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的職責
我害死了一位同族。
這個念頭在諾茲多姆看到那頭枯槁的青銅龍時驟然而生。茲里昂的軀體已經萎縮到了平日裡的一半大小。
他周身遍佈傷痕,然而傷口之中流出的卻並非鮮血,而是宛若湧泉一般永無止盡的金色沙礫。在沙礫的微光中,他本該活著經歷的那些事與物一幕幕閃過——他的未來正在棄他而去。
永恆者諾茲多姆越過身側的海加爾孤峰,朝向茲里昂疾馳而去,過往的一切就如同漣漪一般在他陽光色的鱗片上盪漾開來。當他降落在瀕死巨龍身旁的時候,無助的情緒淹沒了他。此處的時間線已經被一道詭異的遮幕所隔斷,甚至於就連他這位青銅龍王——時光守護者都無法看透。過去與未來——他曾經清晰可見的一切——都已經變得混沌不堪。
「其他巨龍在哪兒?」諾茲多姆扭過他粗壯宏偉的頸項,望向身側的提克。這位忠誠的青銅龍揹負著茲里昂從時光之穴一路疾馳至此,事實上,她能用上這樣的速度也正是因為同伴的身軀已然破敗萎縮。
「他是獨自回來的。」提克的呼吸因為長途跋涉而顯得急促不堪。
「這怎麼可能?」諾茲多姆在挫敗感中咆哮起來,「我派了十二名龍族回到過去,十二名!」
先前,他曾派出一支特別小隊前去調查時間線中的亂流,而此刻他感覺這就像是自己把他們推向了死亡。按照先前的計劃,巨龍小隊應該在正午時分趕到海加爾山的至高峰向永恆者彙報情況。然而直到正午過去了許久,諾茲多姆才看到與任務無關的提克載著茲里昂趕來。
「茲里昂,你看到了什麼?」諾茲多姆一面提問,一面施法試圖將從青銅龍身上漏掉的時光之沙送回茲里昂體內。
「恐怕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提克插嘴道。
她的話音對永恆者來說幾不可聞,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正在發生:諾茲多姆的法術絲毫未見效果。他的動作被一個同樣強大的法術所預見並抵消了。在時間操控的領域,能擁有如青銅龍王這般完美的預知能力和法力的,只有一個存在……
「當他剛從時間線中折返的時候,」提克在短暫的遲疑之後繼續說道,「講述了他的見聞。不管他和其他同伴在時間線中如何穿行,最終都只會抵達未來的一個時間點——暮光審判。」
諾茲多姆垂下頭顱,緊閉雙目。事情的發展正如他所擔心的那樣。時間線正在匯聚收攏,指向末日。在那個灰暗死寂的未來裡,就連永恆者也一樣會被終結。至少,他是這樣認為的。許久許久之前,在泰坦阿曼蘇爾賜予他操控時光的能力時,諾茲多姆就已經知曉了自己的結局。
「是誰,讓他傷成這樣?」永恆者很清楚答案,但他祈禱著是自己錯了……祈禱著他所預見的,只不過是個虛無的幻象。
「是永恆龍軍團,以及他們的……首領。」提克甚至不敢讓自己的目光落在諾茲多姆身上。
我害死了一位同族。這該死的想法迴盪在龍王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原本以為永恆龍軍團的出現不過是時間線錯亂的症狀之一。然而現在他明白了,不管聽上去多麼難以置信,他與他的青銅龍軍團,終將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背棄他們守護時間線的神聖職責,並且反其道而行之。
