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午睡時大白天的居然做了一個夢,醒來趕緊對吳遠成說道:「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吳遠成取笑道:「那怎麼醒了?還不接著睡,繼續做你的白日美夢去。」
秋荷搖了搖頭,皺著眉頭說道:「我夢到我們周圍的房子都被官兵搶光了。官兵們還點起火燒張家鎮了,到處是火光。你躺在地上,望著我一動不動,問你也不說話,我急得抱著你大哭,一哭就醒了。」
吳遠成心中一驚,暗自尋思:房子被燒,屋下有火,不就是個災字麼?吳遠成笑道:「夢都是反的,你怕什麼?趕明天一大早,我們去清涼寺給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上香去,求菩薩保佑我們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秋荷點點頭,吳遠成說道:「反正也沒病人,今兒就不營業了,你在家裡好生待著,我得去趟鎮長家。」
「那我先燒好水等你,今兒我們先洗個澡。」
吳遠成颳了秋荷一下鼻子,轉身出門,來到鎮長張虛白家。張虛白趕緊迎了吳遠成坐下,吳遠成開門見山地說道:「如今鎮上百姓,每日後半夜都聽得見周公山上虎嘯。老虎就在周公崖上虎視著張家鎮,讓百姓如何不寢食難安?」
張虛白說道:「那老虎畢竟沒有上街嘛,大家只要不上週公山,一時半刻,並無大礙。」
吳遠成一拍桌子,怒道:「難不成你還要等老虎上大街?」
張虛白說道:「那新任榮昌縣令張懋賞主僕八人來到榮昌,入城四顧無人,太陽還沒有落山,群虎突出,八人之中,攫食其五。張家鎮一隻老虎,算得了什麼?再說了,張家鎮周圍,赤地千里。都說上成都,下嘉定,張家鎮是必經之路。如今成都只剩下不到二十戶。嘉定百姓倖存者百無一二,大多竄入凌雲深山,攀援絕壁,手格猛獸,形同人猿。張家鎮號稱小成都,都說是人間桃源,民風淳樸,人壽年豐。如今雖說已經百業凋零,畢竟還有百餘人口,昔日之氣勢尚在,更何況四周哪裡還有人煙?前一陣子搖黃匪虎視眈眈,幸虧有青雲堂,要不張家鎮早完了。」
吳遠成慨然說道:「青雲堂雖說是黑幫,卻不能與那官府相提並論。青雲堂是收了鄉親們的保護費,可關鍵時刻,保護鄉親們的,不正是那青雲堂的義士?那官府說了不算,算了不說,只收錢,不辦事,要辦也盡是些齷齪的骯髒事。」
「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
「說吧,別憋壞了身子。」
張虛白問道:「你知不知道我趕到花滿樓的時候,銀鈴子還沒有死?」
「我知道。她不是還託你帶話給我麼,說:銀鈴子不會埋汰了先生。」
張虛白搖了搖頭,說道:「其實她還有一句話,不讓我告訴你。她脖子上的傷是她自殺時留下的。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她想一輩子保護你,不想讓你看到她重傷的樣子。她剛閉上眼,你就來了。」
吳遠成腦子一片空白,嗡嗡直響。這個離自己最近又最遠的女人,她每天想起這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就會傻笑,總想把他一輩子背在背上,抱在懷裡,為了他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水裡的月亮撈上來,再苦再累她也願意,只可惜吳遠成並不是那個在襁褓中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張虛白翻過手腕,用指頭敲了敲桌子,說道:「如今吳三桂的大軍就駐紮在成都,劉文秀的大軍就在嘉定,哪一個不是猛虎?