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三年,秋霞殞。多情勝似無情,相見不如不見。
清軍直逼成都,張獻忠欲棄蜀北行。丞相汪兆麟進言道:「川蜀沃野千里,天府之國;其地可以耕,其人可以戰。皇上汗馬血戰,方有此土,為何棄之?」
張獻忠答道:「而今成都城內百姓,百十萬還有。我的意思是咱搶來的金銀尚有千百萬,都盡行發出去;見一個百姓,不管大小,每人賞他一個元寶,叫他們各人逃命去。願意跟咱們到陝西的,還是咱的百姓。」
「今皇上帶甲百萬,再在四川養銳二、三年,何難並驅中原?」
「你文呆子,只曉得享現成自在福。咱當日做響馬時,只有十三個人起手,東蕩西除、南征北討,今日一般的掙個皇帝到手。而今李瞎子坐了北京,天下大勢,他踞了一大半。你我只在四川坐著,叫他明日將陝西佔去,又將南京佔了。咱在四川一窪地方,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到後來就像後漢三國時的樣子,咱做了劉玄德罷了,誰做諸葛亮,誰能六出祁山?陝西系咱家鄉,古來建都,多在長安。俗雲秦強蜀富,咱今將四川官照舊設下,領些兵馬到了陝西,將邊上好漢多收些,西寧、河州一帶搶些好馬,兵精馬強。若要錢糧,只消發一道旨意來取,怕他不給。」
汪兆麟說道:「皇上此言差矣。四川山水最險,人性刁惡。皇上入川未滿二年,恩信未結。今舍之而去,彼必嘯聚為亂,北拒劍閣、東扼瞿塘。川兵素稱慓悍,那時恢復必費手矣。如今四川各地,老如病殘皆已揭竿而起。依臣愚見,莫若將城內百姓,無分良賤老幼,盡行剿殺。」
「此計甚善,然需賞罰分明。」
「可立定賞格:凡剁男子手二百餘雙者,兵加把總,官進一級。剁女子手四百餘雙者,亦照前列升賞;幼小子女不算功。不如數者,以背叛、懷二心之罪加之。如房屋、榖米燒燬不盡者,其罰如前。如此將全川成一赤地,土著不能嘯聚。即別有覬覦此地者,目擊荒煙蔓草,不能久駐。皇上舍之而去,臣等各將兵俱無留戀矣。」
張獻忠躊躇道:「如此殺戮,恐眾叛親離。」
「常人惟知吃飯穿衣,有甚知識。假寫數言,名為天旨以惑之,若輩自服。此事容臣做來,但須遇暴風雷雨之日,方可行。」
張獻忠怒道:「何為假為天旨?眾生蛇牙虎口,呵風罵雨,忘師背道,不敬天地,不孝父母,吃盡山中草木樹皮,穿盡池中菏葉菱衣,兒吃母,母吃兒,造罪無邊,不可開化,殺之無恤,本是天意!」
轉天正午時分,成都上空,萬里無雲。忽然間晴空一聲霹靂,雷聲如鼓,天空中宛如千軍萬馬。丞相汪兆麟指著蒼天奏道:「《陰符經》曰: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天鼓已鳴,殺機已發。天人合發,萬化定基,大事必成。」
張獻忠立即傳令各營:
皇上御殿,晴空霹靂,見天旨降下,上書:世間不忠不孝,造孽太重,人心不合天心,大劫已到,不必憐息。今替天行道,斬殺軍民人等,俱自造之孽,法網難逃。聖上奉天誅之,天生天殺,其勿恨怒。殺,殺,殺,殺,殺,殺,殺!
大西軍殺盡所見百姓,不論男女老幼;搶光一切物件,首飾一件不能落下。帶戒指者剁手,帶鐲子者切腕,帶耳環者割耳,帶項鍊者砍頭。隨後縱火屠城,全城四面縱火,公所私第,樓臺亭閣,一派通紅,有似火海。
蜀王宮遭到焚燬,轉瞬化為焦土。承運殿下有盤龍石柱兩根,名擎天柱,火不能毀,張獻忠令人取絲綢紗緞裹數十層,以油浸之,聚薪發炮,必裂碎之而後已。承運殿化為灰燼,殿下哪有九龍洞的身影?
