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卞玉京千里追兇

西江月 吳雄志 第1頁,共2頁

周公崖的義莊近來鬧鬼。總有村民說黃昏看得見義莊裡有人影晃動,夜間有時還會傳出聲音。請了清涼寺的自在禪師,禪師哈哈大笑,說道:「義莊裡停放過這麼多往生的人,做場法事也好。」哪知道做了法事也沒用。平日裡大家沒事就不願意去義莊,現在更是無人問津了。

吳遠成心道:「只怕是清明到了吧?」吳遠成抬頭看天,這滿天的綿綿細雨,夾雜著一絲寒氣。吃過晚飯後,吳遠成取了半碗剩飯,泡上湯,加上一碟子肉片,一壺酒水,開啟後門,來到岷江邊上。天空中烏雲密佈,十五的月亮不知道躲到了何方。

吳遠成衣服穿得不多,凍得有些哆嗦,雙手划著打火石,怎麼也點不著紙錢。好不容易點著了,吳遠成趕緊把酒灑在地上,一邊燒著紙,一邊說道:「餓死的、打死的、投井的、跳湖的、吊死的、摔死的,病死的、毒死的,清明節來了,沒吃的吃點就走,沒穿的,取了錢自備。」

忽然間吳遠成耳邊傳來一陣哭聲:「真沒吃的,也沒穿的。」

吳遠成故作鎮靜,問道:「你是人是鬼?」

「我也不知道,你說我是人是鬼?」

吳遠成藉著紙錢的光一照,原來是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那乞丐砰地跪下去,哭道:「先生賞我口吃的吧!」

吳遠成說道:「這是賞給死人吃的,不要和死人搶東西吃,你跟我走,我家裡還有吃的。」

吳遠成把乞丐領回了家,只見這乞丐一陣狼吞虎嚥,吃完飯仍然瑟瑟發抖。吳遠成問道:「聽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北方來的?」

乞丐一邊哆嗦,一邊點頭,怯生生地問道:「先生可是吳遠成?」

吳遠成遞上一件舊衣服給乞丐說道:「正是。看來你是有備而來。說吧,什麼事,不過你若不說真話,我是幫不了你的。」

乞丐說道:「在下從北方流落到此地,沒有遮風擋雨的地方,只得暫住義莊,每日睡在那棺材板上。昨日半夜開始發燒,渾身發抖,一身火燒火燎,心裡卻像有一塊大冰,實在是難受,求先生救命。」

吳遠成說道:「你這不是傷寒。我看你寸口脈動而弱,動則為驚,弱則為悸。你這是受了驚,被弟兄們嚇著了。我給你開一副還魂湯,吃了發一身汗就好了。」吳遠成提筆寫道:

麻黃三錢桂枝一兩杏仁十個,去皮尖炙甘草二錢

吳遠成又說道:「吃完這藥,繼續吃下方三帖即可。」

桂枝二兩炙甘草五錢

吳遠成喚了一聲「秋荷」,秋荷從裡屋出來,取了藥方煎煮去了,不一刻鐘,端出一碗藥。乞丐一飲而盡,隨即全身大汗淋漓,很快就舒服了。

吳遠成說道:「你每天和這麼多兄弟睡在一起,他們就沒有招呼過你?」

乞丐說道:「經常在背後打招呼。起初很害怕,久了也就嚇麻木了。」

吳遠成說道:「我估計你平日裡有點吃的,連碗都要涮乾淨,不給大家留半粒米飯,更別說一滴油水了。你都落難至此,肚子還這麼大,想必發達時裡面不知道有多少是油水,還有多少是壞水。這麼說今兒也是清明節,你說什麼也該給兄弟們燒點紙,難怪人家會找上你。」

