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並沒有試圖否認方才所見。那個影像或者是自己緊繃的神經產生了臆想,或者就是那件法器在運作某種新的法術。這兩者對他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前者意味著自己的精神狀態已經變得極不穩定;而後者,意味著那件不祥的器物又在準備用一些新的手段來玩弄他。

他選擇相信後者,並且立即趕去了之前扔下法器的位置。

不幸的是,黑暗先一步籠罩了他,讓迷失方向的他一頭撞向通道的牆壁。大量的碎石砸了下來,神志恍惚的卡雷最終在去往密室的半途中跌倒在地。

然而,甚至於在身體著地之前,他的神志便發現自己正翱翔於天空。卡雷再一次成為瑪裡苟斯的一部分,只不過這一次,他的宿主顯得要比往常更加剋制,更加驚恐。

一聲只可能由迦拉克隆發出的雷霆咆哮從遠處傳來,讓卡雷和他的宿主都為之戰慄。幸運的是,吼聲逐漸減弱,清楚地表明瞭那頭龐大的始祖龍正在飛向別處。

瑪裡苟斯繼續加速,焦急的情緒抑制了其他想法,讓卡雷很難從中讀到什麼有用的資訊。恍惚的畫面中他看到了阿萊克絲塔薩和伊瑟拉,還有一些和瑪裡苟斯同一族群的始祖龍;有關耐薩里奧的畫面飛快地閃過,他似乎正在和什麼東西戰鬥,但是從體型上來看顯然不是迦拉克隆。隨著探索的加深,卡雷在不止一個影像中看到了瑪裡苟斯躲開一頭亡靈始祖龍時的情形。

那是一頭皮膚已然褪色的紅龍。卡雷回憶起在之前經歷過的全部幻境中,都只見過一頭活著的紅色始祖龍(阿萊克絲塔薩)。好一段時間裡,他都在害怕著她已經戰死,然後又像亡靈一樣重新爬起,就如同其他屍體一樣。但接著他便意識到這顯然不是真實情況。

然而……即便那頭亡靈始祖龍不是阿萊克絲塔薩,也意味著更多死去的龍屍正在復生。卡雷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知道,問題的關鍵一定在迦拉克隆身上。

片刻之後,他感覺到瑪裡苟斯的看法也和他完全一致。從所有讀到的意識中,卡雷最終確定了瑪裡苟斯一直都在逃跑——逃離亡者。不是一頭亡靈,而是七頭!更糟糕的是,瑪裡苟斯並非獨行——他曾和兩頭同族的始祖龍結伴。

而他們沒能成功逃脫。

瑪裡苟斯的心中滿懷愧疚,他悔恨地覺得自己應該留下。然而卡雷讀到的所有零散的記憶都表明,這頭藍白始祖龍是在兩名同伴俱已身亡後才最終選擇逃走。

讓卡雷感到好奇——或者說困擾的是——兩頭始祖龍死亡時的具體景象,在他宿主的腦海中完全是一片空白。

整個逃跑的過程中瑪裡苟斯都再沒遇到其他任何始祖龍。起初,這一點沒有引起卡雷的注意,但接著他便逐漸感受到了瑪裡苟斯對此的擔憂。

幾分鐘後,視野裡終於出現了第一頭有翼的生物——耐薩里奧,讓他們倆都鬆了口氣。耐薩里奧仍然還保留了一些威風的氣勢,但即便是他,也極其警惕地四下裡張望了一番。

「瑪裡苟斯朋友!哈!你真的來了!我們活下來了!我們都是鬥士!」

即便有些虛張聲勢,從耐薩里奧的語調還是明顯可以聽出他為瑪裡苟斯的倖免鬆了口氣。卡雷不禁好奇,又有多少始祖龍沒能逃脫呢。

這裡發生了什麼?卡雷問道。當然,這裡沒人能聽到他的聲音。這一段所有始祖龍生死攸關的時期,沒有被任何龍族流傳的神話所提及。真龍的時代尚未來臨,但瑪裡苟斯和其他未來的守護巨龍們都還活著,從始祖龍到真龍的進化很快就會開始。可是,卡雷迄今為止所見的種種跡象都表明,眼下發生的是一場所有生命的大滅絕。即便是真正的巨龍也無法對抗恐怖的迦拉克隆。

