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揮之不去的懼意,卡雷在迦拉克隆的肋骨間降落了下來。即便自己的想象力一直在恐嚇自己這骨架下一秒就會恢復活力,迦拉克隆將會拍地而起一口將他吞沒;即便狂風一再號叫著穿透骨隙,彷彿此地所有逝去的龍族都在警告他別做傻事。
卡雷仍舊決定探尋此地。這是好奇心使然,亦是因為別處等著他的也全都是麻煩。
在接近感應源頭的時候,藍龍伏低了身子。迦拉克隆此部分的屍骸已經深陷地底,原本就令人不安的景象此刻更增添了幾分幽閉。但卡雷還是沒有退卻。他從未探尋過這樣的魔法痕跡,更令他在意的是,他先前多次造訪龍眠神殿的過程中竟然都沒有察覺此地。
一開始,他猜測是有人最近才將這件器物安置於此。畢竟,亡靈天災的腐爛僕從們曾經花費了大量時間來試圖挖掘這副骸骨。他們的領袖希望為其注入生命,以創造一頭史無前例的冰霜巨龍。但是,他們很快便被驅趕開了,他們的挖掘從未深入到卡雷所感應的位置。正因如此,藍龍只得認為誘使他來到此地的器物恐怕已經被埋藏了一段極其長久的時光——或許自巨龍隕落之時就已在此。
卡雷集中精神,接著張嘴呼氣。一顆紫色的光球出現在了空中,然後緩緩向目標飄去。在它接觸到地面的時候,立時生成了一片白霧。在卡雷的引導下,法力之球開始讓千萬年積覆的霜雪漸漸消融,它一點一點朝著更深的地底飄去。
但僅僅才接觸地面片刻,光球就開始迅速瓦解。即便在卡雷的全力維持之下,光球也沒能走上多遠,就徹底消散。
卡雷有些挫敗地望著地上的淺淺小坑,然後伸出前爪一揮。奧術能量接連轟入坑中,一層層削開地表。如同被無形之手引導一般,奧術能量在卡雷的注視下持續工作著。終於,藍龍在越來越深的坑洞面前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忽然間,接連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
一頭淺黃色的始祖龍正在和另一頭橙色始祖龍爭吵。
一頭炭灰色的始祖龍正放聲大笑。
一個身著長袍,頭蓋兜帽,只露出一條手臂的人形生物。
一頭白色始祖龍尖嘯著化作枯骨。
另一頭依稀可以看出是綠色皮膚的始祖龍,正朝卡雷飛來。它乾裂的肌膚黏附在腐敗的骸骨之上,蒼白的雙眼已然失去了生機……卻仍然向前直衝,準備攻擊。
卡雷大喝一聲,蹣跚後退,跌進了迦拉克隆的胸腔之中。這裡早已被層層霜雪封死,不僅承載了他的體重,還讓他的撞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剛才,剛才發生了什麼?卡雷甩了甩腦袋,接著望向坑洞。在經歷方才的幻象之時,第二個法術也消退了。但他此刻所關心的已不再是坑洞。那幻象實在是太過栩栩如生,彷彿自己曾親自置身其中。但是這讓他絲毫理不出任何頭緒,尤其是最後那兩頭宛如災厄化身的始祖龍。
他再次甩了甩頭,回到眼前的境地中來。透過坑洞,他能感覺到法力的源頭已經非常接近,現在所需要的不過是往下再挖深一點。
卡雷不想冒險施放第三個法術,他開始用前爪直接刨開泥土與積雪。這需要付出不少勞動,但他已看到了喜人的成效。魔力的感應越來越強烈,只是幻象再也沒有出現。
柔和的,淡紫色的光暈開始從坑洞中散出。卡雷立即收住雙爪。在確認沒有其他情況發生之後,他開始謹慎地從邊緣翻開土壤。
最初,他所觸碰到的只有汙泥,但是當他從邊緣往中心切入的時候,雙爪最終接觸到了某件不是泥土的東西。
