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盤旋著準備降下，模糊的投影亦隨之掠過身下宏偉的建築。他並非初次來此，但這石砌之殿以及周遭事物的滄桑與廣闊依舊讓他深感觸動。神殿拔地而起，分為數層，每一層都對應著某個種族的其中一支——一個明顯比人類或獸人高出數倍的種族。雕文的石柱從邊緣貫穿整座神殿，從圓形的底座一直伸展到半球形的穹頂，彷彿哨兵一般守望著龍骨荒野的每個方向。狹長的冰錐倒懸而下，可怖的裂縫遍佈於石柱和拱門之上，然而即便在時間的侵襲和數次惡戰的洗禮之下，龍眠神殿依舊屹立不倒。

相較於艾澤拉斯世界變化無常、永無止境的災厄，這永恆之殿倒像是在歡迎著他。

其他龍王或許已經身在其中。他凝視著那些環繞神殿的聖地——青銅、翡翠、碧藍、晶紅，以及黑曜石。在巨龍軍團們遭受重創的當下，這些聖地已然廢棄。而龍眠神殿本身或許可以千萬年佇立下去，但也只是作為一座象徵著逝去希望的遠古遺蹟，再沒有其他意義。

這頭藍色巨龍嘆息著，降下身來。他的目光越過神殿和聖地，向著更遠的北方，瞥了那些點綴著冰原的擾人心緒的土堆一眼。那裡的每一個土堆之下，都掩藏著一具被冰霜包裹的巨龍屍骸，其中一些甚至已經埋藏了數千年之久。龍骨荒野是一座容納了數百具龍族屍骨的墓園——無論他們生前從屬於哪一色的軍團。這裡提醒著龍族，即便是最強大的生靈，也並非不敗不死。

這頭展翼的巨獸將目光收回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隨著高度的降低，龍眠神殿在他眼中變得愈加宏偉，當他最終抵達神殿底部的一個入口時，自己的身軀已相形見絀。他收翼而立，最後環顧了周遭一眼，隨即步入殿中。

殿內的空間同樣宏偉無比，第一間殿室的高度便是他體高的三倍有餘。牆壁上的火把提供著微弱的光亮，千萬年來一如既往。古老的石雕若隱若現，其中一些形象與人類和精靈倒有幾分相似，但又明顯不是。或許這些形象便是泰坦的象徵——那些終結混沌、帶來秩序，將艾澤拉斯世界塑造成如今模樣的神樣生靈；又或者這些石雕有著別的寓意，巨龍無從知曉。這座神殿建造於他的時代之前，或者說，遠在所有龍族存在的年代之前。

誰也不知道神殿因何而建，但是亙古以來，它便是龍族之首——守護巨龍們的會面地點。守護巨龍不僅僅是龍族的守護者，他們更肩負著守護整個艾澤拉斯的重任。千萬年來，他們在此處共聚一堂，商議巨龍軍團的具體行動。在魔樞戰爭——那場藍龍之王試圖帶領藍龍軍團殺死一切凡間施法者的戰爭中，另外三名龍王便是在此處建立了龍眠聯軍，並約定之後的每年再次聚首，協商如何應對這世界中接連不斷的危機。而在上古之戰——那場惡魔入侵，導致古卡利姆多分崩離析的戰爭結束之時，四大龍王——瘋癲之前的藍龍王當然也包括其中——也正是在此處齊心商議該如何應對死亡之翼的背叛，後者一度成為他們最頭疼的難題。但即便是這場經年累月的鬥爭，也無法與他們最初肩負的使命相提並論：阻止暮光審判，阻止那場會讓艾澤拉斯所有生靈滅絕的災難。

守護巨龍們最終贏得了輝煌的勝利……儘管代價是如此沉重。此時此地，他們再次如約前來，但已不再是以世界守護者的身份，而僅僅是代表自己出席。這樣的相逢，自上古之約以來還是頭一次。

巨龍沿著由寒冰裂層形成的峽谷，朝著龍眠神殿半掩入土的最底層走去。他傾聽著，但是裡面並無一絲聲響傳出。或許他成了來得最早的那一個。他思量著是否該離開此處，到附近尋個地方等待其他與會成員的到來。作為四大龍王中最年輕的一位，他始終覺得自己不該在任何情況下位列於其他龍王之前。

然而當他繼續深入來到更低一些的位置時，最終聽到了另一位龍王的聲音：諾茲多姆。即便是現在，青銅龍王仍舊是他們之中最守時的。

這位雄龍在說些什麼，藍龍王沒能聽清。不過，與諾茲多姆交談的那位雌龍的聲音倒是清晰地傳了過來。

「我們應該等待所有成員到齊，」這是一個溫柔而又充滿威嚴的聲音，「卡雷苟斯應該得到與大家同等的尊重。」

聽到自己的名字後，藍色巨龍加快了速度。很明顯，事情與他設想的恰恰相反，現在是所有龍王在一起等著他。

「我到了！」藍龍高聲喊道，同時步入了這間寬闊的圓形穹殿。穹殿的正中是一塊凸起的大理石平臺，平臺在正南和正北方向都設有階梯，同時在每個角落都立著直聳而上的巨大支柱。

