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調整好了狀態,但是不知為何,還是沒能把眼下承受的巨大壓力完全隱藏起來。「我……的確是承受著一些我不想承認的壓力。」卡雷終於開口道,同時思索著如何才能含糊一點,但又不要太過含糊。「關於魔樞……你應該明白的。」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自己。但如果你覺得說出來會更好一些,那我也一定會認真傾聽。」

有那麼一瞬間,他認真地考慮了接受這個提議。然而,卡雷很快便做出決定絕不能把吉安娜也捲進來。這很可能會導致她也成為那件法器的受害者,就像自己一樣。

「謝謝你的好意。」卡雷用自己所能裝出的最放鬆的語氣答道。他想起之前吉安娜曾經主動呼喚過他。比起自己的精神狀況,現在更應該關心的是這位大法師是否遇到了什麼麻煩。「該說說你了。你有事找我嗎?是什麼事情?」

吉安娜看起來有些困惑。「你在說什麼?」

「你先前曾嘗試聯絡我。那時候我沒法像這樣回應你。」

她看起來更搞不清狀況了。「我不太明白。我只是在嘗試回應你。」

「我?」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就彷彿並非投影,而是真的置身於卡雷的私室,伸手便可觸及一般。「在上次的談話之後,你呼喚了我兩次。每一次我都立即回應了,但直到這次才能和你說上話……」

「我呼喚……」在卡雷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有三個字脫口而出。他飛速思索著,卻絲毫想不起自己有主動聯絡過她。也許她弄錯了?卡雷不太相信這種可能。更可能的情況是,他在失去意識時不自主地呼喚了吉安娜——這位他內心深處唯一信任唯一覺得可以幫到自己的人。他甚至沒有想過要求助於其他幾位龍王,畢竟,這麼久以來他們都一直基於某些原因而對卡雷在幻境中經歷的事件避而不談。

好一會兒之後卡雷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沉默地站在吉安娜面前,於是趕忙把目光轉向空曠的右方。不出意料地,吉安娜眼神里的擔憂又多了幾分。

「卡雷,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絞盡腦汁,最終說出了一個唯一能想到的回答。「這裡的藏品比我原先料想得還要多出許多,而且魔樞的防護也在逐漸失效。這確實是項棘手的工作。」

她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作為一名法師——尤其是作為肯瑞託的領袖——吉安娜·普羅德摩爾非常清楚魔樞中蘊藏的無窮寶物與巨大魔力。同時也清楚,不對此引起足夠的重視會是多麼危險。「我知道我先前就提議過,但這一次請認真聽我說。我可以召集一批值得信任的法師,然後帶著他們……」

「不。還沒到那種程度。感謝你的好意。」自從達拉然那些不愉快的經歷之後,卡雷就不怎麼信任那些法師,就如同他們也不信任卡雷一樣。他實在沒法想象和一群法師一起待在魔樞會是什麼局面,更不用說這裡還擺著一件不祥的法器。

吉安娜看起來不太認可他的決定,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不過這項提議隨時有效。我可以保證每一位派往魔樞的法師都會完全服從你的命令。你知道道道奧奧奧奧……」

這位大法師和她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波動。吉安娜的身體開始變形,面部也向前凸起。

「吉安娜?」卡雷不禁擔心這是某股勢力趁他們交談時發動了偷襲。

「怎麼了了了了,卡卡卡雷雷誒誒誒誒。」她仍能回答,但她的房間卻整個倒塌,變成了一處岩石嶙峋的懸崖。她的身體生出鱗片,長袍化為雙翼。就在卡雷的面前,吉安娜·普羅德摩爾活生生地變成了一頭巨龍。

不,卡雷辨認了出來。這不是真龍,而是……一頭始祖龍。

「卡卡卡雷雷誒誒誒誒?」始祖龍含糊不清地問道。

他沒能做出回答,甚至沒能來得及切斷通訊魔法。卡雷希望那道用於投影的裂隙已經闔上。接著,他的身體便開始轉變成了某種原始爬獸的形態,同時再也接收不到任何通訊。許多不屬於自己的思維湧進腦海,支配了他的思想。

卡雷想要怒吼,但他的嘴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他再次感覺自己化為了附體幽靈,而宿主便是瑪裡苟斯。

原本置身的魔樞如今也變成了一處寒冷的海濱。卡雷認了出來,這裡便是瑪裡苟斯最初捕魚的地方,只不過這一次他不再是獨行。阿萊克絲塔薩站在他的面前,一如吉安娜方才與自己對視的情形。

「我去了。」火紅色的雌龍簡單吐出一句,接著便展翅升空,直奔北面而去,留下瑪裡苟斯形單影隻。

卡雷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們剛才討論了什麼,此時此刻他只想回到魔樞。他絕望地集中精神去感應吉安娜,希望這能像前兩次一樣將他帶回現實。然而,正如他懼怕的那樣,什麼也沒有發生。

瑪裡苟斯也起飛了,然後一頭衝進大海。這頭始祖龍顯然是打算覓點口糧,但同時也在觀察或是等待著什麼東西。卡雷假定這次的幻境也存在著某種用意,但瑪裡苟斯模糊的思緒沒能給他更多資訊。

卡雷的宿主在離岸半里的地方抓起一頭用鼻孔呼吸的水獸,然後直接咬向要害。瑪裡苟斯不像阿萊克絲塔薩那樣會對食物報以惻隱,但他也總是習慣於儘快終結獵物的痛苦。不過,卡雷此刻並沒有興致去體驗瑪裡苟斯的味覺。他只希望這頭始祖龍能儘快填飽肚子,或是趕緊去思考那些更加重要的事情。