諾茲多姆強壓怒火,開始仔細思慮過去幾周發生的種種事情。他曾被困在時間線中無法自拔,直到最近,那位凡人薩爾才讓他記起了初始之訓:把握現在,要遠比沉浸過去或是構想未來更加重要。青銅龍王帶著對時間的全新理解重返塵世……卻發現自己馬上就要直面最為黑暗的恐懼。
「原諒我。」諾茲多姆對著茲里昂輕聲低語,卻無從得知這位他所鍾愛的僕從是否還能聽到。重傷的青銅龍緩緩抬起頭來,他呆滯的目光左右游離,最終聚焦在了諾茲多姆身上。
「原諒我。」永恆者重複了一遍。茲里昂張大了嘴,渾身顫抖不止。他看起來像是在笑,但諾茲多姆很快便意識到這頭巨龍是在嗚咽。
在體內的時光之沙即將流盡之時,茲里昂雙眼飽含恐懼,用上了自己僅有的力氣掙扎著想要避開諾茲多姆。
海加爾山沉浸在一片歡歌笑語中。
在種種延誤之後,守護巨龍阿萊克絲塔薩、伊瑟拉、諾茲多姆和卡雷苟斯最終還是將他們的魔法和大地之環的薩滿,以及塞納里奧議會的德魯伊們的力量結合在一起,修復了古老的世界之樹諾達希爾。在這之後,企圖帶領爪牙將諾達希爾燒成灰燼的炎魔之王——拉格納羅斯被凡人聯軍擊敗的訊息也傳到了這裡。
然而對於身在世界之樹腳下的塞納里奧避難所中的覺醒者伊瑟拉來說,歡慶之聲就如同遙遠的耳語一般。綠龍軍團的守護巨龍耳邊所縈繞的,只有一個可怕災難的傳說。
她原本正在和其他龍王集會,討論接下來該如何對抗死亡之翼——那頭瘋掉的黑龍軍團首領,大災變的罪魁禍首。儘管艾澤拉斯的守護者們近來在海加爾以及其他地區捷報頻傳,但只要死亡之翼還有一口氣在,他就不會放棄他的黑暗計劃。那頭扭曲的龍王如今正在盤算著更進一步,讓暮光審判降臨於世。
不過此刻龍王們並不是在商議對策,而是靜聽諾茲多姆講述茲里昂之死以及永恆龍軍團對時間線的侵襲。皺紋在永恆者本該光滑無痕的高等精靈面龐上縱橫延伸。和其他同伴一樣,此刻的他保持著凡人形態。在現身於諾達希爾周圍的短命種族附近時,龍王們通常都會如此。
「他因為我的魔法而死……因我而死。」諾茲多姆自責不已。伊瑟拉看在眼裡,心中滿是不安。永恆者陷入了可怕的困境,她卻開始不自主地魂離此地。她感覺自己彷彿飄浮在現世與夢境之間,無法在任何一處穩定下來。
「我必須趕回碰面地點。」青銅龍王坐立不安,焦躁地攥緊了雙手,「我的其他屬下或許只是錯過了約定的時間。我沒法確定,我只能希望是這樣。」
當諾茲多姆轉身欲離之時,伊瑟拉焦急地想要擠出一些安慰的話語。他顯然已經屈從於了自己的命運。阿曼蘇爾曾經委以他保持時間線純淨的職責,不論是面臨多麼慘痛的事件或宿命也不得偏離。在某種意義上,伊瑟拉並不認可這樣一種使命,但她並沒有資格去質疑永恆者的職責。
對於一位願意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自己的龍群,如今又將族人死亡的罪責完全歸於自身的龍王,你還能多說什麼呢。伊瑟拉沉思著。各種思緒的碎片如同風暴一般在腦海裡飛騰翻滾。這種感覺就如同身處於一個被颶風撕碎的圖書館裡,一頁頁充滿各種想法和圖畫的書頁在視線裡上下翻飛,但他們並非來自同一書本,也就無從理出任何頭緒。
在覺醒者拼湊出任何有用的字句之前,諾茲多姆已然離開。接著,是一陣可怕的死寂。原本居住於此的暗夜精靈德魯伊們在龍王集會期間善意地搬離了此地,但人去樓空隨之也就帶來了冰冷與空寂。
「不論永恆龍軍團與死亡之翼之間有多少聯絡,」紅龍軍團的守護巨龍,生命縛誓者阿萊克絲塔薩最終說道,「我們決定聚集於海加爾山商量如何對抗死亡之翼的初衷都不會改變。時間線的波動只不過讓這變得更加緊急而已。卡雷苟斯,你的龍群仍在保持研究嗎?」