不論誰勝誰負,哪個會放過張家鎮這塊到手的肥肉?如此說來,到處都是老虎,你又何必在意周公山多出的那一隻?畢竟除了福貴自己上山找死,周公山的老虎再也沒有傷過百姓,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了。再說了,我是組織鎮上二十來口的打虎隊,可是飯都吃不飽,誰還有力氣打虎。與其說是上山打虎,不如說是自尋死路。你忘了破山禪師的話了?豬死街頭誰能活,狐狸飛上張家屋。犬牛吼處血成瀑,猛虎歸山命蹉脫。不能輕舉妄動!」
吳遠成含著眼淚,黯然說道:「我夜觀天象,三大災星之破軍星與天狼星已經歸位,但是喪門星仍在人間為惡。大災之後有大禍,為了全鎮百姓,鎮長你不得不未雨綢繆,千萬不可掉以輕心。依我看來,禍有四端,你且聽我一一道來。」
一者,人心變狼心。人民易子而食,挖心掏肺,重回茹毛飲血的動物世界。眉州城南門外賀家橋,有陳大玉、劉尚二人,有李樹三顆,李子熟而不取,行人摘之,則以偷李為名,擒而殺之,食其肉。
二者,瘟疫流行。四川屍橫遍野,屍水流入地下,怨氣深重。百姓所飲之水,無一不混有屍毒。有大頭瘟,頭髮赤腫,大如鬥;有馬眼睛,雙目黃大,森然挺露;有馬蹄瘟,自膝至脛,青腫如一,狀似馬蹄,中者不救。
三者,鬼魅橫行。鬼有所歸,乃不為厲。人死之後,入土為安。頭七還完魂,就得到城隍廟裡開路條:姓甚名甚,何年何月何日何時自何處經何鬼路前往黃泉。沒有路條,關卡難過,且鬼棧不留,地府不收。那麼多人死了沒人埋,於是陽間白日見鬼,與人爭路,夜則聚於室中,噪聒不休。其名夢魂魔者,人方就枕,隱隱有物,攝魂而去,旁有覺者,疾呼可活,少頃難救。抹臉魔者,黃昏時,面自脫皮如剝削,二物來時,形影糢糊,死者甚眾,蓋殺劫之餘也。
四者,禽獸橫行。遭亂既久,城中雜樹成林,喪家之犬,食人肉太多,多獠牙如猛獸,群聚為寨,利刀不能攻,為害滋甚。又多虎豹,形如魑魅饕餮,跳牆穿屋,必重傷人,斃即棄去,不盡食也。
張虛白睜大了眼睛,半天回過神來,嘆道:「你雖是胸中不受一塵侵,可人就怕這一點靈光獨醒,活得那麼明白,你累不累?」
正說著,管家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對著張虛白的耳朵一陣嘀咕。張虛白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急衝衝地說道:「吳三桂的大軍要來了!」
吳遠成驚道:「吳三桂怎麼會來張家鎮?」
張虛白嘆道:「吳三桂的大軍駐紮在成都,城中竟然無一屋可以辦公。不得已,衙門設在大帳裡,帳外每日數十隻猛虎相圍,虎視眈眈。吳三桂定是要取嘉定府,以便有個安身之所。先生我就不送了,我得趕緊通知鄉親們撤!」
吳遠成起身就往家裡跑。一路上只見眉州方向火光沖天。吳遠成衝進樂生堂一把抱起兒子,對秋荷說道:「快跑,跟緊我。」
秋荷在一旁哭道:「給孩子帶口吃的,帶口吃的。」
吳遠成說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帶什麼吃的?平西王吳三桂大軍已經從成都到達眉州城,正前往嘉定,馬上就到張家鎮了,鎮長讓立刻躲到清涼寺。」
吳遠成帶著妻兒匆匆來到清涼寺。清涼寺的後院有一片塔林,塔林後的山崖上有一塊摩崖石刻,當中一塊刻著一首《西江月·知味》:
妙手烹調百味,炊煙半掩孤星。
人生何處不相逢,一飲一啄天定。
世態浮雲見慣,未解別樣濃情。
心波已亂意難平,清夜悠悠誰共?
