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裡苟斯向後退去,他已經開始拍打著翅膀準備起飛。不幸的是,他沒能看到右邊還有一頭已經爬起的亡靈生物。直到嘶吼聲響起瑪裡苟斯才終於警醒過來。

這頭亡靈噴出的一團汙穢煙霧碰到了他的翅膀,然後立即便傳來了一陣即便是瑪裡苟斯也無法忍受的刺痛。

瑪裡苟斯大吼一聲,然後忍住痛苦開始反擊。噴湧的寒霜包裹住了攻擊者,但平常總能讓對手凍僵的攻擊,這一次卻僅僅是減緩了亡靈的速度。不過,這總算還是為卡雷的宿主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起飛昇空。他無視痛楚,不斷向上攀升。

接連不斷的嘶吼聲越來越近,警示著他身後有好幾頭亡靈正在迅速追來。

無論卡雷多麼想要往後看看敵人有多接近,瑪裡苟斯始終直視著頭頂上升的方向。他片刻未停,朝著上方的雲層飛去。卡雷終於瞭解了,他的宿主希望衝進陰沉黑暗的雲幕中,以此躲避那些恐怖的帶翼亡靈。

得到雲層的掩護之後,瑪裡苟斯也絲毫不敢鬆懈。他急劇地左轉,接著往前衝了一小段距離,然後便開始保持水平飛行。身後,亡靈的嘶吼聲雜亂地遍佈於雲中各處。一些聲音變得越來越遠,但還有一些,不知為何始終追在他身後。

瑪裡苟斯合上下顎咬緊牙關,儘可能輕地只用鼻孔呼吸。任何動靜,哪怕只是喘息,都很可能會引起那些亡靈的注意。卡雷只能被迫接受這具身軀的主人做出的所有決定,但他不得不承認,這頭始祖龍的智慧讓他印象深刻。不論如何,眼下的瑪裡苟斯和那位在長久歲月裡統領藍龍一族的瑪裡苟斯已經非常相像。那位睿智的,讓年輕的卡雷,以及其他所有藍龍都為之敬仰的瑪裡苟斯。

但現在的他始終還是一頭始祖龍,卡雷提醒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他能……

又一聲嘶吼傳來,就在瑪裡苟斯的前方。

一具淺紅色的紅龍屍身撞上了卡雷的宿主。當這頭亡靈始祖龍迎面嘶吼的時候,瑪裡苟斯立即感受到了一陣腐爛的惡臭。在這個距離下,他甚至可以從腐肉碎落的缺口清晰地看到亡靈始祖龍的顱骨,其中一個眼眶也已是空空如也。亡靈始祖龍的牙齒上滴下了濃厚的腐液,張嘴便往瑪裡苟斯的喉嚨咬去;爪子也已經抵上瑪裡苟斯,在鱗片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瑪裡苟斯突然探頭,用利齒咬住亡靈的下巴。接著奮力一扯,將整個下巴咬了下來。

濃厚的黑色液體像血液一樣從傷口噴湧而出。這頭生物沒有退卻,但失去下巴已經讓它的危險程度下降了許多。卡雷的宿主將口中的腐肉吐向一旁,然後迅速地朝著敞開的傷口吐息。

寒霜灌進了亡靈的喉嚨,從內部凍結了它。瑪裡苟斯的敵人蜷成一團,終於放開了他。

瑪裡苟斯揮動龍尾,掃向冰封的屍骸。這頭亡靈應聲斷裂,分成了兩截。帶翼的那部分仍然還在空中停留了一陣,接著,它那虛假的生命跡象也終於消退,一直跌落到視線之外。

然而,更多的嘶吼聲開始出現在附近,剛才的衝突顯然引起了好幾頭亡靈的注意。瑪裡苟斯的舌頭上仍然還殘留著腐肉的味道,但他已顧不得這些,開始立即往前飛去。

又一頭亡靈始祖龍在雲幕中出現,擋住了他的道路。瑪裡苟斯試圖弧線前進繞開它,卻不料那裡還有第二頭屍體在等著他。

卡雷的宿主立即停住雙翼,像巨石一樣沉沉墜下,逃離兩頭亡靈。

但當他衝出雲層底部的時候,瑪裡苟斯才發現自己竟然為了躲避兩頭屍體而衝進了另外四頭之中。空洞,而又飢餓的面孔包圍了他,讓瑪裡苟斯第一次感受到了絕望。

不!快做點什麼!卡雷無聲而又徒勞地咆哮著。做點什麼!