「是的。」藍龍軍團的守護巨龍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在近來的會議中,卡雷苟斯一改隨和之態,言行舉止顯得異常正式。他是所有龍王中最年輕的一位,不久之前才在前任瑪裡苟斯逝去之後被選為新任的藍龍之王。在伊瑟拉看來,卡雷似乎很希望前輩們認可自己。但事實上,他們早已平等視之。
卡雷在半空中揮了揮手,喚出一組閃爍微光的符文,每一塊都詳細描述了他的龍群進行的一種實驗。藍龍們搜尋了魔樞最深處的遠古知識寶庫,試圖找出死亡之翼的弱點。卡雷的龍群擔負著管理魔法的職責,如果他們想要的訊息潛藏在奧術之中,那藍龍軍團必定會找出答案。
「我們在死亡之翼多年來的藏身之處——深巖之洲的元素區域採集到了他的血液樣本。樣本數量不多,但是對於我們的實驗來說已經足夠。」
「那麼到目前為止,有什麼結果了嗎?」阿萊克絲塔薩的聲音充滿了期待。在最近這些徒勞的會議中,伊瑟拉還從沒見過姐姐如此滿懷期望。
「我們向血液樣本中持續灌注大量的奧術能量——足夠讓其他任何物質分崩離析的劑量——卻也僅僅只是讓樣本進入了躁怒狀態。血液游離翻騰,但最終還是恢復了原樣。」
「就連奧術魔法也沒有效果。」生命縛誓者聳了聳肩。
「但我們才剛開始測試不久。」卡雷迅速補充道,「我認為我們必須要找出一件能夠幫助我們面對死亡之翼的工具,不然的話,即便數量再多恐怕也難以取勝。我們需要一件武器……一件前所未有的武器。我的龍群會不眠不休,直到找出可行的方案。」
「感激不盡。」阿萊克絲塔薩致以謝意,然後轉向伊瑟拉,「你有沒有收到什麼有用的預示。」
「暫時……還沒。」她略顯慚愧地答道。在最近的會議中,覺醒者時常會感覺自己就像牆壁上的蒼蠅一樣沒用。泰坦艾歐娜賜予了她支配自然的力量,負責統御被稱作翡翠夢境的特殊區域。千萬年來,她以沉睡者伊瑟拉之名長眠於此,直到大地的裂變前夕才從夢境中驚醒。如今,她被稱作覺醒者伊瑟拉。她久久闔上的雙眼終於睜開,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看些什麼。
「如果你看到了什麼,務必要讓我們知曉。」生命縛誓者面帶微笑,但伊瑟拉感覺到了姐姐的焦慮。「我們將在明天繼續商討。」
如此,這場會議在落幕時與開場並無二致:一切都毫無頭緒。
第二天早晨,伊瑟拉漫步在諾達希爾腳下零星的營地間。巨大的世界之樹聳立在她面前,穹冠蔽日遮天。大地之環的薩滿和塞納里奧議會的德魯伊們稀稀落落地在各處冥想著。在諾達希爾恢復生機之後,伊瑟拉教授了德魯伊們如何讓自己的精神與世界樹的根部融為一體,來幫助諾達希爾更好地生長。同時,薩滿們則致力於安撫大地元素,讓樹根安全地蔓延到艾澤拉斯大陸深處。兩個全然不同的凡人組織如此精誠合作實屬難得的創舉。這給予了伊瑟拉摩大的鼓舞,但她知道,若是任由死亡之翼繼續逍遙法外,那麼所有的努力最終都會變成徒勞。
覺醒者繼續前行,步入了世界之樹腳下東北方的一片隱秘環林。她來到樹林中的一片空地,然後發現薩爾已經在這裡冥想多時,靜候著她。伊瑟拉一直對這位獸人薩滿深懷敬意——或許遠遠超出他所意識到的程度。數週之前,死亡之翼及其爪牙對綠、藍、紅、青銅四位龍王發動突襲,如果不是薩爾從旁協助,邪惡的黑龍之王恐怕早已得逞。正是薩爾讓龍族的首領們團結在一起,記起了守護艾澤拉斯的職責。數萬年來,守護巨龍們從未像現在這樣精誠團結。
