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微微一笑,費力地說道:「不是我也不怪你,就想知道個答案。我就是覺得我們的女兒沒有我們聰明。」
「你粘上毛就是猴精,誰還能和你比?」
「我昨天夢見山神對我說人是從猴變來的,不知道咋就沒了毛。真要是這樣,再過幾百年,只怕眉毛、鬍子就都沒了。」
「男人要是嘴上不長毛,豈不成了滿街都是太監,還咋分辨男女?到那時啊,你就想做猴精都沒門了。你接著說。」
「東坡養子怕聰明,我為痴呆誤一生。但願生兒狷且巧,鑽天驀地到公卿。」
「你呀,聰明了一輩子,到頭還是放不下。猴再精,不也被人耍麼?兒子早被你趕出去了。你走以後,我再請他回來,省得你們沒到黃泉,就再相見。人這一輩子,滿碗的飯好吃,滿口的話難說。」
錢謙益問道:「我是不是錯了?」
「時間不多了,你還是直說吧!」
錢謙益兩目含淚,紅著兩個乾癟的臉蛋,說道:「我被人罵了一輩子,恨自己死遲了,已經被罵怕了。」
柳如是的眼淚跟著就湧了出來,說道:「你不要說了,你是想與你那原配的夫人陳氏躺在一起?」
錢謙益不忍直視柳如是的眼睛。柳如是哭道:「可是我呢,我算什麼?我也是你明媒正娶後,才邁進錢家大門的。海也沒枯,石也沒爛,你這顆心終究還是現了原型。可就算你骨頭都化成了灰,我還是那個我。」
「你是儒士,是俠女。一個人,要堅強。」
柳如是無助地望著錢謙益。錢謙益說道:「讓錢曾進來吧,我還有幾句話囑咐他。」
柳如是擦乾眼淚,站起身子,領錢曾進屋,來到錢謙益床前。錢謙益咳嗽了幾聲,喉嚨裡如風箱一般,痰就在嗓子里拉鋸。錢謙益對錢曾吩咐道:「我這麼大歲數了,也不指望多活。可惜我著述未就,我畢生所學,都已傳授給你,你當一一完成。如是既是你祖母,又是你師孃,善待之。」
說完,錢謙益撒手人寰。
錢謙益剛入土,曾孫錢曾、弟錢謙光就帶領一群流氓,衝入紅豆山莊,逼迫柳如是交出房產錢財。柳如是說道:「家有長嫡,按說我不該坐受凌削。未亡人奩有薄資,留固無用,當捐此以賂兇而免難。」
錢謙光奪田六百畝,僮僕十數人,錢曾搬走了絳雲樓焚餘之書。
六月二十八日錢曾、錢謙光又登門索銀三千兩。柳如是怒道:「盜亦有道,爾等為何去而復歸?」
錢謙光說道:「昨所頒者,夫人之長物耳,未足以贍族人。長兄華館連雲,腴田錯綺,都說仁者愛人,為何不可割其半以資貧窮者?」
錢曾接著說道:「有則生,無則死。毋短毫釐,毋遲瞬息,毋代貲飾。」
柳如是怒道:「好一個割其半以資貧窮。你們這是如宋之割地,地不盡,兵不止。你們這不是搶錢又是甚?」
錢曾冷笑道:「老先生為官半生,揮金如土,這錢不是搶來的,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昔日你在秦淮河邊賣藝,又吃又喝還要收錢,與搶又有何異?」
錢謙光說道:「錢家有的後人,哪需要上門的女婿?今日你不給錢,我就把錢星月與趙管打出家門。」
錢曾說道:「絳雲樓大火可謂錢家浩劫,我取銀兩,只為完成祖父藏書著書之願,造福人間,也算是替老爺子贖罪,讓錢家流芳百世。」
柳如是答道:「女兒、女婿,住在錢家,這是老爺子在世時所定。你們雖是族人,但並非我錢家之人,有何權利趕他們出門?老爺子生前待你們都不薄,如今老爺子剛死,屍骨未寒,為何如畜生一般,苦苦相逼?」
錢謙光冷笑道:「我們雖不是錢家的人,但是也容不得你這妖婦橫行錢家。若要說權利,正義、公理,就是老天賦予我們的權利!」
柳如是不再分辯,起身說道:「你們稍靜片刻,容我開帳。」
柳如是獨自登樓,緊閉房門,懸樑自盡。桌上留下一摞書,乃《湖上草》、《戊寅草》、《尺牘》、《紅豆山莊雜錄》、《梅花集句》與《東山酬唱集》等,都是柳如是的著作。書上壓有一紙遺囑,留給女兒:
我來汝家二十五年,從不曾受人之氣,今竟當面凌辱。我死之後,汝事兄嫂,如事父母。我之冤仇,汝當同哥哥出頭露面,前往城隍廟,拜求汝父相知。我下到陰曹地府,告此等禽獸狀,汝父決不輕放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