自己正半跪在魔樞的私室中。

剛開始,卡雷甚至不敢動彈。在他嘗試確認周遭的一切是否真即時,身子都還在止不住地顫抖。他十分確信自己剛才就處在那個山谷——而這說明,那件法器可以在瞬息之間就將他從世界的一個角落傳送到另一個角落。

一個有節奏的撲通聲在腦海裡驅之不去。好一會兒之後藍龍才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心跳。他試著開始調整呼吸,好讓自己的心跳也恢復到正常的頻率。

私室中一切如初。仍保持跪姿的卡雷碰了碰地面。切實的觸感,但剛才迎面倒下的屍體和腳下踩踏的岩石也一樣切實。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卡雷喃喃地念道,但下一秒就開始為自己竟然需要大聲喊出來說服自己而感到不安。但那個洞穴確實是真的!和這裡一樣,是真的!

要麼是經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穿越,要麼是已經被玩弄得分辨不出虛幻與真實。他說不上來哪種可能更糟一些。無論哪一種,都說明那件法器隨時可以在他身上貫徹自己的意志。當幻境變得越來越真實,現實就彷彿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時間?空間?他不知道還有哪些是可以相信的。他只知道,如果繼續讓自己習慣於置身幻境,也許某個時刻突然就再也沒法回到現實,回到此刻。

曾經的守護巨龍咬牙切齒。誰又知道現在是不是現實,是不是此刻。

卡雷站起身來,轉向記憶中那個禍害最後所處的位置。它仍在那裡,輕柔地閃耀著魔法的輝光。

「鬧夠了沒有!」他衝著它大吼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然而,儘管它看起來法力無邊,儘管它可以用各種方式玩弄卡雷,這件像是法器的小東西看起來終究還是沒有能力開口說話。

卡雷?

卡雷龍軀一震,四下張望。然後死盯著那件法器,等待著它再次開口。

卡雷?

他終於明白了,這聲音來自他的腦海,但卻並非源自那件器物。有人在呼喚著他。一個卡雷覺得自己應該認識的人。

「吉安娜……」

早些時候,卡雷曾因為擔心吉安娜看出端倪而切斷了聯絡,但現在卻感覺她就是最後的救命稻草。這位大法師象徵著現實世界中最穩固的部分,也是他最後想要維繫的部分。

「吉安娜!」卡雷在空蕩的房間裡對著空氣呼喊,出口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多絕望。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再次嘗試道:「吉安娜,我聽到你了。還在嗎?」

他振作起來,然後重新在空中開啟了一道用於傳送影像的裂隙。裂隙的正中,顯現出了吉安娜書房的景象。這位先前主動呼喚他的施法者,此刻卻是端坐在一張長桌前,正在檢視一些羊皮紙文稿。

「卡雷……」當吉安娜望向這位曾經的守護巨龍時,臉上原有的笑容消退了,「你真的沒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