「薩爾。」覺醒者輕聲喚道。自然的氣息迴盪在她的聲音裡。微風拂動了獸人黑色的長辮,青草在他簡樸的長袍之下簌簌作響。然而薩滿並沒有睜眼。
薩爾的專注力讓她讚歎不已,但她知道這份專注力委實來之不易。在他們方才開始對諾達希爾的治療時,死亡之翼的僕從伏擊了薩爾並且將他的心智、身體和靈魂切裂成四個元素——地、風、火、水。全靠另一位凡人英雄——薩爾的伴侶阿格拉的努力,薩爾才得以迴天。也就是從那時開始,薩爾與大地之間的聯絡便更進了一步,不再僅僅侷限於與元素溝通。他可以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讓自己成為艾澤拉斯大陸的一部分,就好像是與世界融為了一體一般。伊瑟拉相信,在他重塑自己的靈魂的同時,艾澤拉斯的本源也已進入了他的身體。
「薩爾。」伊瑟拉輕輕地將手搭在薩滿的胳膊上。
獸人終於停止冥想,站起身來。「伊瑟拉女士,很抱歉我未及等到你就獨自開始了冥想。」
「我來這裡只是為了在必要時為你提供幫助。」綠龍女王示意他不必介懷。
「容我冒昧問一句,會議進行得怎麼樣?」
「有進展。」伊瑟拉並不情願地回了一句,然後立即岔開話題,「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好的。」薩爾重回坐姿,伊瑟拉也在他面前坐了下來。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明白,親自示範是最好的教學方式。在薩爾的靈魂與大地融合的過程中,她也讓自己和諾達希爾的根脈結合在一起。魔力運作的方式並不相同,但集中精神的原則是相似的。
「還是和之前嘗試時一樣困難嗎?」伊瑟拉問道。薩爾曾經提到過,當他試圖和海加爾之外的大地進行連線時,似乎總有股精神屏障讓他不能如願。這位獸人打算弄清楚自己的新能力,但他一直在猶豫到底該不該貿然進入艾澤拉斯深處。
「我……」薩爾挫敗地皺起眉頭,「就像是置身在滔天的浪潮之中。潛得越深,就越感覺不到水流的湧動。」
「薩爾,」伊瑟拉一面說著,一面將一把泥土放到獸人的左掌內,「這就是艾澤拉斯。如果你的靈魂可以進入這撮泥土,那你就理當能融入任何地方。海加爾山並不是什麼獨特的魔法錨點,這兒的泥土與奧格瑞瑪街道或是荊棘谷叢林之下的塵泥別無二致。世界本就是一個整體。」
「一體……」獸人看著土壤由衷地笑了起來,「越是困難的問題,解決的方法往往越是簡單……擺在我們面前的情況也正是這樣。這個道理是我年邁的導師德雷克塔爾在許多年前告訴我的。你與他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你們都一樣地睿智且充滿耐心……不管我遇到什麼樣的困難,你們都總能知曉克服它們的方法。」
伊瑟拉勉強地擠出笑容,薩爾的話刺痛了她心中某個地方。
「我將把這裡作為我的錨點。」薩滿握緊了掌中的泥土。
薩爾閉上雙眼,同時深吸一口氣。伊瑟拉也效仿他,然後說道:「平靜你的思緒。讓你的靈魂擺脫肉體,去仔細感受我們身邊的大地。你身下的碎石與我所在之處的並無不同。若你能邁出第一步,那去到更遠的地方也就順理成章。」
