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張虛白夢迴桃源

西江月 吳雄志 第1頁,共2頁

眼看天色將晚,吳遠成正在關門,一隻腳邁了進來。吳遠成定睛一看,原來是鎮長張虛白。吳遠成趕緊說道:「老哥哥請進」。吳遠成見張虛白手上拿了一方牛皮紙包的禮信,連忙扶了鎮長,來到書房「聽荷軒」。

張虛白還是第一次來到吳遠成的書房。書房裡十分簡陋,一桌,兩椅。書桌邊兩個大書架,放滿了書。書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雨夜聽荷圖》,沒有落款,不知何人所作。書桌上兩個硯臺,一個澄泥荷葉胭脂小黃硯,一個仿生竹節白端硯。張虛白坐下後,吳遠成趕緊去沏上一壺碧潭飄雪。眼看吳遠成一陣忙碌,張虛白放下禮物,拿著硯臺把玩起來。白端上有銘文:松下狼藉志半落,回雲笑煞荒煙。蒼勁有力。澄泥胭脂硯上亦有一句銘文: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清晰雋永。

吳遠成端著茶水走了過來,坐在張虛白對面。張虛白品了一口,捋著自己的白鬍子,讚道:「這茶回味怎麼如此甘甜,先生可是有何魔法?」

吳遠成黯然道:「哪裡有什麼魔法,不外乎荷葉露沏茶而已。這荷葉露需要在立秋前,每日卯時採取。這是最後一瓶,以後沒得喝了。」

張虛白見自己無意之間戳著了吳遠成的痛處,趕緊岔開話題:「我來就想給老弟說一聲,這張家鎮從來都是老鎮長過世,新鎮長上位,一家人白事、紅事一起辦。我老了,這輩子做得最大一件事,就是改個規矩,下月我就讓位,傳給我長子了。」

吳遠成連連勸道:「老哥哥身子骨還硬朗著,這是何故?」

張虛白微笑道:「都說那親得離塵垢,子道方成就。孩子等了這麼多年,鬍子都快白了。人老了,就犯糊塗,也做不成啥,不壞年輕人的事,就算活明白了。老而不死為妖,我還是主動讓賢,別把自己活成了妖孽。」

張氏一脈原居常德桃源,都是張良後人,嘉靖年間遷徙至張家鎮。歷任鎮長就任後一律改名張虛白,其長子即為嫡傳。

吳遠成嘆道:「說來也巧,我祖籍桃源,是商山四皓綺裡季吳實後人,與您家先祖張良亦是有緣。」

張虛白說道:「千里岷江流經川西九洞,奔騰而下,在張家鎮分為九條支流,俗稱九龍橫江。張家鎮又稱小成都,前臨滾滾岷江,後靠周公山崖,是岷江重要的水陸碼頭。張家鎮馬上就要開發了。州里準備重修碼頭,拓寬河道,可以過七重樓高的大船。嘉定的黃四郎已經和州里簽了約,準備投資白銀一萬兩。樂生堂正對碼頭,位置好,你賣了它,就不用再號脈了,下半生都有吃有喝。」

吳遠成黯然說道:「大夫都不看病了,活著還能做什麼?下半身是飽了,上半身卻空的慌。」

張虛白嘆道:「你我都老了,跟不上時代,老弟你就認了吧。我剛當鎮長那些年,正值張家鎮鼎盛之時,人口一萬多,百業興旺。到了順治初年,張家鎮最少才八十多人。虧得你院裡有這片桃林杏林,你和夢齡每天一人三個桃,三個杏,多餘的全都曬乾了,送給村民做口糧。」

吳遠成說道:「都是無心栽花,野生的林子。那些年張家鎮人少,百姓也不看病。活著就是受罪,生了病反倒是好事,早死早超生。偶爾一兩個病人,也都給不起錢。好在藥都是我上山採的,沒啥成本。醫館成天沒事幹,反倒是好好伺候了這片林子,不曾想也救了些許的人。」

張虛白唏噓道說道:「這幾年天下終於太平了,風調雨順,張家鎮的人又多了起來,現在已經兩三百人了。這一開發,立馬就會多出幾萬人來,很快張家鎮就又一次興旺發達了。」

吳遠成雙目含淚,說道:「崇禎初年,全國有兩萬萬五千萬人。大戰在順治三年結束,歷時十餘年。至康熙十八年,與民休息三十餘年,全國人口才恢復到近兩千萬,不足戰前十分之一。戰爭期間,平均每年死亡兩千多萬人,每天死亡近十萬人,每個時辰死亡近萬人。王朝更替,無一不申稱救民於水火。然,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再過幾十年,人人都沉浸在太平盛世之中,誰又還會記得這場慘絕人寰的戰爭,誰又能想到歷史的車輪會一再輪迴?」