兩頭不死的怪物衝向瑪裡苟斯,而他只能躲開其中一頭。第二頭咬住了瑪裡苟斯的前臂和翅膀,徹底鎖死了他。這時,另外三頭也聚集而來。

瑪裡苟斯一口吐息噴向那頭咬住他的亡靈。然而,還是一樣,寒冰只能減緩它們,而沒法徹底凍住。而即便是讓四頭亡靈都不如活著的始祖龍行動迅捷,眼下也於事無補。

瑪裡苟斯仍在掙扎。但卡雷能確切地感覺到死亡——或者更糟的事情——開始在他宿主的腦海中湧現。

突然,一道看起來像是沙子的暴烈吐息擊中了那頭當先亡靈的後背。沙暴如此猛烈,以至於讓那頭枯萎、乾涸的軀體當場就斷為兩截。這頭亡靈始祖龍劇烈地抽搐著,看起來竟然還仍想困住瑪裡苟斯。

又一聲如雷霆般的殘暴咆哮從另一個方向傳來,讓卡雷和他的宿主都禁不住以為是迦拉克隆正在隆重登場。但緊接在咆哮之後傳來的卻是耐薩里奧的招牌笑聲,他已經將爪子刺進了另外一頭亡靈的側身。

最近的一頭亡靈轉去攻擊耐薩里奧,但是沙暴再一次射出,直打得那頭亡靈滾向一側。緊跟在沙暴之後的是一個褐色的身影,他徑直鎖定那頭正在翻滾的屍體,一口咬向喉嚨。尖牙穿透了鱗片和骨骼,當場將其頭顱和身軀分成兩半。軀體毫無目的地拍打著翅膀,朝著一個莫名的方向飛了出去,而新來的同伴則一口吐出口中殘留的腐肉,看上去就和瑪裡苟斯先前所表現得一樣噁心。

只剩下一頭半敵人了——其中的半頭是仍然鎖在瑪裡苟斯身上的半截軀體。而卡雷的宿主也差不多已經恢復到了可以保護自己的程度。他抓起仍然在自己背後的半截軀體,將其爪子刺向了正向自己衝來的另外那頭。爪子本能地握住了另外那名襲擊者的翅膀,而那名襲擊者掙脫的過程對於瑪裡苟斯來說便是一個絕佳的進攻時機。

瑪裡苟斯直接命中了那頭半截亡靈的翅膀,這一次,他一直催動吐息直到耗盡所有氧氣。卡雷的宿主幾乎就要暈厥過去,但最終還是挺了過來。

厚重的寒冰徹底凍結了敵人的雙翼,讓那半頭亡靈往下墜去。而第二頭屍體——被第一頭牢牢抓住——也跟著掉了下去。不幸的是,它們在掉下去的同時也抓住了瑪裡苟斯。

三頭飛獸一同往下墜落,瑪裡苟斯咬住了第二頭敵人的前臂,用盡最大力氣希望能儘快將其咬斷。越過這頭亡靈嘶吼的面孔,卡雷和他的宿主注意到地面已經越來越近。

臂骨終於開始碎裂,同時也崩掉了瑪裡苟斯的一顆牙齒。然而與無法及時咬斷前肢的後果相比,這點傷痛根本就微不足道。卡雷的宿主進一步咬合,讓整條臂骨一分為二。

瑪裡苟斯奮力一蹬,藉著第一頭敵人的身體施力,向上躍起騰空。隨著一陣可怕的撕裂聲,最後的肌肉和筋腱也為之斷裂,讓他終於得以逃離這兩頭亡靈。

兩具復生的屍體狠狠砸向下方荒蕪的巖地,猛烈的撞擊讓它們枯萎的身體當場崩裂,碎肉飛濺得四處都是。與此同時,瑪裡苟斯終於把那隻仍還殘留在他身上的爪子揭下,隨手扔在一旁,然後再度升上高空。