與此同時,伊瑟拉的本心也在貫徹自己的話語,她將自身的靈魂和世界之樹其中一根巨大的根莖結合在一起。薩爾一直都認為他那迅速成長的能力是意外恩賜,與自己的作為並無關係。但事實卻完全相反。他並不知道自己的目標其實是如此明確,多年來,他鞠躬盡瘁地履行著薩滿的職責,正是這種奉獻才帶給了他這股能與大地融合的超凡能力——這種覺醒者一直渴求擁有的能力。
接著,她的思緒又回到了近來的龍王集會中。她仔細地回顧每一個細節,想知道那些無止無休的討論中是否已經藏著一個簡單可行的方案。覺醒者想到了卡雷。那位年輕龍王的話讓她頗為在意。
「一件武器……一件前所未有的武器。」
這些詞彙所象徵的力量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一件武器……
「……獨一無二的武器。必須得是獨一無二。」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腦海中迴盪。這聲音就像海浪一般洶湧而來,推開了其他雜亂無章的萬千思緒。
伊瑟拉猛然睜眼,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海加爾山。
她飄浮在一個巨大的陰暗洞穴之中,她認出這裡是龍王之廳,是五大龍族的共同聖地。而聚集的群龍,就在她面前的下方。
伊瑟拉——過去的那個自己——也在他們之中,同阿萊克絲塔薩站在一起,此外還有諾茲多姆和他的首席配偶索莉多米、過世的前任藍龍王瑪裡苟斯,以及。。。死亡之翼。
不……這並不是如今那個猙獰的巨獸,而是大地守護者耐薩里奧,黑龍們引以為傲的守護巨龍。在場的龍群並不知道,他早已經被陰險的上古之神——一群力量深不可測、被泰坦囚禁在地底的瘋狂怪物——給腐化了,並拋棄了他守護艾澤拉斯的使命。
這時伊瑟拉明白了,她所看到的景象源自萬餘年前的上古之戰期間。當時燃燒軍團的惡魔大軍洶洶來襲,為此龍王們齊聚一堂以進行一個魔法儀式,希望可以藉此抵禦強敵,避免艾澤拉斯遭受毀滅。此刻龍群們正環繞著一個飄在半空、外型普通的金色圓盤。
初看之下,這似乎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小玩意兒,但實際上它就是之後導致龍群分崩離析的罪魁禍首……一件屠殺了無數藍龍並使得瑪裡苟斯陷入千萬年孤獨的武器:巨龍之魂。
伊瑟拉在驚恐中目睹了儀式完成。除了耐薩里奧外,每一位守護巨龍都耗費了他們相當一部分的本源之力來強化這件神器。而諸位龍王願意如此冒險的原因,則是因為他們相信如此一來便可以將燃燒軍團徹底趕出艾澤拉斯。
「儀式完成……」耐薩里奧宣佈道,「所有需要的能量都已經注入完畢。現在我就將巨龍之魂永久封存起來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一陣詭異的黑暈籠罩了大地守護者和他掌中的神器,就像是在揭露其邪惡的本質一般。
「這樣做合適嗎?」過去的伊瑟拉平靜地發問。
「為了讓它在正確的時機履行使命,必須如此。」耐薩里奧毫不掩飾傲慢地答道。
「這是件獨一無二的武器,對待它必須要格外謹慎。」瑪裡苟斯補充道。
瑪裡苟斯剛說完,大廳的牆壁如玻璃一般碎裂,然後消散,讓一片翡翠色的大地重回視野。薩爾仍還處於冥想的狀態,沒有被伊瑟拉經歷的幻境影響。她顧不上多看獸人一眼便站起身來,試圖將她剛剛看見的一切理出頭緒。在巨龍之魂引發瞭如此大的浩劫之後,是否還能相信它可以挽救艾澤拉斯?
