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龍之王離開了自己的位置，上前來到平臺的中心，停在阿萊克絲塔薩的面前，並轉身面對青銅龍王。「但是龍眠聯軍所包含的並不僅僅只是我們在座的諸位。它是整個龍族數千年來的支柱！龍族之盟讓我們進退齊心，讓我們一次又一次阻止了災難的降臨！我們知道只要龍族團結一心，希望就永遠不會棄我們而去。」

「‘團結’？」伊瑟拉打斷了卡雷。「是的，我們數千年來一直都很團結，是吧？比如耐薩里奧……比如瑪裡苟斯……」她看起來似乎還想再多舉幾個例子，但忽然間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匆匆結束了自己的發言，並帶著歉意望了諾茲多姆一眼。

「別把我漏掉了。」青銅龍王舒展了一下雙翼，冷峻地說道。「你們通常把他稱作姆諾茲多，永恆龍軍團之王。不過那頭可惡的巨龍正是我在遙遠未來的化身。所以我難逃其咎，正如耐薩里奧理當為他以死亡之翼的身份犯下的罪行負責。」

阿萊克絲塔薩插入了他們的對話。「不，諾茲多姆。沒有人會因為你從未做過的事情而非難於你。你與我們一同擊敗了姆諾茲多，永遠地避免了歷史走上那一條歧途。即便有人想要怪罪你，那怪罪也隨著姆諾茲多的敗亡一同被抹去。」

卡雷和伊瑟拉點頭以示贊同。青銅龍王的尾部舒緩地來回掃動著，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但緊接著，他又陷入了陰鬱之中。

「是的……我擊敗了未來的自己……在我仍有力量戰鬥的時候。現在，我、我們，都不過是普通的龍族。守護巨龍已經不復存在，所以我說龍眠聯軍也該如此。」

舊論重申，卡雷注意到兩位雌龍依舊沒有反對的意思。「但你們三位依舊是我們族群中最偉大的智者。守護巨龍不會就此……」

伊瑟拉用吻部碰向他的側臉。「我們……已不再是……守護巨龍。」

「但你們三位仍然……」

「我們理解你的擔憂，卡雷。」阿萊克絲塔薩語氣中明顯帶著傷感，這是卡雷最不願看到的，「但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守護艾澤拉斯的重任需得有他人來肩負。」

言盡於此。諾茲多姆越過他們朝著一個出口走去，伊瑟拉緊隨其後。

卡雷簡直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你們要去哪裡？」

青銅色的巨獸昂首遠望。「回家。已經結束了。這樣擾人心緒的會談最好再也不要舉行。」

「很不幸，他的最後一句話說對了。」生命的縛誓者滿懷心痛地承認道。直到此時卡雷才意識到，一直以來他所希望三位龍王去履行的是他們自己都不再承認的職責。在他們的眼裡，如今的龍王不過是普通的龍族，與其他同族並無二致。

「阿萊克絲塔薩！至少你……」

方才的心痛轉變成了關懷，紅龍女王如慈母一般注視著他。「即使沒有我們，艾澤拉斯也會安然存續下去。而你，一樣也會存續下去——你不過最近才被捲入這些事態。」阿萊克絲塔薩轉頭望向正在離去的青銅龍王。「諾茲多姆，請稍等片刻！我們最好在一個月內再聚一次。如果確定要解散聯軍，至少讓我們帶著敬意去完成。」

他停下腳步，轉頭回望。「是的，是應該有個體面的儀式。我同意，就在從今天算起的一整月之後吧。」

晶紅巨龍接著轉向她的姐妹。「伊瑟拉？」

「我同意，這合情合理。」

阿萊克絲塔薩回過頭來面向卡雷。他已經震驚得無法言語，只是不住地搖著腦袋。

「三對一。」紅龍女王喃喃地說道，「那麼……提議通過。」

諾茲多姆甚至沒有等她宣佈結果，便帶著隨從向外走去。伊瑟拉和她的女兒亦緊隨其後。

阿萊克絲塔薩注視了他們好一會兒，接著，用一種即使對女王來說亦是優雅異常的姿態，緩步跟了上去。阿弗拉沙斯塔茲稍停了一會兒，用自己的方式對藍龍表達了足夠的同情，但最終，他也不得不離去。

擺在卡雷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跟著他們離去，或是獨留於此。他年輕力壯、行動迅捷，可是當他在猶豫之後趕到室外時，三位龍王都已經做好了各奔一方的準備。

「請重新考慮！」他懇求般的咆哮迴盪於整片荒野之上。卡雷的腦中一片混沌，他確實是帶著自己的問題來到此地，希望能與其他龍王商討，但事情最終卻演變成他獨自一人絕望地想要避免這個遠古聯盟分崩離析。

諾茲多姆將雙翼完全伸展開來，甚至沒有再看這位年輕龍王一眼，便凌空躍起。當伊瑟拉決定最後再開一次口的時候，他已經化作了天邊的一顆圓點。

「真的，我們考慮過了……是的……是的，我們考慮過了，早在很久之前。我們只是需要有人站出來挑明而已。」翡翠色的巨獸也躍入了空中。「此時此地正是最合適的時機，只是很遺憾你才加入我們不久。我很抱歉，年輕的卡雷。」