諾茲多姆將他銳利的目光投到了遲到者的身上。這位青銅龍王的兩側各站著一名威嚴與體型均與之相當的雌龍。右邊是頎長光潔的翡翠龍王，正用她繽紛多彩的雙眼凝視著藍龍。伊瑟拉，曾經的夢境女王，她的雙眼在沉睡中緊閉千萬年之久，如今卻片刻也再未闔上。她向著卡雷苟斯點了點頭，但並未開口。

諾茲多姆的另一側，一頭端莊威儀，全身佈滿晶紅鱗甲的雌龍迎著藍龍往前走了幾步。不論身長還是體寬，她都要超出另外三位龍王許多，然而在這令人生畏的外表之下，卻藏著一顆溫柔之心。修長的鱗鰭從後背一直延展到尾部，而她傲人的雙翼——藍龍王知道——一旦展開便足以將另外兩位龍王完全遮蔽。

其他三頭稍小一些的巨龍為藍龍的到來輕輕頷首致意。他們都靜立於圓臺之上各自的龍王身後。他們都是龍王麾下出生入死、忠誠不渝的親信。卡雷苟斯瞭解他們每一位，機敏的克羅諾姆——或是被稱作克羅米，還有離她最近的伊瑟拉之女——勇敢的麥琳瑟拉。不過在這三位之中，卡雷苟斯最為熟悉的還是紅龍阿弗拉沙斯塔茲，在暮光之錘的狂熱信徒試圖將艾澤拉斯拖入末日時，正是他擔任著龍眠神殿守衛軍的指揮官。

三位巨龍在後方靜立著。他們的職責只是聆聽。這再一次提醒了卡雷苟斯，他也應當有親信陪伴。

只不過，魔樞裡已經找不到藍龍來擔此責任了。

「無須多心，卡雷苟斯。」紅龍女王試圖讓卡雷苟斯平靜下來，她用悠揚的聲音繼續說道，「我們知道你會遲到一會兒。諾茲多姆只是在為你擔心而已——是吧，諾茲多姆？」

「如你所說。」青銅龍王用飄忽的聲音答道。他的身形與其他巨龍一樣充滿生命力，但嗓音卻浸透著歲月的洗禮。

「承蒙關心。」藍龍在三位年長巨龍的面前躬身示意，接著轉向紅龍女王，「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叫我卡雷，阿萊克絲塔薩。」

諾茲多姆冷哼一聲，不過阿萊克絲塔薩點頭表示了接受。「卡雷。請原諒我忘記了這個你偏愛的——那些年輕種族是怎麼稱呼它來著……暱稱？不過我原本以為你只會在人類形態下使用這個稱呼。」

「在經歷了一些事情之後，我就開始喜歡在任何場合使用這個稱呼了。」卡雷並未詳述其中事由。

「或許我們都該有個暱稱。」伊瑟拉插進了對話之中，絲毫沒有諷刺的意思。「畢竟，現在是他們的時代了。事實上，最近我以人類形態出現的時間比用本體現身的時間還要多。或許這就是為我們的時代畫下句號最快最完美的方式。」

她的坦率直言讓另外三位龍王都陷入了沉默。在一陣明顯的不安之後，阿萊克絲塔薩上前來到了平臺的正中心處。其餘三名龍王也隨之而動，諾茲多姆漫步走向最南方的邊緣，伊瑟拉徑自往東面去，卡雷苟斯則是向北。而西面——耐薩里奧的位置——自他從上古時代的背叛以來，便一直空缺著。

紅龍女王環視一圈，接著昂首向上凝視了片刻，然後高聲宣佈道：「讓這場峰會開始吧！」

曾經，開場儀式都會伴隨著一些法術特效，但這都已是往事了。這四頭巨獸看起來仍讓人敬畏，但他們已不再是艾澤拉斯的守護者了。他們犧牲了守護巨龍的全部力量以徹底擊敗黑色巨龍死亡之翼。死亡之翼……曾經是他們並肩戰鬥的同伴，而後卻陷入了邪惡的癲狂，幾乎將暮光審判付諸現實。