蜀中大定之後,張家鎮早已滿目瘡痍。張虛白規定:凡無主之地,全鎮八十餘口,皆有權利得之。人人皆可取一木棍,上面寫上姓名、日期,誰第一個插入土中,這塊無主之田就歸誰所有。

以前張家鎮的百姓常為了田埂上的立足之地而打成一團,甚至毆打致死,如今人人皆有上百畝田地,一望無際。大家非但不爭,反而鄰里間農忙時各自錯開日子,相互幫忙,日子又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

一到農閒,太陽剛落山,碼頭的廣場上男男女女們就結隊扭起了秧歌,鬧得不可開交。秋荷睡覺輕,稍有動靜就容易醒,還好生在亂世,如今只怕都夜不成寐。

吳遠成一邊替張虛白斟茶,一邊說道:「老哥退了好,退了就可以日日來我這樂生堂喝茶了。」

張虛白正色道:「我是來向先生告別的。今日一別,此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先生。」

吳遠成驚訝地說道:「老哥這是要去何處?」

張虛白問道:「先生可聽說過桃源白骨?」

想那李自成在京師搜刮得白銀七千多萬兩,奇珍異寶無數。李自成撤退前將寶藏悉數運往西安。後來李自成退守湘北,一路來到桃花源五雷山,見山勢險要,是藏龍臥虎之地,便將寶藏埋藏在五雷山下,運送珍寶的五千士兵全部被滅口。李自成一共掩埋了大小三十六個藏寶洞,大多數都只有三、五件寶貝,而真正的藏寶洞只有一個。世間不知道多少人為了寶藏來到桃花源,互相殺戮,以致橫死荒野,湘西人稱之為桃源白骨。

張虛白長嘆一聲,說道:「如今桃花源已經荒無人煙。老夫我在張氏子孫之中,精選了三十六位青壯年,準備帶領大家,跋山涉水,重回桃花源。」

吳遠成勸道:「老哥的心,只怕早已拴在了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只是此去千山萬水,一路風餐露宿,哥哥這身子骨哪經受得起?」

張虛白笑道:「走到哪裡算哪裡。大家挖個坑,將我就地一埋,就算是完事。我這老骨頭若是沒了,年輕的誰還好意思走回頭路?天為帳幕地為氈,日月星晨伴我眠。以天地為家,到哪裡都不會是孤魂野鬼。」張虛白詭異地一笑,說道:「更何況,還有一老者陪我同去。」

吳遠成問道:「不知是何方高人?」

張虛白說道:「前日里張家鎮來了一個遊方的道士,來到我家討碗水喝。我見他飢腸轆轆,就送了一串烤羊肉。這道士蹲在地上吃肉,正好聽見我與幾位青壯商議南歸之事。這道士當即站了起來,笑道我吃了你的羊,義不容辭,願意同行。我看這道士六十左右,依然雖然長得清瘦,但須眉間另具威嚴。問他自稱俗姓馬,號瑤草道人,來自江西青雲圃道院,自幼習武,可保護眾人免受蛇狼虎豹侵擾。此行得馬道長俠義相助,定能大功告成。」

吳遠成憂慮道:「青雲圃道院是朱耷的道場。朱耷是弋陽王七世孫,明亡後朱耷假裝聾啞,潛入深山長達十年,父死、妻死、子死。朱耷於是剃髮為僧,改名雪個。後還俗娶妻,洞房夜突發失心瘋,在高牆上狂奔哀嚎。病癒後為了留髮,出家為道。自號八大山人,落款看似哭之笑之。夜臥石棺,不睡清人之土;日飲雨露,不喝清人之水。這馬道長來歷不一般,老哥哥怕是要多留一個心眼。」

張虛白說道:「我也知道他來歷不明,但是此人見識甚廣,想必也歷經生死,看多了繁華荒蕪。有錢人日日元宵,沒錢人夜夜清明。如今張家鎮是個偏僻之地,我們也身無長物,提防他做甚?再說了,當今世上,既能留髮,又能留頭者,唯道長爾。我所提防的卻是如今張家鎮大患未除,我就要離開,心有不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