卡雷用一種與巨龍形態極不相稱的精細動作將法器提了起來,這是一件難以辨認材質的八角形器物。初看似是黃金,但是當他換一個方向握持時,看起來又像是鋼鐵一般。再換一個角度,又變得好像是純白閃耀的稀有金屬。
而自始至終,它都被淡紫色的光暈環繞著……包裹卻不接觸,就好像籠罩在小小世界上的不散雲層一般。
卡雷著迷地研究著這件工藝品。但就在此時,光暈突然散去。藍龍立即停止了動作,然而光暈再也沒有出現。同時,奧術能量的感應也隨之消退了。
藍龍怒喝一聲,幾乎想要將其脫手摔出,但最終還是緊緊握住了它。卡雷在肋骨的間隙間找到了一個寬到足夠讓他離開的缺口。然而當他回到外部時,一種被人注視的感覺突然襲上心頭。卡雷往右望去。
諸龍之父空洞的眼窩對上了他的目光。
卡雷為自己的疑神疑鬼嘲弄般地笑了一聲。他埋首再次確認了一遍握持法器的方式,然後便衝向天幕。遠離腳下的荒原之後,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通暢多了。他抖擻精神直奔魔樞飛去,在那裡,或許便能從這件器物上研究出更多資訊。在瑪裡苟斯擔任魔法守護者的千萬年裡,藍龍一族彙集了大量的奧術知識。即便失去了守護巨龍的頭銜,那些知識也仍然隨時可供卡雷學習。
卡雷並沒忘記其餘的嚴峻事態,比如藍龍軍團的土崩瓦解。但這件法器給了他一個完美的藉口,讓他暫時不去想近來的失敗。就如同生死攸關的守護巨龍之責,曾一度成功地讓他將安薇娜放下。
藍龍苦笑一聲,趕走了腦中的思緒。半空之中他劃出一道弧形的軌跡,龍眠神殿在視線中一掠而過。跟爪中所握法器一樣,龍眠神殿也曾是遠古遺蹟,只是對卡雷來說,如今後者已不再有任何意義。它已如同方才逃離的那具屍骸一般,再沒有生命的痕跡。
就如同他原本想要以守護巨龍的身份迎接的未來一樣,都已沉沉死去。
***
魔樞絕不僅僅只是織法者和藍龍軍團的王國那麼簡單。它彙集了來自整個艾澤拉斯的奧術力量,蘊含著無窮無盡的魔力。這座冰冷陳舊的堡壘,其內是錯綜的隧道和洞穴,其外是大量的守護符咒,只允許藍龍一族安然進出。只不過隨著符咒力量的逐漸消退,卡雷藉故離開吉安娜時描述的事態已變得比他想象得更加嚴峻。
一段距離之外,兩頭藍龍齊齊飛上高空,朝向南方而去。他們是否還會歸來,卡雷無從知曉。飛抵魔樞的最後一段路程裡,他試著讓自己不要再去為此煩心。在龍眠神殿的峰會中,卡雷是最後一個到達的,這並不是因為路途比其他任何一位龍王更加遙遠。魔樞所處的這塊冰封之島——考達拉,位於北風苔原的西北方向,而北風苔原與龍骨荒野一樣,本身就是諾森德大陸的一部分。事實上,他所需要飛越的距離是所有與會者中最短的。而他遲到的原因,卡雷相信若是說出來恐怕連三位龍王都會吃驚。
不過所有這些關於「她」和龍眠聯軍的思緒都在卡雷抵達魔樞結界時退去了。在穿越這道無形法網時,他只察覺到了輕微的刺感。此刻,結界仍舊存在,但已比他出發前往峰會時更為衰弱了。
卡雷順著走廊往密室走去。沿途之中,他一次又一次體會著這些符咒幾不可察的觸感。它們還能持續多久,他說不上來。總之,不會太久了。
前方有聲響傳來。一頭雄龍突然出現在了通道中。卡雷本沒有指望還能在魔樞中遇見族人,他尷尬地停住。
「向您致敬,織法者。」年邁的藍龍低頭行禮。通道是如此寬敞通暢,只要他們願意,隨時可以擦身而過。
卡雷搖頭否定,回答道。「那個頭銜已經不屬於我了,扎拉克苟斯。」
「如你所願。我很高興還是等到了您的歸來,否則的話我會倍感愧疚。」
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不難預料,卡雷試著想要打斷他。「扎拉克苟斯,你不必如此……」