覺醒者衝出樹林,開始找尋卡雷和阿萊克絲塔薩。當她提出使用巨龍之魂來解決目前的問題時,其他龍王一定會覺得她瘋了。然而一個簡單的想法促使著她忽視這種憂慮:死亡之翼的暴行必須從根源上終結。
對薩爾來說,掌中的泥土已不再是身外之物。正如手指生於掌上,它自有形態與特質,但歸根結底是整體的一部分。
這位獸人的靈魂開始融入身下的大地,進入海加爾深處。他所接觸到的每一塊石頭和砂礫都好像是自己身體的延伸。他多年來試圖安撫的混沌的大地元素們也開始擁抱他、歡迎他,接納他成為一分子。
山脈活了過來,充滿了活力。包括阿格拉在內的薩滿們低聲唱著大地的頌歌,和諧的歌聲就像安撫元素那樣撫慰了薩爾的靈魂。在其他地方,德魯伊們引導著諾達希爾的樹根往艾澤拉斯的更深處伸展。薩爾的本源就從他們身邊經過,讓尖利的石塊和巨大的花崗岩都化為鬆軟的泥土,以便世界之樹汲取營養並鞏固大地。他遊蕩於生命的迴路之中,如魚得水。
薩爾的靈魂來到海加爾山麓,這是他之前敢去的最遠之處。在這裡他感到肉身離自己是如此之遠,一如往常。薩爾反覆默唸著伊瑟拉的睿智教誨,開始集中精神感應掌中泥土的微弱氣息。這就是艾澤拉斯……這就是一體的世界。
在伊瑟拉之言的鼓舞下,薩爾摒除一切雜念,全身心地融入到了艾澤拉斯之中。
他的靈體迅捷地穿過了一片又一片土地。他穿過了陽光籠罩的杜隆塔爾,又經過了悲傷沼澤的泥濘堤岸。所有的土地,無論多麼遙遠或者多麼獨特,都以一種他曾經無法理解的方式連結在了一起。
除了這些熟知的地方,薩爾還到了更多艾澤拉斯上他聞所未聞的奇異角落。
在無盡之海的某處,他見到了一座籠罩在迷霧之中的神秘小島……
在東部王國的深處,他於卡茲莫丹山中見到了一個奇特的靈魂。他異常強大,但卻並非元素,反倒是和薩爾非常相似:一個從肉體中解脫而來的凡間種族。這個不知其名的靈魂在古老的大地中游蕩,似乎在守護著這片土地。他帶著矮人口音的話語迴盪於整個艾澤拉斯。
「看,我們即是泥土,即是大地。它的靈魂與我們同在,苦痛與我們同在,心跳亦是與我們同在……」
薩爾還在大地的深處看到了肆虐的熔岩和其他種種傷痕。
但讓薩爾駐足最多的是那些散佈在世界各地,寒冷而反常的巨大洞穴。它們是如此地了無生機,即便是大地元素也不願靠近。
其中一個洞穴座落在海加爾山脈極深之處。薩爾驅動自己的靈魂朝著洞穴之中走去。與其他洞穴不同的是,洞中之物目不能及。在他靠近的時候,一股充滿了深不可測力量的聲音迎面撲來。
「薩滿。」
聲音淹沒了薩爾的靈魂,就好像是艾澤拉斯的本體在跟他對話一般。
「過來。」
薩爾朝著音源走去,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探究竟。他的靈體徘徊於密室之外,直到他在看似堅固的牆壁中發現了一個缺口。當他穿行而入的時候,石塊與泥土也跟著湧入。碎石在密室內匯聚成雙腿、軀幹、手臂,以及頭顱;兩顆多稜的水晶則化作雙眼。他的新形態看起來就像是依照他原本的身體來塑造的一般,只不過由大地元素構成。
「你是誰?」薩爾的聲音就像是由石塊翻滾摩擦所發出,遠不如本體那麼流暢自然。
翻滾的岩漿池是密室內唯一的光源。牆壁和地面俱都佈滿了粗糙的結晶。這些結晶如此之黑,似乎要吞噬周圍所有的光亮。
「來這裡,」回應的聲音自更深處傳來,「這裡有這個世界的真理。」
在這些篤定話語的引誘之下,薩爾緩緩步入密室深處。每走一步,他與艾澤拉斯以及在海加爾上的肉體之間的連結就變得更加微弱。最終,在密室的正中,他發現了一個面容被詭異甚至觸手可及的黑霧遮去的人形身影。