犧牲是值得的，不過卡雷清楚地意識到，這已經讓四位龍王永久地轉變了。

卡雷悄悄地觀察著另外三位年長的龍王。資歷最淺的他，是在前任領袖瑪裡苟斯隕落之後，才勉強接過了魔法守護者的身份和統帥藍龍軍團的職責。瑪裡苟斯——也被稱作織法者，他厭倦了成天擔憂年輕種族對奧術魔法的濫用，最終宣佈這股能量只能被龍族及其盟友掌控。由此引發的魔樞戰爭席捲了整個艾澤拉斯，直到阿萊克絲塔薩和她的子嗣們伸出援手，載著一群英雄們深入魔樞，瑪裡苟斯和他的狂熱舉動才得以終結。先王已逝，新王當立，藍龍們將目光投向了在一系列事件中成功證明了自己值得被信賴，值得被託付此重任的那一位——卡雷。

藍龍靜侯著，但誰也沒有開口，就連阿萊克絲塔薩似乎也無意在宣佈開場之後繼續發言。生命縛誓者彷彿在等待著誰來主持會議，但伊瑟拉和諾茲多姆顯然也都沒有這個打算。

空氣中不耐煩的氣息越發明顯，直到克羅米終於打破了沉默。「恕我冒昧，但有件事我們應當留心。時間線開始變得極不穩定，這或許是由於我們取走了巨龍之魂所引起的。」

諾茲多姆打斷了她。「時間線已經不受我的能力控制了，這不再是我們該關心的問題。從今往後，年輕種族們所引導的未來將由他們自己負責，也只有他們自己。」

克羅諾姆欲言又止，最終點頭退下。然而，伊瑟拉之女卻在此時壯著膽子接上了話茬。「或許我的發言亦有僭越，但是有傳言說噩夢領主正在奧恩裂隙興風作浪。它或許是在尋找一位新的代理人——新的夢魘來幫助它脫離翡翠夢境，進入現實世界。」

「我們已經討論過此事了，」伊瑟拉厲聲訓斥道，但她的神色轉瞬又變得迷離起來，「我想我們應該是……是的！我們討論過了！裂隙和那些試圖接觸夢境的汙染應該由德魯伊去處理……是的，交給德魯伊！暗夜精靈納拉雷克斯已經成功封印了一次夢魘。德魯伊們現在比我們更有能力去對抗夢魘的侵襲。」

伊瑟拉現在的情形已經比她剛失去守護巨龍之力時好上了許多。在那段時間裡，卡雷眼見著她甚至無法組織語句表達自己的想法，幸而在那之後她總算逐漸恢復了過來。

麥琳瑟拉看起來有些失望。「如您所說，母親。」

阿弗拉沙斯塔茲看起來要比另外兩名隨從更為明智，並不打算在這種情況下表達自己的看法。會場再次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卡雷突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身邊也該有親信同行。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甚至沒有人動彈。最終，年輕的天性打敗了他的自控能力，卡雷開口喊道：「我有話要說。」

其他巨獸都轉過了頭來，用溫和而又好奇的眼神注視著他。

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但卡雷很快意識到這只是因為自己缺乏自信，而不是其他龍王有任何蔑視。他的生命與這些尊貴生靈所經受過的一切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曾經與他們平起平坐的事實至今仍讓他無所適從。

「說吧。」伊瑟拉最終回應道，「如果你有話想說，那就該說出來。就是這麼簡單。」

她的直言讓卡雷略感訝異。伊瑟拉曾經是夢境的守護者，可如今對她來說，入夢，以及猶豫，都是在虛擲光陰。「關於魔樞有一些事情……」

「這件事只牽扯到魔樞嗎？」她似乎感覺乏味更甚之前，「每個龍群都該處理好自己的事務。你是知道的。你想說的與其他任何龍群有關係嗎？」

「沒有直接的關係……」

「‘沒有直接的關係’？那麼，這就是沒關係，此事到此為止。或者說，看起來到目前為止根本就沒有值得被討論的事情。」伊瑟拉轉向阿萊克絲塔薩抱怨道，「我有告訴過你吧？我記得我是有說過的！是的……我說過！我告訴過你就連我們在這裡集會都只是在浪費時間，我的姐姐。」

「我們在每個雙月迴圈期都會在此集會，就此取消恐怕太過無禮。」

諾茲多姆再次冷哼一聲。「對誰無禮？艾露恩？月神自有她的暗夜子民來敬奉。對泰坦，或是泰坦的僕人與守護者無禮？我們甚至不知道今時今日泰坦是否仍舊存在！反正這對我們自己來說算不上無禮。我同意伊瑟拉，這都是在浪費時間。我們已經失去了召開例會的意義。如果說此刻的這一場還能有一點什麼意義的話，那就是宣佈龍眠聯軍至此解散，讓我們各自都去關注解決自己的問題。」

這場意料之外的對話讓卡雷有些不知所措。他屏息以待，希望阿萊克絲塔薩能讓兩位龍王冷靜下來，但是生命縛誓者並沒有做出任何舉動。相反，她似乎正在仔細思考諾茲多姆的提議，就好像這真的裨益良多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