進餐的確被打斷了,但卻並不是以卡雷設想的那兩種方式。真正的原因是瑪裡苟斯突然注意到了什麼,於是將血盆大口從那頭被秒殺的獵物身上移開,抬頭望向天空。卡雷條件反射地覺得是亡靈來襲,但瑪裡苟斯敏銳的目光已經捕捉到了一對沿著雲層邊緣飛來的始祖龍。

卡雷的宿主立即騰空,加速飛向來者。當他靠近的時候,才發現在雲層的掩護之下還有更多始祖龍。卡雷發現了四頭,瑪裡苟斯則比他多辨認出一頭。而這第五頭,正好就是伊瑟拉。

瑪裡苟斯繞了一圈,從背後接近群龍。卡雷能夠理解這種謹慎。就卡雷所知,除開伊瑟拉,其餘四頭始祖龍都對他的宿主抱有敵意。

寇洛斯第一個注意到了這頭老對手。他嘲笑著,同時嘶吼著警告同伴。

伊瑟拉扭頭越過自己的肩膀回望。認出瑪裡苟斯之後,阿萊克絲塔薩的妹妹明顯有些喪氣。「我不會放棄的!」她固執地說道,「我們是對的!」

從瑪裡苟斯湧現的思緒裡,卡雷終於捕捉到了一些資訊。伊瑟拉一直都在試圖從死去的始祖龍和亡靈始祖龍中尋找自己的同巢兄弟——儘管她自己也知道機會渺茫。這頭淡黃色始祖龍對廝殺的厭惡越來越強烈,她開始在龍群中傳播自己的想法,並且找到了好幾頭志同道合的同伴。

看起來寇洛斯便是其中之一。不久前他還在狂熱地追隨塔隆妮克西婭,現在卻又開始宣揚和平,說自己找到了途徑能讓大家活在迦拉克隆的統治下。他與伊瑟拉的觀念並不完全一致,但也足夠接近了,足夠讓他們成為搭檔,一起去說服其他始祖龍。

瑪裡苟斯知道伊瑟拉是懷揣著很傻很天真的夢想,而寇洛斯的目的恐怕就沒這麼單純了。現在,卡雷明白自己的宿主與阿萊克絲塔薩討論了什麼了。伊瑟拉的姐姐已經搜尋了整整三天,希望能找到她,說服她,讓她在鑄成大錯之前迷途知返。但瑪裡苟斯知道,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他很清楚,任何事情只要有哪怕一點點和寇洛斯扯上關係,就一定會充滿危險與背叛。

過去的瑪裡苟斯總是習慣於簡單地置身事外。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卡雷的宿主注意到即便是最簡單的決定也會引發極其複雜的後果。眼下,事態已經發展到了將會影響整個始祖龍族群的命運,更重要的是,瑪裡苟斯感覺自己已經和這對姐妹建起了某種羈絆——甚至於超過了他和自己族群之間的感情。他曾與她們並肩作戰,他深知她們善良真誠,並且值得信賴。

而寇洛斯,與這兩種品質都沾不上邊。

「你的姐姐,在找你。」瑪裡苟斯向伊瑟拉指出了阿萊克絲塔薩方才飛走的方向,「那邊。」

「看到了。」伊瑟拉冷哼著答道,「讓她飛好了。」

瑪裡苟斯吃了一驚。過去,無論怎麼鬥嘴,這對姐妹一直都保持著親密無間。「你該聽她的!迦拉克隆不會和你們……」

「迦拉克隆會的。」

她簡短而堅決地打斷了瑪裡苟斯,讓卡雷和他的宿主都深感驚訝。瑪裡苟斯不知所措地發出一陣嘶吼聲。寇洛斯在一旁狡黠地笑著,任由他們繼續。

「會有和平的。」伊瑟拉帶著一絲自豪宣稱,「迦拉克隆會接受和平。」

「你並不知道……」

她仰起頭,升到更高的地方。「我們會和迦拉克隆談話。他會接受和平的。」

卡雷突然間覺得幻境也開始變得和現實世界中自己遭遇的境況一樣荒唐。卡雷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是不是瑪裡苟斯錯亂的思緒干擾了他。但他的宿主,此時也一樣無法接受。「迦拉克隆……和迦拉克隆交談?」

寇洛斯終於插了進來,他的語調和神情都明顯帶著歡欣。「我們會迎來和平……如果大家聽我們說。」

趕在瑪裡苟斯反駁之前,伊瑟拉重申道:「所有龍都該聽我們說……而我們,該走了。」

「去哪裡?」卡雷的宿主問道。

「找塔隆妮克西婭。」她答道,就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一樣。「告訴她,告訴所有龍。」

話音剛落,她便突然轉向。寇洛斯以及其他的三頭始祖龍也一起跟了過去。

瑪裡苟斯注視著他們,想要說服自己去相信阿萊克絲塔薩的妹妹。他知道迦拉克隆是一頭多麼可怕的怪物,但如果伊瑟拉所說的能夠實現……

「不。」瑪裡苟斯否定了這種可能。在遙遠的將來,他將會成為守護巨龍。但即便是現在作為一頭始祖龍,他的分析能力也讓卡雷深感欽佩。然而,當他和瑪裡苟斯開始思索萬一伊瑟拉真的說服了其他始祖龍又會怎樣時,這份欽佩之情很快便被壓了下去。

這頭始祖龍迅速地轉向。他必須找到阿萊克絲塔薩,並且想辦法和她一同讓伊瑟拉看清事實。卡雷和他的宿主都不確定伊瑟拉是不是真的能說服塔隆妮克西婭以及她的追隨者,但無論結果如何,這事態都會引發新的災難,都會讓更多,更多的始祖龍失去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