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卡雷?
她的聲音刺破黑暗,將他拉回現實。他喃喃地呼喚她的名字,即便這聲音來得毫無道理。曾經的守護巨龍睜開雙眼,期待著自己仍在昏迷時的通道,期待著她就在身旁。這兩者中的哪一條更讓他羞愧,他說不上來。
他四下環顧,發現周圍再無他人……自己也並非躺在原先的通道。不知為何,他已經被轉移到了自己空闊的私室中。更為奇怪的是,恰好就躺在自己平時入眠的位置。
不過相對來說卡雷個人的遭遇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幻境之中後來發生了什麼。卡雷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已經對那離奇影像的來源有了幾分把握。
巨龍舒展開僵硬的手爪,掌中之物看起來彷彿只是件普通尋常的工藝品。咒罵脫口而出,他幾乎就想脫手把它往牆壁上砸去,幸而總算還是忍住了。巨龍帶著它朝向私室中陰暗的一角走去。
在卡雷的催動下,陰影中出現了一個立方體,並且不斷擴張,直到足以容納一名暗夜精靈的程度。如果卡雷願意,只消一個念頭就還可以讓它繼續變大。魔樞中到處都藏匿著這樣的奧術牢籠,它們的用途多種多樣,當然也包括其名字的本意。卡雷選擇這一個,只是因為它看起來最為空曠。
碩大的立方體飄浮在地面之上,被一層噼啪作響的藍色能量籠罩。在旁人看來,這只是一個木石為壁,青銅為邊的大箱子而已。箱壁由一條橫向的暗色邊框攔腰切斷,寬厚的藍色封圈從頂面一直伸展到底面,縱向貫穿四壁,似乎正是它們將上下兩部分固定在一起。
在前任守護巨龍無聲的指揮下,封圈自行解開,邊框也開始分離。上半部分像蓋子一樣被掀了開來。並非所有的奧術牢籠都是這個形態,這一個是被特別設計以作倉儲之用,只要卡雷願意,他還可以用好幾種別的方式來開啟它。
巨龍探出爪子,將那件器物放了進去。這裡不僅能防範別的覬覦之徒,也能阻絕法器對他神志的干擾。
封存妥當之後,奧術牢籠再度遁去形跡。卡雷長舒一口氣,然後又想起了那個把他從黑暗中拽回來的聲音。離開達拉然以來,這已不是他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在他們分離之時,她毫不懷疑卡雷會同她保持聯絡。但卡雷找了許多理由說服自己不要如此,比如她顯然在一定程度上怪罪他沒能及時找回聚焦之虹。
他們不能再繼續保持這種關係了,卡雷已不是第一次這樣告誡自己。這個世界絕沒有可能讓他們走到一起。
然而,又一次,她的聲音幽幽傳來。「卡雷……卡雷……回答我……」他想要無視她,但他的意志已因為幻象的摧殘而變得薄弱。此外,卡雷還告訴自己,關於自己找到的那件法器,身為大法師的她——也許是龍族之外最為強大的一名——或許知道些什麼線索。畢竟,在他曾經對聚焦之虹的方位束手無策時,正是她幫助自己找到了感應的方法。他相信她在很多方面都遠比自己更聰明,更懂得隨機應變……這比失敗本身更讓他感到慚愧。
當她再次呼喚的時候,卡雷終於回應了她。「吉安娜,我在這裡。」
就在他回答的時候,兩件事情隨之發生。一道裂隙出現在他面前,裂隙正中的影像裡,千百里之外他所熟知的那個房間正在形成。接著,一個女性的身影也開始成形。
與此同時,卡雷也開始改變自己的形態。他迅速變小,縮小到與原先尺寸極其反差的程度。龍類反曲的後腿轉變成人類的模樣,前肢也開始化作手臂。他的雙翼和尾部不斷萎縮直至不見。前凸的吻部開始向後收縮,褪去藍色的鱗片,露出一張雖然蒼白卻不輸任何精靈的英俊臉龐。
墨藍色的長髮和同樣墨藍相間的獵裝依稀保留了他原本形態的痕跡。卡雷站直身子,對他來說,現在的形態在很多方面甚至比龍形還要舒適。正是在這個形態下,他才開始瞭解生活,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是幸福……和痛苦。有時候,他真希望自己當初是以此刻所偽裝的這幅模樣降生的。
當他幻化完成的時候,裂隙中的人物也開始清晰起來。然而,與卡雷不同,眼前的這位女性現出的就是她原本的面目——人類,美麗而又蘊含力量的人類。
她仍舊年輕,卻已經歷了太多變故。她裝作沒事一般,但卡雷還是看得出,近來的遭遇已讓她變得更加堅強。成為六人議會的首領並非吉安娜·普羅德摩爾的本意,這個統領達拉然的法師議會,在前任首領羅寧犧牲後一致推舉由她接任。但同時,她還是譭譽參半的已故海軍上將戴林·普羅德摩爾之女,治理海濱王國塞拉摩對她來說與議會的職責同樣重要,兩個身份必須要妥善平衡。