自在禪師在石碑上來回摸了摸,用力一按「西江月」幾字,石碑緩緩移動,露出一個大洞。洞裡供奉著地藏菩薩,是昔日破山大師閉關的地方。和尚與村民近兩百人擠在洞中,一個個前胸貼後背,有的酥軟,有的堅實。
石碑背面依然刻著這首西江月,自在禪師在石碑背後摸了摸,找著「西江月」幾字用力一按,石碑又緩緩把洞口合上。
大家人挨人躲在這不見陽光的地藏洞裡,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有的低沉渾厚,有的嬌喘吁吁。村民們有的心生恐怖,有的心中盪漾。自在禪師領著僧人們誦起了經:
酆都羅山,血湖二十四獄,鋒刀十八地獄,大鐵圍山無間地獄,三河四海九江泉曲地獄,猛津洪波流沙地獄,或則熔銅灌口,或則利鋸解形,抱銅柱以皮焦,臥鐵床而肌爛,遍體刀割,百節火燃,鐵杖銅捶,縱橫拷掠,如斯苦痛,無有休息。天尊曰:善哉善哉。皆緣前世今生,故作誤為,悖逆叛常,負命欠財,墮胎損子,血湖產亡,妖橫殞滅,冤仇不解,罪積丘山。沉於地獄之中,血湖血井血池血硤,受諸痛苦,萬劫難逃。今幸遇天尊,發大慈悲,開大法門,普集十方一切神仙,宣演妙法,普救群生,救一切罪,度一切厄,出離長夜,得見光明。萬罪蕩除,冤仇和釋。鑊湯火醫,變作蓮池,劍樹刀山,翻成花圃。赦種種之罪愆,從茲解脫,宥冥冥之長夜,俱獲超生。
吳遠成驚奇地說道:「和尚,你念的是道經。」
自在做了個鬼臉,答道:「應景就好。過了這一劫,我還準備在塔林前面蓋一個三清殿,方便大家上香火,想拜佛的拜佛,想拜神的拜神。張家鎮是個小地方,眾生有需求,老衲就努力滿足大家。」
張虛白插話道:「挺好,挺好,寺廟也該開放,現在年頭不好,多元化經營,是好事。」
張虛白只覺得身邊呼氣如蘭,印象中自己身邊是一位清秀的獨臂和尚。想到前日里鎮子上的謠言,張虛白不由得大驚,說道:「法師,你這寺廟怎麼能收藏女人?」
自在禪師嘆道:「清涼寺的僧人大多是眉州、青神、洪雅等地僥倖逃出來的難民,要麼沒有鼻子,要麼沒有耳朵,要麼少只胳膊。這位女尼名水月禪師,逃難至此,沒有左臂,生活多有不便。老衲便擅自做主,將她藏在寺中。所有罪孽,老衲一人承擔,與這位女師傅無關。」
張虛白見自在禪師話都說到這份了,也不好再說什麼。一百餘人躲在狹窄的地藏洞裡,大氣不敢出。也不知過了多久,「嗚」一陣虎嘯,傳入耳中。大家嚇得鴉雀無聲,大氣不敢出。自在禪師連忙說道:「大家莫怕。老虎就在頭頂的周公崖上,清涼寺是佛陀的地盤,老虎從來不來騷擾我們。」
正說著,洞外傳來一陣打砸聲。噼裡啪啦過後,濃煙就往洞裡灌。眾人不停地咳嗽,到處都是唾沫。慢慢地洞壁開始發燙,大家汗如雨下。自在禪師眼淚長流道:「千年清涼寺,今日片時毀。阿彌陀佛!」
吳遠成對張虛白說道:「鎮長這不是辦法,很快大家就會脫水!」
張虛白轉頭對自在禪師說道:「敢問禪師,大家若是在寺廟裡脫光衣服,是何罪過?」
自在禪師長嘆道:「老衲是個瞎子,什麼也看不到。廟中的和尚,都是出家人,早已不近女色。若是心生盪漾,也是自己修為不夠。再說了,洞裡暗無天日,誰能看見何物?」
吳遠成知道老和尚早已到了虛室生白,歷歷在目的境界。自在禪師對著吳遠成神秘地一笑,吳遠成看破不說破,低頭不語。
張虛白當即說道:「今日洞內,男子皆是我輩父兄,女子皆是我等妻兒。過了今日,我們若是仍能活著,任何人莫要再提今日之事,心中最好也莫想今日的肌膚相親。誰要敢動歪主意,就別怪我出去後手下無情。脫,大家脫,只留內衣、內褲。」
鵝卵有氣無力地說道:「鎮長,都活成這樣了,誰還有啥歪主意?就讓我家媳婦帶頭脫好了。」
鵝卵家媳婦哭道:「這裡人挨人,怎麼脫?」
張虛白說道:「洞口最熱,第一排的先脫,第二排的往後擠一擠。脫完了吱個聲,後面的依次脫。」
鵝卵家媳婦又哭道:「憑什麼是我先脫?」
洞裡只聽得一陣清脆的聲音,乾淨得沒有絲毫的塵土味兒。只聽得水月禪師說道:「阿彌陀佛,就從貧尼開始脫吧。」
自在禪師老淚縱橫,說道:「不可,千萬不可!」
水月說道:「法師,眾生平等,有何不可?」
吳遠成用力牽著秋荷的手,說道:「別怕。」
不一會兒,眾人都脫光了衣服。汗雖然少了,可是剛才一個個大汗淋漓,汗一收,立馬開始發臭,很快人就發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