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場面變得更加緊繃的是那些瑪裡苟斯眼中的次等始祖龍,從本質上來說,他們比那些山間的野獸也好不了多少。這些始祖龍被智力更高的同類們聚集起來,統一看管著。瑪裡苟斯最終在龍群中發現了那些因好奇而抬起頭來的冰藍色同胞,卡雷也總算因此放下心來。
一個低沉而洪亮的嘶吼聲打斷了所有的喧囂,讓場面安靜下來。瑪裡苟斯朝著聲音的來源方向望去。
塔隆妮克西婭的地位不僅體現在嗓音,還體現在她的體型與儀態。她的身軀差不多有大多數雄龍的三倍大小,只有極少數始祖龍,比如耐薩里奧才能勉強超過她。她光滑的鱗片即使在陰霾之下也閃耀著金色光輝。塔隆妮克西婭漆黑的雙眼微微閃光,鋒利如刀。在她的注視之下,即便是最倔強的始祖龍也會顯露出馴服的神情。
瑪裡苟斯和耐薩里奧飛到了阿萊克絲塔薩和伊瑟拉所在的地方。和其他大多數始祖龍不同,這對姐妹沒有和自己的族群待在一起。瑪裡苟斯的部分同族對他選擇的同伴冷眼相向,但耐薩里奧的同族看起來就毫不意外這傢伙交了一群古怪朋友。事實上,卡雷覺得他們反而因為不用和這頭傲慢的灰龍扯上關係而鬆了口氣。
寇洛斯降落在了塔隆妮克西婭左側不遠處,他看起來明顯有些喘不過氣,但還是死撐著裝作和瑪裡苟斯一樣平靜。
「新的同胞到來了!」塔隆妮克西婭高呼道,「我們龍多勢眾!大聲地說出來!我們龍潮如海!」
始祖龍們的吼聲匯聚起來,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她的口號。卡雷感受到了瑪裡苟斯心中的不滿,龍群們所遵從的號令暗藏著暴露棲身地點的危險。鼓舞士氣很重要,但因此暴露出智力上的問題就不免顯得有些諷刺了。
「她老說要打。」伊瑟拉嘟囔道,「不好,和平更好。」
阿萊克絲塔薩看起來和自己的妹妹一樣失望,但她並不同意這個看法。「我們必須戰鬥……只是不能以塔隆妮克西婭的方式。」
「戰鬥……就會死!」
當兩頭雌龍爭論不休的時候,寇洛斯悄然上前,來到了塔隆妮克西婭身邊對她低聲耳語。這引起了瑪裡苟斯的注意。他屏息靜聽,但最終無果。這使得卡雷也開始不安起來;他並不比自己的宿主更相信寇洛斯多少。
塔隆妮克西婭專心地聽完,然後簡短地嘶聲示意寇洛斯退下。他退回到先前的位置,看上去對於自己剛才完成的傳話非常滿意。
「北面一片空曠!沒有死龍!」她宣佈道,「而且迦拉克隆的蹤跡也找到了!」
伴隨著嘶聲和點頭,大部分始祖龍都對這個訊息表示滿意。但終究還是有幾頭始祖龍並沒有對此表現出高興。瑪裡苟斯環顧了一圈這些心存疑慮的始祖龍,顯得很是滿意。
瑪裡苟斯將注意力放在了其中最為特殊的一頭身上,但卡雷比自己的宿主更先認出了這就是那頭在瑪裡苟斯和耐薩里奧對抗迦拉克隆時施以援手的棕色雄龍。在塔隆妮克西婭釋出公告,以及其他始祖龍表現出誠服的時候,這頭棕龍顯得尤其不安。他轉身走開,恰好撞上了瑪裡苟斯的視線。
塔隆妮克西婭再次開口道:「我們即將開戰!我們要匯聚更多!外面還有龍!去!找到他們!在月亮最圓的那天帶著所有龍一起回來!」
集會的戛然而止似乎讓卡雷略感吃驚,但他很快便從瑪裡苟斯的思想中瞭解到,始祖龍們像這樣聚集從一開始就是極其反常的。如此多的數量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聚集到一起既說明了這場威脅的可怕,也說明了如今的塔隆妮克西婭已是一呼百應。確實,即便是在滅頂之災面前,好幾頭始祖龍看起來都已經不再擔憂,開始安心飛離。還有一些則開始依照命令去引導那些低等始祖龍離開。始祖龍之間這種奇怪的進化差異再一次讓卡雷深感好奇。
不過這種進化恐怕沒辦法再持續多久了,除非他們能打敗那頭遮天蔽日的同類。
瑪裡苟斯悄悄注視著寇洛斯的動向。與其他始祖龍不同,他仍然還留在塔隆妮克西婭附近。當她準備起飛時,這頭藍綠雄龍上前靠到了她身旁開始說話。