對於很多生物——包括龍族來說,這都已是難以承受之重——但吉安娜還必須面對因父親的死和塞拉摩的毀滅而導致的悔恨。她在她的父親和部落之間選擇了站在部落一邊。反對她的父親,最終導致了她父親的死亡。
我們是一樣的,卡雷看著她想道。
但他的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神色。反倒是吉安娜衝著他舒心地笑了,就彷彿是卡雷終於答應要幫她什麼大忙一樣。這讓他更加慚愧了。
「我很擔心你。」她的聲音清澈而悠揚,但又深藏著過往的傷痛和悔恨。
傷痛是因為塞拉摩的逝者,悔恨是因為她曾竊走聚焦之虹試圖毀滅奧格瑞瑪。卡雷驚訝於她在這兩種情感下依然挺了過來。不過,這也正是他被她深深吸引的原因。「我很好,吉安娜。謝謝你的關心。」
「真的嗎?」她往前靠了一些,看起來幾乎觸手可及。這位法師注視著卡雷,就彷彿可以看透他的靈魂一般。「你很疲憊,我看得出來。你給自己太大壓力了,手上的工作就不能緩一些嗎……」
「這必須馬上完成。」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與她同樣驚訝於他語氣中顯而易見的苦澀。但吉安娜很快便恢復常態,同情的神色取代了訝異。而這只是讓卡雷陷入了更深的窘迫。
「你近來好嗎?」卡雷顧左右而言他,「肯瑞託怎麼樣了?」
吉安娜知道他是故意岔開話題,卻也沒再追問。「我們仍在努力保持達拉然的團結,這很困難,但我們沒有放棄。你上一次逗留時候也看到了現狀是如何混亂。我被迫做出了一些非我本意的變革,時局如此,我別無選擇。」
吉安娜沒有詳述是怎樣的變革,卡雷也沒有追問。他非常希望自己能夠幫助到她,可他自顧尚且不暇,更談何幫她。
或許該結束這場談話了,藍龍心想。我們誰也幫不了誰……
幼年阿萊克絲塔薩的影像突然進入了他的腦海。
卡雷大口喘息著,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不幸的是,兩者都被吉安娜注意到了。
「卡雷!你身體不舒服嗎……」
一聲龍吼——或者說,更像是始祖龍的吼叫——蓋過了她的聲音,但藍龍盡力支撐著裝作沒事一般。「如你之前所說的,我有些疲憊,或許是因為睡眠不足。抱歉,讓你擔心了。」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輕描淡寫,希望她不要起疑。卡雷不太確定自己的神志是否仍然清醒,他希望自己能穩住,因為更多聲音和影像已開始湧入腦海。
吉安娜仍還在那裡,臉上的表情難以辨認。「你確定自己沒有大礙嗎?」
一頭始祖龍的屍體吸引了他的注意。這一頭甚至比先前所見的還要更加讓人不安。但是在卡雷試圖搞清楚具體是什麼讓他不安時,影像又消失不見了。腦海中的聲響,尤其是始祖龍的吼叫,開始變得愈發瘋狂。
「是的!」他的聲調明顯增高了許多。「抱歉,我有個會議需要出席。」
不管這理由是否說得過去,卡雷單方面切斷了會談。吉安娜的影像在她看起來正想說些什麼時消散無形了。曾經的守護巨龍蹣跚著走向自己私室的中心,洶湧而來的聲響和混亂的影像讓他沒法保持平衡。他很慶幸這幅模樣沒有被吉安娜或是軍團中的任何藍龍看到。
卡雷跪倒下來。他伸出一條半覆鱗片,長著駭人利爪的手臂想要撐住身體,不讓自己倒向光潔岩石鋪就的地面。他的腦中亂作一團,身軀開始蜷縮,並轉變成一種介於龍類和人類之間的形態。他的口鼻向前凸起,雙膝在劇痛中反曲了回來。從一個形態轉變到另一形態並不困難,然而在兩者之間反覆切換讓他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痛苦。
痛苦最終超過負荷,卡雷向前倒下了……
然後,他再一次發現自己附身於幼年的瑪裡苟斯,飛騰於空中。
時間線又有所變動。這一次,瑪裡苟斯身旁的不再是阿萊克絲塔薩,而是另外一些始祖龍,至少有六種不同顏色的始祖龍。儘管彼此相異,他們看起來卻並不打算爭鬥。不過卡雷懷疑變故隨時都可能發生。
瑪裡苟斯似乎比卡雷還要更加煩亂。卡雷無法探知其中的緣由。這一次,這頭始祖龍將心緒藏得很深,看起來甚至不想和自己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