他繼續緩步靠近,直到那個雕像一樣的生靈睜開了如熔岩般火紅的雙眼。
接著黑霧褪去,現出一個長相怪異的男性人類,驚得薩爾踉蹌後退了幾步。這個男子青灰色的臉上固定著一片巨大的鉗狀金屬,雙肩上伸展出鋸齒似的甲片,指尖則如匕首一般銳利。而他的胸膛之上,更是流淌著翻騰的熔岩。
薩爾未曾見過這些形體特徵,但他能夠感覺到這名人類的身份:凡人形態的死亡之翼。
「薩滿慣有的傲慢總是能給我帶來各種驚喜。」黑龍王開口說道,他的聲音好像兩塊巨石在相互碾磨。「你在試圖駕馭一種不該由你掌控的力量……一種超出你理解範圍的力量。」
薩爾立即轉身衝向方才他進入此地的那個缺口,然而黑色的水晶自地面破土而出,填滿彼處的整面牆壁。獸人側身以肩撞向屏障,同時祈求元素之靈將其移除。但這面惡靈造物並沒有像艾澤拉斯的其他大地元素那樣回應他的呼喚。
「很有趣,不是嗎?」死亡之翼在他身後叫囂著,「上古之神的鮮血是不會回應你的妄想的,因為它們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掌控它們。」
薩爾轉身面朝這位曾經的守護巨龍,準備迎擊,但死亡之翼並沒有發起攻勢。
「我一直都在觀察著你在海加爾山脈的魂遊之旅,期待著有天你會來到這裡。」死亡之翼說道。「我一度以為你沒有勇氣踏足海加爾山以外的地區,但你的進步證明了我並沒有看錯……其他龍王打算讓你繼承我的力量,打算讓一個凡人來取代我的位置。」
薩爾不太明白這話中的含義。他的能力與日俱增,但是伊瑟拉和其他龍王告訴過他,他永遠也不可能成為守護巨龍,或者大地守護者。
「這些力量不是他們賦予我的。」薩爾沿著牆壁側身移動,想要查明古神之血形成的牆壁是否存在裂隙或是什麼薄弱點。「運用這股力量的決定也是由我自己所做出。」
密室在死亡之翼的狂笑之下震顫起來。「沒想到你還真的相信是這樣。我在許多地方都有眼線,薩滿。我知道其他龍王正在海加爾山舉行集會,而你也脫不了干係。他們就像懦夫一樣,想要讓你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接受這份命運,繼承我的詛咒。」
「你所得到的不是詛咒,而是一份饋贈。」薩爾開口說道。近來這段時間他了解了許多關於泰坦和守護巨龍的故事。上古之時,泰坦卡茲格羅斯賜予了死亡之翼支配大地的權利並賦予他守護大地免受傷害的責任。然而,這份職責也讓他變得易於受到被封印於艾澤拉斯的上古之神的影響。從古至今,從死亡之翼叛變到即將到來的暮光審判,龍族所受到的折磨與苦痛就全都是源自上古之神企圖毀滅所有生靈的陰謀。
「饋贈?」死亡之翼咆哮道,「你和其他龍王一樣深陷迷途,看不出強加給我們的這些職責根本就如同牢獄。」
「那可是泰坦給予你的崇高使命。」薩爾反駁道。他感到與海加爾的聯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微弱,也感覺到手中握住的泥土正在從指縫中流失。
「他們的意願根本就稱不上使命。」死亡之翼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薩爾,每一步都讓密室震顫不已。「艾澤拉斯只是泰坦們的一個實驗場,如同玩具一般。等到玩夠了,他們就轉身離去,對於留給我們的傷痕累累的世界毫不關心。」
「這個世界的傷痕都是拜你所賜,都是因為你辜負了你所得到的饋贈!」薩爾咆哮道。
「這不是饋贈!」死亡之翼的身軀在怒火中震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