瑪裡苟斯並不相信自己的老對頭能為現在的局勢帶來幫助。卡雷的宿主上前走向正在交談的倆龍,但耐薩里奧突然擋在了他的面前。
「瑪裡苟斯朋友!那頭褐色的!你注意到了嗎?」
寇洛斯望了他們一眼,滿臉譏笑。塔隆妮克西婭趁著這間隙起飛離開了。寇洛斯似乎失去了留下來的意義,在下一刻也同樣起飛。
瑪裡苟斯掩飾著心中的不悅,將注意力轉回了那頭褐色始祖龍身上……
世界開始暈眩。卡雷短暫地墜入黑暗。他期望著回到自己的時代、自己的身體,結果卻讓他深感失望。
瑪裡苟斯再次孤身獨行,但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謹慎。多虧了腦海中迅速閃過的影像,卡雷很快便了解了緣由。他的宿主正在飛向東方,據說那裡發現了幾頭亡靈。然而,和以往幻境中的許多事情一樣,瑪裡苟斯獨自巡邏的真正原因卡雷眼下仍未能得知。
隨著最後一片區域的檢視完成,始祖龍確信身下的這片土地已經沒有任何活物。在這個陰冷荒涼的地方,不論卡雷還是他的宿主都沒有期望能發現很多野獸。但卡雷最終讀到的事實卻是,瑪裡苟斯連一頭都沒有發現。
瑪裡苟斯降落在一座小山的頂峰,四下環顧。各種思緒一時浮現,讓卡雷終於把前因後果拼湊完整。瑪裡苟斯正在打探迦拉克隆突然變得如此殘暴並四處掠食的原因,而現在,他離那頭巨獸的巢穴已經非常接近。
卡雷覺得瑪裡苟斯的調查簡直就是在找死,但他沒得選擇,只能祈禱迦拉克隆正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瑪裡苟斯似乎也正是這麼認為所以才敢來此,但他們倆都知道,意外總是會有可能發生的。
進入到這片被推測為巨獸巢穴的地區之後,瑪裡苟斯的心跳變得越來越劇烈。眼前的山峰高聳入雲,看起來就像是在試圖觸碰被烏雲半掩的太陽。如此宏偉的山脈之中,理當存在足以容納迦拉克隆棲身的巨大洞穴。
下方的某件東西引起了瑪裡苟斯的注意,他立即俯衝下去。起初卡雷以為那只是一塊岩石,但接著便注意到它上面的某部分是一種讓他熟悉而又不安的顏色。
那是一堆已經放了有段時間的骸骨,也許一年,也許還要更長一點,看起來似乎是頭和始祖龍差不多大的野獸。但是隨著瑪裡苟斯刨去表面的泥土,卡雷清楚地看出這就是一頭始祖龍。
這頭龍死得很是慘烈。許多處骨頭都已經碎裂,而扭曲的顱骨更是清楚地表明瞭他曾經遭受過致命的碾壓。
這是迦拉克隆的傑作,卡雷毫不懷疑。這是一頭早期的受害者。卡雷只能通過屍骸大致推測出迦拉克隆陷入瘋狂嗜殺的時間,但瑪裡苟斯顯然讀到了更多資訊。
誰也沒有目睹過迦拉克隆將受害者轉變成亡靈的過程,但自從瑪裡苟斯經歷的那場遭遇戰開始,它們的存在就已經不再有疑問。然而,卡雷現在好奇的是,如果眼前的死者曾是那頭巨獸的獵物,那為何他沒有像其他亡靈一樣復生?
他們一同陷入了沉默,但瑪裡苟斯突然朝右邊望了過去。就卡雷的觀察,那裡什麼也沒有。即便是像瑪裡苟斯這樣勇敢的始祖龍,也會在現在的情況下變得草木皆兵。
瑪裡苟斯把注意力轉回到骸骨身上,他輕輕推了推附近的一些遺骸。毫無疑問,迦拉克隆撕扯並嚼碎了這頭可憐的生物。在瑪裡苟斯的記憶中,一個遠比現在要小,但仍然威武雄壯的迦拉克隆開始浮現出來,讓卡雷不禁吃驚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時的迦拉克隆看起來更像是普通的始祖龍,體型也沒有大到能將別的同類一口吞下。他的身體和別的始祖龍一樣,線條簡單平滑,鱗片光潔柔和,雙眼裡也還沒有那種永遠無法填滿的飢餓。
瑪裡苟斯繼續翻動骸骨堆,尋找著線索。但他的行為本身就成為一個線索,一個足以證明卡雷的宿主要遠比其他同類聰明的線索。
無論如何,他會倖存。附身其體的藍龍思索道。無論如何,龍群之中的一些會倖存下去……但這是如何實現的?