於是，留下來的只剩下了阿萊克絲塔薩和他。

「就此別過吧，卡雷。我很抱歉你的長途跋涉只換來了這樣的會談……這顯然不是你所期望的局面，也本不該讓你經歷。」

就這樣，紅龍女王也離開了。無言以對的卡雷望著他們漸行漸遠，消失於烏雲之中。這烏雲漫無邊際，所及之處不僅是龍骨荒野，甚至於幾乎將陰冷的諾森德完全包覆其中。

這裡發生了什麼？藍龍一遍又一遍地追問自己。剛剛發生了什麼？

在卡雷應大法師卡德加的邀約加入肯瑞託並留在達拉然之後，曾經有那麼一陣，他一度以為事情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很快，卡雷就感覺到了其他法師對他的不信任。他是一頭藍龍，前任龍王所引發的敵意絕非一朝一夕可以消除。最終，他向吉安娜羅列了一些理由，比如需要妥善處置魔樞中收藏的法器，並檢查外圍的防禦法術等，藉故離開了達拉然。

卡雷是由衷地期盼著這場會談，希望幾位前輩能讓他振作起來。藍龍軍團如今已不復存在。聚焦之虹失竊一事讓他覺得自己愧居於領袖之位，族人也由此陸續四散而去。魔樞已成空寂之地，而卡雷，發現自己竟已沒有了重整旗鼓的動力。

而現在，他如此拼命想要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所寄予希望的前輩們，選擇了背棄這個世界。

更為諷刺的是，儘管對會談寄予厚望，卡雷一開始所考慮的卻是避不出席。聚焦之虹的失竊，以及之後引發的一系列事件——尤其是塞拉摩王國的慘劇，一直都讓他耿耿於懷。卡雷一度認為他的出席對那些接納了他，視他為平等的年長龍王來說是一種侮辱。當然，最終他還是選擇了赴會……可沒想到這只是讓自己陷入新的困境。

一股寒意侵上背脊，顯然並非因為霜雪。藍龍轉回頭注視著龍眠神殿，這裡曾是他心中的聖地。他心想，此刻的凝望即便不是最後一次，恐怕也差不了多少。如果龍眠聯軍不復存在，那他再來此地的原因就只剩下一個……安息。

當然，不管如何苦痛，現在仍不到安息的時候。年輕或許是他失敗的重要原因，但也鼓舞著他繼續前行——即便迷惘仍未褪去。

寒風驟起，穿過神殿發出陣陣低號。藍龍終於邁出了返程的步伐。他輕拍雙翼，向上升起。一旦乘上風勢，遠離此地的慾望就變得愈發強烈。調整好歸途的方向之後，卡雷的速度開始不斷攀升。

然而就在越過神殿之時，他忽然感覺到了某種氣息。儘管失去了守護巨龍神力，卡雷也仍還是一頭藍龍，這意味著他對任何形式的奧術能量都有著敏銳的嗅覺。而眼下這感覺是如此特別，以至於雖然心情低落，卡雷還是想要找出它的來源。

對身下這片土地的第一眼掃視並沒能帶來具體線索。卡雷心想，或許應當先確定一個大致區域。方才的不悅被拋在腦後，藍龍降低高度，開始了仔細搜尋。

搜尋路線指引著他越過了一片巨龍屍骸。霜寒通常有助於防止腐爛，但狂風以及其他元素最終還是將亡者侵襲得無法辨認。終有一天，這些骸骨自己也會忘記他們曾經是多麼高傲魁梧的野獸。繼神殿的會談之後，眼下的景象再次為他帶來感傷，但是搜尋的腳步並未因此停止。

最終，他感覺到了這股魔法能量的準確來源。卡雷轉向了那個方向——接著驚得呆立在了半空。眼前之物讓他一片茫然，除了拍打翅膀之外再沒有其他意識。

或許是因為駭人的尺寸，這副骨架在死亡之後如此長久的歲月都還保持在原位。然而，與他的尺寸同樣令人震驚的是他倒地時的身姿。幾乎其他所有散佈於這廣闊荒原的冰封屍骸，都彷彿只是在安詳地長眠一般。事實也的確如此，大部分臨終的龍族都是在同族的幫助與安慰之下，在極小的痛苦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但這頭蔽日之獸不是，他顯然是在惡戰中死去的。

而且，在現場的狼藉中，還躺著更多、更多的屍體。

碎裂的鼻樑坍進了咽喉之中，那咽喉巨大得足以吞沒卡雷。下顎已經沒了蹤跡。頸部詭異地扭向一側，昭示著著地時的衝擊有多猛烈。軀幹也同樣如此，整條脊柱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折成了弓形。半掩入土的肋骨形成了一個蜿蜒的隧道，其內的高度甚至比得上龍眠神殿恢宏的內殿。

卡雷準確地感應到，他所找尋的事物正是位於這條可怖通道中。藍龍懼從心起，不寒而慄。但緊接著，他便讓自己剛強起來，一頭衝進了這巨碩凍骨之中。

衝進了諸龍之父……迦拉克隆的骸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