「請讓我說完。」即便年歲更長,這位藍龍在體型上仍不及卡雷,「窮我一生,都在織法者麾下盡忠職守,無論這頭銜是由你還是瑪裡苟斯所持。我曾在惡戰中殺敵,也曾在任務中涉險,自始至終從未逃避過任何職責……」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我最欽佩的藍龍之一。你從不計較個人得失,這一點我一直都以你為榜樣。」
年長的藍龍清了清嗓子,聲響在空寂的走廊中反覆迴盪。他埋下頭,說道:「你讓我更難說出口了,卡雷。我有一個一直藏在心底的願望,希望有一天能接觸到那些我從未有機會學習的奧術知識。因此,我恐怕得踏上一段遙遠的旅程了……」
「你不必為此自責,扎拉克苟斯。」卡雷溫柔地打斷了他。「我尊重你的選擇,我感激你沒有不辭而別。說實話,早在你先前離開的時候,我就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扎拉克苟斯滿懷敬意地埋下頭顱。「我會偶爾回來的。」
「謝謝。一路平安。」
再一次的致敬之後,這頭巨獸離開了。卡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然後在寂靜中回到了自己的密室。他並不確定扎拉克苟斯是否還會回來。畢竟,正是卡雷鼓勵藍龍們要遵循自我的天性,即便這將會讓他們離魔樞越來越遠……
「別惹事,耐薩里奧!」一聲嘶吼突然在卡雷的腦海中響起。
「少廢話!來,戰個痛快!」
神秘的話音仍在繼續爭吵,卡雷只覺得腦中一片混沌。緊接著幻象也開始在眼前出現。那是一頭有著淺黃鱗甲,年歲尚幼的始祖龍,神色恰似某位他認識的巨龍。遠處挺拔的山脊也與他在東面某處見過的山脈異常相似,只是更為險峻,未經時間的打磨。
在交錯的影像和喧囂的話音中,他聽到了一頭雌龍正在呼喚著他。當其他聲音越發嘈雜、越發真實的時候,她的聲音反而越來越遙遠、模糊。
一頭巨龍咆哮著……在卡雷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刻,他意識到,那頭龍正是他自己。
***
狩獵總是能讓心情舒暢。這冰洋中到處都活動著體型龐大,肉質鮮美的生物。某些他的同類偏愛於捕捉食草動物。當然,那也不失為一種美食。但是對此刻的瑪裡苟斯來說,搜尋深海中朦朧的身影,然後趁它們浮出海面時一擊拿下,才是最為愜意的事情。相對於大多數始祖龍來說,瑪裡苟斯更熱衷於智力上的挑戰。這讓他倍感自豪,他認為這代表著自己遠比其他同類聰明。
藍白色的始祖龍舒展開自己被霜花點綴的雙翼,他已經為自己選好了今天最後的獵物。相對於其他同類來說,他這樣的亞種更加適應在這一片區域生存。其他族群偶爾也會涉足至此,但絕大多數時候他們都傾向於留在溫暖的地方。
不過,今天就恰好出現了一位這樣的稀客。陰影從瑪裡苟斯頭頂掠過,以一種他要施展全力方能企及的速度破空遁去。卡雷立時躍起,想要找出這頭……
卡雷。我是卡雷。瑪裡苟斯體內的某個思想突然反應了過來。這……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他想要轉身返回魔樞,但身體並沒有順從意志。相反,他繼續往上爬升,來到了更高的位置,試圖找出方才經過的神秘始祖龍。同類相殘的案例他早就聽過許多。對始祖龍來說,確保領地的支配權向來都是至關重要的事情。
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些?卡雷無助地自問。我是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