在方才交戰的地方,瑪裡苟斯不僅見到了耐薩里奧和那頭在塔隆妮克西婭的集會上引人注意的褐色雄龍,還見到了阿萊克絲塔薩和伊瑟拉。當雄龍們奮勇作戰的時候,這對姐妹守在了戰場的邊緣,時刻提防著別的威脅出現。耐薩里奧正在享受肢解敵人的過程,而那頭褐龍的對手已經沒了蹤跡,看起來這位新加入的夥伴已經從容地結束了戰鬥。

瑪裡苟斯接近的時候,耐薩里奧將自己對手的最後一塊殘體扔了出去。

整個小隊之中,只有這頭炭灰色的雄龍看起來心情愉悅。「哈!我們贏了!」

「暫時而已。」褐色的始祖龍不耐煩地提醒他,「還有很多死龍……」

阿萊克絲塔薩和伊瑟拉飛過來加入他們。「我們什麼都沒發現。」黃色的雌龍喃喃地說道,「除了死亡。」

她的姐姐瞪了她一眼,但伊瑟拉看起來並不害怕。通過瑪裡苟斯的記憶,卡雷瞭解到伊瑟拉一直都認為可以和迦拉克隆和平相處。而且,她並不是唯一一頭這樣想的始祖龍。

瑪裡苟斯望著褐色的雄龍。「我認識你。」

那頭始祖龍點了點頭。「諾茲多姆。」

「打得不錯。」

耐薩里奧得意地笑著說:「很接近我的水平!」

諾茲多姆短暫地笑了。「這麼多亡靈。為什麼在這裡?在這個時候?」

卡雷和他的宿主同時意識到,其餘四頭始祖龍對於瑪裡苟斯剛才所見的景象都毫不知情。看起來顯然也沒有人見到尾隨在迦拉克隆後面的寇洛斯。瑪裡苟斯決定暫且先不提後者,因為前面那場恐怖的災厄顯然要重要得多。

無論瑪裡苟斯多麼聰明,眼下他始終還是一頭始祖龍。想要組織語句說清楚迦拉克隆對死者所做的事情對他來說格外困難,尤其是在危險隨時都可能發生的情況下。卡雷感受著瑪裡苟斯的挫敗,恨不得馬上能開口替他敘述。

儘管詞彙貧瘠,瑪裡苟斯還是在盡力形容。他的敘述很短,但純粹的感情彌補言辭的蒼白,完成了整個故事。當他最後結束的時候,所有始祖龍都深深為之震驚,即便是耐薩里奧也不例外。沒有人懷疑他,大家都知道瑪裡苟斯是一頭值得信任的始祖龍。

「怎麼會這樣?」阿萊克絲塔薩帶著驚愕詢問道,「怎麼會這樣?迦拉克隆到底怎麼了?」

瑪裡苟斯說出了自己的推測。「迦拉克隆胃口很大,必須不停吃。迦拉克隆找不到足夠食物,開始變餓,變得很餓。開始吃我們。」

卡雷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並沒有因為迦拉克隆的這項舉動而驚訝——但現在他注意到了,這些他原本以為只是原始野獸的生物,其實也和真龍一樣有著自己的行事底線。始祖龍們彼此之間也會殊死相搏,但他們絕不會吃掉對手。不管行為上多麼野蠻,進食同類始終都是遭受唾棄的事情。即便是在目睹迦拉克隆暴虐地吞下了大量同類之後,他們也仍然不想接受瑪裡苟斯的推測。

「是因為餓?」耐薩里奧咆哮道。這個話題讓他再也沒法保持平時樂觀的模樣。「吃我們。為什麼?北邊有很多獸群!都是食物!你們看到迦拉克隆進食了!吃了那麼多!為什麼還要吃我們?」

瑪裡苟斯搖了搖頭。他們誰都沒想出原因。

更多的嘶吼聲傳來。始祖龍們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敵人位置在很遠之外,但聽起來正在往這裡接近。

「我們走。」阿萊克絲塔薩做出了決定,「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