「其他龍呢?」瑪裡苟斯詢問道。

「火紅的那頭,很好;她妹妹,一直狂吠。」耐薩里奧頓了頓,然後放慢了語速,「佐瑞克斯,他……被殺死了。」

瑪裡苟斯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頭眼神銳利,金色鱗甲的雄性始祖龍。卡雷並未在幻境中見過這頭雄龍,但瑪裡苟斯和耐薩里奧顯然都認識他,或許便是在上一次幻境之後的時期中所結交的。他的死讓藍龍的宿主大為動搖。

「塔隆妮克西婭將會代表他。塔隆妮克西婭完全可以代表他。」

關於這頭塔隆妮克西婭,卡雷探知到了她曾是佐瑞克斯的配偶,一頭有著堅強意志的雌龍。在這些突然獲得智力的始祖龍之中,她被公認為最為聰明的幾頭之一。

可即便是基於這份聰明,卡雷的宿主也並不怎麼信任塔隆妮克西婭。這倒不是因為她的性別——同為雌龍的阿萊克絲塔薩便因為機敏和勇敢在瑪裡苟斯心中獲得了很高的地位。瑪裡苟斯不信任她的原因在於其危險的性格。至於更多的細節,卡雷此時還無法知曉。

耐薩里奧眯起眼睛,越過瑪裡苟斯望向遠方。瑪裡苟斯也立即順著同伴的視線望了過去,但眼中能看到的只有空蕩的天空。

灰色雄龍撥出一口氣。「沒東西。不是他。不是他們。」

瑪裡苟斯打了個寒戰,但他很快又鎮定了下來。「其他龍,在聚集?」

「是的,跟我來。」

兩頭始祖龍一同奮力疾飛,就好像迦拉克隆在身後追趕一樣。卡雷已經被捲入了這場緊急事態之中,但他所知的資訊卻著實不多,或許連一半都沒有。

瑪裡苟斯頻頻環顧四周,並且時常低頭檢視下方的地面。漸漸地,卡雷明白了瑪裡苟斯在擔心些什麼。除了幾隻飛鳥,一路以來他們再沒看到其他任何活著的東西。整片區域中都再也找不到任何大型野獸的蹤跡。

瑪裡苟斯望向耐薩里奧,問道:「快到了?」

「還得飛。又一片棲息地毀了。」

卡雷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到最後的那句話的含意。不論始祖龍們之前是約在什麼地方碰頭,那裡都已經變得不再安全。他們被迫要飛去更遠的地方。

一陣轟隆的聲響從背後傳來,讓兩頭始祖龍都為之一驚。灰色始祖龍回頭望去,瑪裡苟斯也本能地照做。後方並沒有迦拉克隆出沒的跡象,但即便是卡雷也知道,那頭龐大的惡獸轉瞬便可以飛越極遠的距離。

瑪裡苟斯失落地嘶吼了一聲,轉回頭開始專注前方的路途。四頭從北方過來的飛獸引起了他的注意。瑪裡苟斯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了一番正在接近的始祖龍。「不是自己人。」他警告耐薩里奧。

他的同伴也開始注意來者。「自己人不在北方。北方不好。」

瑪裡苟斯再次嘶吼道:「是的……」

四頭始祖龍停在了足夠接近,可以彼此看清的距離。他們都是活著的,有生氣的始祖龍,而不是卡雷原本擔心的那種。這讓卡雷鬆了口氣。

但瑪裡苟斯看起來就沒有這麼滿意。卡雷很快便明白了緣由。這一夥來者之中,打頭的正是他們熟悉的那頭藍綠色始祖龍——寇洛斯。而餘下的之中,卡雷注意到另外一頭當時也加入了針對瑪裡苟斯的攻擊。

