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十八年五月二十三日,緬甸發生政變,莽白自立為王。七月十八日,莽白約永曆帝飲咒水盟誓。七月十九日,沐天波戰死,永曆帝被俘,押赴雲南,南明徹底滅亡了。
訊息傳到常熟已是康熙三年春天,年邁的錢謙益終於病倒在床。錢謙益縱然萬般不捨,卻也不得不問柳如是:「吳梅村在哪裡?」
柳如是答道:「卞玉京快不行了,梅村只怕去了惠山柢陀庵錦樹林。」
錢謙益嘆道:「原本想讓他替我寫墓誌銘。我自降清後,吳梅村便對我冷嘲熱諷,一點情面也不給。如今他也去了北京出仕,想必是深得我心。」
順治九年,朝廷下詔命各地名士為官,暗中指使地方官員推薦了吳梅村。順治十年,吳梅村怕連累老母,被迫北上,授秘書院侍講,後升國子監祭酒。
吳梅村到了北京才知道,原來是順治帝寵信大自己十五歲的董鄂妃,見董鄂妃日日寡歡,順治知道董鄂妃愛好詩詞,特地把吳梅村弄到北京。吳梅村望著呆若木雞的董鄂妃,雙目噙淚寫下:
珍珠十斛買琵琶,金谷堂深護絳紗。
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作上陽花。
董鄂妃緩緩說了一句:「先生」,話音未落,已淚如雨下,掩面而泣。順治緩緩說道:「眼前,還是天邊,到底哪個更遠?」
吳梅村跪在殿上,答道:「聖上:放手,還是牽手,到底哪個更難?」
順治哽咽著說道:「離開,還是留下,到底為誰糾結?你喪母乞歸的奏摺,朕準了。」
當夜,吳梅村乘著月光,孤身南下,此生不復出仕。董鄂妃不久就薨了,順治帝隨之離奇駕崩。
康熙三年春天,吳梅村在太倉老家,誦讀著卞玉京的血書《普門品》,恍惚中就看見卞玉京躺在床上,沒有呼吸,身諸毛孔,流出金光。吳梅村放下書就趕往無錫。吳梅村來到惠山柢陀庵,只見庵門緊閉。吳梅村著急地敲了一通門,出來一個小尼姑,雙手合十,說道:「施主,本庵今日不待客,您若是想上香火,還是去別處叢林吧。」
吳梅村趕緊用手扶住門,說道:「還請稟明師太,說故人吳梅村來訪,只求見最後一面。」
小尼說道:「阿彌陀佛。師太久別塵世,並無故人。施主還是放手吧。」言畢小尼合上庵門。
吳梅村住在庵門口,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吳梅村坐在地上恍惚睡了過去。忽然間一陣鐘聲劃破長空,柢陀庵內誦經之聲此起彼伏。吳梅村嚎啕大哭,不停地拍打著庵門,哪裡有人出來應門?
轉天清晨,柢陀庵的院子裡燃起了熊熊烈火。卞玉京火化後得了七彩舍利數十顆,埋入柢陀庵後的錦樹林。
白髮蒼蒼的吳梅村在初春的寒風下,躺在卞玉京的墓碑前,仰望著星空,霧靄和著淚水一滴滴浸入黃土。
錢謙益對柳如是說道:「我的墓誌銘若是讓吳梅村寫,只怕他全都是在悲自己。黃宗羲也是知我之人,我的蓋棺定論找他寫吧。你趕快去把黃宗羲找來,務必讓他親自執筆。」
黃宗羲收到柳如是傳來的訊息,趕緊前往探病。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是東林黨人,因彈劾魏忠賢下獄,被折磨至死。。錢謙益多年來關照黃宗羲,也常常請黃宗羲代筆應酬之作。
黃宗羲坐在錢謙益床前,沉默了許久。錢謙益對柳如是說道:「扶著我,帶我和先生去書房。」
錢謙益掙扎著讓柳如是扶到書房,對柳如是說道:「你先出去,關上門。」
柳如是出去後,錢謙益立刻將門反鎖。錢謙益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說道:「北京城破,降者不計其數;南京城破,降者亦不計其數。天下之人,為何單單不放過我?」
黃宗羲沉默半晌,說道:「因為讀書人是百姓的楷模,而你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
錢謙益問道:「這麼多讀書人為何不死?」
黃宗羲搖了搖頭,說道:「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但你沒有。人民需要你成為英雄,用你的鮮血去感召別人。」
錢謙益淚如雨下,說道:「你走吧。」
黃宗羲剛走,錢謙益就陷入彌留。柳如是趕緊又叫來錢謙益的愛徒錢曾。錢謙益對女兒與錢曾說道:「你們都出去。」
柳如是關上門,轉身來到床前,握緊錢謙益的手。錢謙益沉默了片刻,問道;「女兒是我們的嗎?」
柳如是哭道:「我們兩個,加起來都一百多數了,你還懷疑這個。你也不是不瞭解我,如果不是,我早告訴你了,何須等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