乞丐哭喪著臉說道:「先生您看我,我都沒吃的沒穿的,哪裡有錢給他們燒紙?」

吳遠成說道:「今兒下雨,這些孤魂野鬼哪個有吃有穿?天下這麼多人,每天都在生每天都在死,幹嘛你就不能死?如果你對這個世界有點意義,你才有活下去的必要。如果這世界只剩你一個人,那你的死活和這個世界又有什麼關係呢?」

吳遠成見乞丐埋著頭不說話,繼續說道:「你剛才說你睡在棺材板上,棺材,棺材,升官發財,想必你以前是做官的,很有錢。棺材的板子三長兩短,上面那塊板叫天蓋,你既然睡在天蓋上,想必皇帝老爺都敬你三分。說吧,你是誰?」

乞丐佩服地豎起大拇指,說道:「不瞞先生,在下正是大明國丈田弘遇。反賊李自成攻下北京城,實在是慚愧,在下走得倉促,故而身無長物。」

吳遠成瞟了一眼田弘遇,說道:「天下子民,無一不在受苦。皇上都自殺了,你這個國丈活著,還說什麼走得倉促,身無長物。你們身上,穿的,戴的,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

田弘遇尷尬地說道:「先生冤枉在下了。在下被人追殺,這一路逃亡,身上哪裡還有值錢的東西?盜亦有道,可這江湖中人,真的是不講規矩,那是明搶啊!」

吳遠成冷笑道:「你所謂的規矩,不外乎是勾心鬥角,整人害人的權謀之道而已,就別拿出來玷汙了江湖了!我聽說甲申之變,江寧有乞兒遇士人於路,問曰:相公知北京事乎?士人答道:哀詔已至,崇禎皇帝自縊矣!乞兒諮嗟不已,買酒飲之,繞秦淮岸而走,人以為醉,忽放聲大哭道:崇禎皇帝果死耶?乞兒題詩百川橋上曰: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人問乞兒名,答曰:我忠不能報國,留姓名則辱國;智未能保家,留姓名則辱家;危不能致命,留姓名則辱身。乞兒望北叩頭,投水而死。常熟有乞丐名石電,單騎斬數十人,死時頭已去,猶持劍作擊刺狀,逾時始僕。乞人之中尚多忠義之士,你莫再提你那齷齪廟堂。你一定要說廟堂,平日裡和閹黨鬥得死去活來,北京城破,太監自殺者百人,戰死者千人。南京城破,守備太監韓贊周自墜樓死。你們這些高官,就怕以卵擊石,太監們卵都沒了,一個個英勇不屈。就算你們不肯自墜樓死,一朝失勢,又有多少人倉惶之下被人推下樓去,對外皆稱墜樓?」

田弘遇滿臉通紅,憋了半天,無奈說道:「如今唯一還剩一塊玉佩,那也是皇上賞賜的寶貝,哪裡敢出手?如今是大西朝,一旦被人認了出來,只怕性命不保。」

吳遠成笑道:「這個不難。此去二十里就是眉州城。城裡有個三蘇祠,三蘇祠的正門前靠西有一條街,就是鬼市。半夜開市,天麻麻亮就收市。鬼市裡的東西不問出生,全靠手摸。現在是亂世,不要開價太貴,小地方,買不起,三瓜兩棗地賣就可以了。趁著清明還沒有過,還了錢給那些和你睡覺的兄弟們燒一捆紙,彼此平安。你若是還心痛你這點錢,你就不用再來找我開藥了,直接換成冥幣,下到閻王殿或許還可以花。出去記得帶上門。」

田弘遇探出頭去,像老鼠一樣伸直了脖子左右看了看,一溜煙不見了身影。

打發走田弘遇,夜已經深了,吳遠成怎麼也睡不著。吳遠成漫步來到書房,拿起書看了起來。秋荷披上衣物,來到書房,怔怔地看著吳遠成。

吳遠成放下書,問道:「你怎麼不睡?」

秋荷反問道:「你怎麼不睡?」

兩人不禁相視大笑。吳遠成望著秋荷,果真是荷花香染晚來風,相對恍然如夢中。

「書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