耐薩里奧輕蔑地望著他們,低沉地說道,「要戰嗎?我喜歡。」

然而讓灰龍和卡雷都大吃一驚的是,瑪裡苟斯搖了搖頭。「我們的敵人是死龍。是迦拉克隆。」

「喝!寇洛斯你明白嗎?」

這四頭始祖龍緩緩地接近他們。寇洛斯仔細打量了瑪裡苟斯和耐薩里奧。「你們活著。很好。」

「是的。」卡雷的宿主冷靜地回覆道;「我們活著,這很好。寇洛斯你也活著……同樣很好。我們之間不打。我們跟迦拉克隆打,如何?」

瑪裡苟斯的老對手點頭示意,就好像已經把這句話銘刻在心。然而,他同時也狡黠地笑了。他們彼此都清楚,長久以來的宿怨只是因為眼前的嚴峻事態而暫時放下而已。

「北方不好。」耐薩里奧不耐煩地打斷了對話。他看起來對於沒有架打很是失望。「寇洛斯,不該在北方。」

「我們是去偵察,塔隆妮克西婭安排的。」

「塔隆妮克西婭?」瑪裡苟斯不安地重複了一次,「為什麼?」

「塔隆妮克西婭做計劃!」

冰藍的雄龍很想嗤之以鼻,但他最終還是剋制住了。卡雷可以感覺到瑪裡苟斯正越來越擔心這頭雌龍會主導其他始祖龍。塔隆妮克西婭的族群任性而且衝動,但終究佔據了龍群的多數。不過,這並不是瑪裡苟斯或者卡雷應該介意的事情,尤其是現在。

「北面,」瑪裡苟斯最終問道,「有危險嗎?」

除了觀察,卡雷再也不能做出任何舉動。他注意到眼前的笑容正在變得越來越狡黠。「不危險。寇洛斯聰明,死龍笨。」

這已經不是卡雷第一次聽到那個不詳的詞彙,這讓他相當在意,即便他本人也仍還處在困境之中。那些活動的屍體還有多少?究竟有多少?

更加重要的是,卡雷想知道它們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在他原本的時代,原本的世界中,除了宣誓效忠部落的被遺忘者,其他亡靈都是世人皆知的威脅,一旦發現就會被立即消滅。然而,在這個艾澤拉斯歷史中的遠古年代,他從未料想到也會聽說這樣的恐懼。

「話太多!」耐薩里奧咆哮道,「我們走!」

寇洛斯沒有爭論,立即往前越過了瑪裡苟斯和耐薩里奧。他的同伴,來自同一族群的同伴們,也都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超過他們?」耐薩里奧悄聲詢問卡雷的宿主。

瑪裡苟斯點點頭。「好,超過他們。」

於是,他們像離弦之箭一般飛越了寇洛斯以及其他始祖龍。擦身而過時,他和卡雷都聽到了寇洛斯暴躁的嘶吼。

卡雷毫不意外始祖龍和真龍之間的種種相似。在真龍之間,競飛也同樣是一種非常流行的比賽。

瑪裡苟斯轉回頭,越過自己的肩膀往後看去。寇洛斯和其他的始祖龍正在全力追趕。然而,瑪裡苟斯和耐薩里奧展現出了令人震驚的速度。卡雷不敢相信自己的宿主竟然還有這樣的力量,同時,他還感覺到瑪裡苟斯接受灰龍的提議不僅是因為對寇洛斯的鄙夷,還因為哪怕只是片刻翱翔於風中,也能讓自己暫時遺忘這個世界正在遭受的恐怖。

儘管體力已經開始透支,瑪裡苟斯還是保持著和耐薩里奧齊頭並進,與他的老對頭拉開了好幾頭龍身的距離。寇洛斯拼盡全力,將他的三名同伴遠遠甩在身後,但他始終還是無法追上對手。

卡雷突然意識到,他們這樣拉成一條直線,使得六頭始祖龍成為比平常還要更加顯眼的目標。幸而,什麼都沒有發生。當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時,他和瑪裡苟斯都感覺鬆了口氣。這是一個碗狀的峽谷,層層疊疊的始祖龍小心翼翼地聚集在谷底的陰影之中。

當他們降落谷底的時候,整個山谷都開始迴盪起始祖龍的嘶吼,但這些反應卻並不都是指向闖入者。這裡的成員幾乎囊括了所有瑪裡苟斯瞭解的始祖龍種類,甚至還包括好幾種他之前從未見過的。無論天性還是立場,許多龍族都曾互相針鋒相對。他們待在這裡假裝成一個同盟的唯一原因,便是那場掃蕩世界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