這頭始祖龍再次警覺起來。這一次,瑪裡苟斯望向了天空。
東面,一個龐大得絕不可能是始祖龍的身影朝著群山——朝著瑪裡苟斯的方向,飛了過來。
前方的山脈太過遙遠,瑪裡苟斯沒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趕到那裡。卡雷的宿主沒有其他選擇,只得在原處儘量伏低身子攤平在地。他的膚色和土地並不一樣,但他只能祈禱迦拉克隆飛得足夠高而不會注意到他。
一個持續不斷的沉重聲響比迦拉克隆更先抵達,那是他扇動巨翼的聲音。瑪裡苟斯很清楚,每一次拍打雙翼,這頭龐然巨龍就能飛越數里。這個聲響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瑪裡苟斯和卡雷都知道迦拉克隆已經接近他們頭頂了。
但接著,這個聲響開始逐漸減弱。通過眯著的眼睛,瑪裡苟斯注視著迦拉克隆遠離自己飛向群山。然後,就在冰藍色始祖龍大著膽子開始呼吸的時候,迦拉克隆停住了。這頭巨獸懸停在空中,突然間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嗆住一樣抽搐起來。
不管瑪裡苟斯還是卡雷,一開始都沒有去管迦拉克隆的怪異舉動,他們首先注意到的是這頭巨大生物的外觀形象。此時距卡雷上一次在幻境中見到迦拉克隆並不算太久,但如今的迦拉克隆已經變得更加畸形,更加醜惡。不僅體態扭曲,還長出了好幾處怪異的增生。同時身體上許多地方都出現了一種灰白的汙點,就好像迦拉克隆的部分身體正在逐漸腐爛一般。
但就在瑪裡苟斯和卡雷開始重新整理對迦拉克隆的認知的時候,這頭畸形的怪物吐出了一些讓他們倆都深感不適的東西。
屍體,超過二十頭癱軟的始祖龍屍體。屍體在地面堆成一座駭人的小山,其中一些還在從上面滾落。瑪裡苟斯陷入了極大的痛苦之中,不僅是因為死亡的可怕,還因為在這屍山之中,他看到了紅色、褐色、灰色,甚至黃綠色的屍體。
卡雷忍不住想吐。他一生中所見過的恐怖不在少數,但從未見過有什麼能比得上眼前的夢魘。他可以想象每一位受害者在臨終時遭受的痛苦,他也知道還有更多的生靈是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他突然感覺到了瑪裡苟斯在看到眼前慘狀之後更進一步的恐懼。阿萊克絲塔薩、伊瑟拉,以及耐薩里奧都被分配到這片區域探查,從此處的距離上,瑪裡苟斯無法辨認他們是否就在屍體之中。卡雷知道他們三位都在這個年代中倖存了下來,但他無法告知自己的宿主,無法阻止他越來越深的擔憂。
隨著最後一具屍體吐出,迦拉克隆完成了反芻。巨龍立即轉身,再次升上高空。即便是瑪裡苟斯的銳利雙眼,也無法看清迦拉克隆身上那些奇怪增生的細節。他和卡雷都無法斷定是這些增生引發了巨獸的瘋狂,但瑪裡苟斯還是希望能檢視得更清楚一些。
幸而卡雷的宿主並非有勇無謀。他一直等到迦拉克隆飆升上天,消失在天際,才終於讓自己開始活動。瑪裡苟斯升上天空,但當他發現另外三頭始祖龍正順著迦拉克隆方才的路線飛來的時候,他馬上又本能地降了下來。
卡雷感覺到瑪裡苟斯其實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會選擇躲起來,而不是升上天空去警告他們。但是,當那三頭始祖龍靠近的時候,他們的顏色表明也許瑪裡苟斯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三頭藍綠色的始祖龍明目張膽地飛過天空,絲毫沒有意識這樣做有多危險。他們在瑪裡苟斯的視線裡一路飛到了迦拉克隆最後停留的地方。在這個距離,瑪裡苟斯毫不意外地確認了領頭的正是寇洛斯。
其中一頭始祖龍發現了迦拉克隆上一餐所留下的駭人殘餘。他立即對寇洛斯嘶聲報告。
寇洛斯向著屍體的位置降下。他降落在其中一具的旁邊,仔細觀察了好一會兒,接著望向了那頭罪魁禍首離開的方向。
寇洛斯嘶吼一聲,升上天空然後徑直追了過去。他的兩名同伴也跟隨在後。
瑪裡苟斯——以及卡雷,不可置信地看著三頭始祖龍朝著迦拉克隆的方向飛去。卡雷不認為寇洛斯有自殺傾向,瑪裡苟斯的想法也是一樣。所以他們兩人都想不出寇洛斯為何要讓自己置身險境。如果他只是在追蹤迦拉克隆,那他比起瑪裡苟斯可就要魯莽太多了。
卡雷的宿主一面凝視著隱沒於天際的背影,一面升上天空。瑪裡苟斯不知道該去警告他們,還是讓他們聽天由命。往日的恩仇於眼下有如雲煙,即便是寇洛斯,瑪裡苟斯也不希望他遭受和其他始祖龍一樣的命運……
一個刺耳的嘶聲從屍體堆中傳了出來。瑪裡苟斯趕忙放下迦拉克隆和寇洛斯,轉向了聲音發出的地點。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屍山之中還有幸存者。瑪裡苟斯立即飛到了近處,試圖確認聲音是哪一具軀體所發出。
然而,當他靠近的時候,另一個方位也發出了刺耳的嘶聲。瑪裡苟斯停頓下來,轉向那裡。
第三個嘶聲響起,仍然還是不同的方位。
若干頭受害者開始活動起來。他們的腦袋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卡雷的宿主。
用空洞的亡靈之眼……凝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