成都宮室之盛,擬於京師。千年基業,一日變成瓦礫。成都四方千餘里,百物皆盡,空如沙漠。錦江對岸,虎視眈眈,一日之內竟然有十三隻老虎相繼走過。轉天暴雨如注,滿城血水氾濫。
曲曲折折的溪水包繞著天外天,宛如一個孤島。成都的天紅通通的如火一般包圍著天外天。鐵奴跑了進屋,開口說道:「月牙島四周全都是人,主人如何是好?」
「鐵奴你去放下吊橋,開啟外面那道門。放他們進來,讓大家躲到外廳。」
「會,會,會,招,招來官兵。」興許是太久沒有說話,鐵奴半天才捋直了舌頭。
「哪裡沒有官兵?該來的終究會來的。」
鐵奴剛開啟鎖鏈,「天外天」外的人群人就蜂擁而入,人們踩踏在鐵奴的身上,奔向安全的地方。熊熊烈火在「天外天」外燃燒了一日一夜,成都化為焦土,到處是哭喊聲。
失去一切的人們瘋狂地將大廳裡的一切物件洗劫一空。有人搶得多,有人搶的少,人群裡又打成一片。小孩站在地上,頭上全都是拳頭,一不小心就被人踩到腳下,幾下就斷了氣。有人搶到了值錢的金銀玉器,正在洋洋自得,旁邊手無寸鐵的人抱起桌上的景泰藍大瓶就往他頭上砸去。本來就一天沒有吃的了,大家又揮汗如雨,拼命搶來稀罕物件,抱在懷裡死都不肯鬆手。也就一兩時辰,一個個又飢又累,紛紛癱倒在地。
雨水淅瀝瀝地從屋簷落下,敲打在青磚上發出嘀嗒的聲響。李秋霞想起那個與吳遠成分別的夜晚,也是初秋的一個雨夜。寒雨似從心上滴,孤燈偏向枕邊明。李秋霞躺在天字飄房的簾後,不由得淚流滿面。
四周都是殺戮聲和慘叫聲,大家剛搶到的寶貝瞬間化為烏有。血水從外廳湧進了暗門,如同百年一遇的洪水。暗門外的血水形成漩渦,很快幾個士兵破門而入,一個兵痞獰笑道:「想必是天外天的老闆躲在這裡,兄弟們,上去弄她!」
士兵揭開簾子,衝到床前,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眼前一個女子,形如枯骨,躺在床上,眼裡發出幽光。女子動了動嘴,如蚊吟一般說道:「我是大西皇帝的義姐,叫李秋霞。桌上有塊布,爾等還不快拿了這布去找皇帝來?」
士兵們回頭往茶桌上一看,果然有塊破布。一聽說是皇帝的義姐,士兵半信半疑,卻也不敢怠慢。其中一人拿起破布,飛奔而出。不到一個時辰,張獻忠就在前呼後擁之中衝了進來。
張獻忠握著李秋霞的手,說道:「姐姐你讓我找得好苦!想不到這半截衣袖姐姐還留著!」
張獻忠緩緩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絹,放在自己手心裡。手絹上幾隻鴛鴦在一朵金蓮花下戲水。天空和溪水中佈滿了深棕色的汙點。李秋霞看了一眼,說道:「這麼多年,你都捨不得洗一洗。」
張獻忠說道:「我怕洗去了姐姐的味道。」
李秋霞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姐當日看你情真意切,萬萬想不到你殺了這麼多的人。姐姐是活不了了,就讓姐和百姓一起走吧,也算是替你贖罪。你也幫姐姐一次,你趕緊派人去張家鎮通知吳遠成,讓我見他最後一面。」
張獻忠怒道:「這該死的吳遠成,居然騙我說姐姐早已不在人世,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李秋霞說道:「是我讓他這麼說的。要不他這麼懦弱的小男人,怎麼敢騙你?姐這輩子沒有求過你,你要還當我是你姐,看在他救過秋月的份上,就不要再為難他了。桌上有一張三角形的處方籤,讓人帶給吳遠成,他一定會來。」
張獻忠回頭一看,桌上果真有一張發黃的摺紙。張獻忠開啟一看,上面有兩行字:白朮朝露香,紫芝秋霞熟。
自從離開了天外天,解惑人的那句「心病了很久,已經無可救藥」就一直在吳遠成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一大早吳遠成起床後就去院子,打掃桃林。多幹點體力活,腦子或許就能空下來。忽然間一叢鮮花映入吳遠成的眼簾。此花紅白夾雜,有花無葉,獨自綻放。吳遠成趁著秋荷還沒有起床,趕緊取來鋤頭,幾下鏟去此花。
收拾完院子,吳遠成出去開門。秋荷不知道幾時起了床,站在一旁,輕輕摸著吳遠成的脖子問道:「夫君莫非你脖子不舒服,為何不給自己開點藥吃?」
吳遠成嘆道:「一連三日,天降紅雨,萬物皆赤,井水翻騰,隱隱可見鬼哭聲。我仔細看了,漫天的烏鴉全都往成都飛,成都定是出了大事。」
隔壁棒槌家的兒子正蹲在地上,拿著熱騰騰的水往地上倒,咯吱咯吱地笑個不停。秋荷喜歡小孩,走過去看什麼事讓孩子笑得這麼天真可愛,原來小棒槌正在燙蟻穴,已經屍橫遍地。
秋荷拉起棒槌,說道:「你燙它作甚,它妨礙你啥了?死了這麼多,還不得成千上萬?」
小棒槌笑道:「螻蟻而已,死了有啥?看著它翻騰,可樂極了。」
秋荷責怪道:「雲間鴻雁草間蟲,共我一般做夢。你在那殺人狂魔眼中,何嘗不是一隻螻蟻?」
吳遠成搖了搖頭,牽著秋荷的手回屋。晚上吳遠成早早就睡下了,迷迷糊糊中就聽見有人在喊:「吳遠成」,吳遠成站起來跟著那人跑,兩耳風聲,呼呼作響。吳遠成邊跑邊喊道:「等等我,等等我。」
不一會兒工夫,吳遠成來到一棟金碧輝煌的摩天大樓前,眼前那人早已不見。吳遠成只見大樓純金的柱子,雕樑畫棟上掛滿了珍珠、瑪瑙,所有的奇珍異寶全都是五彩斑斕,眼前的一切隨著光線流動,琴瑟之聲,陣陣流出,讓人不禁心神動搖。
吳遠成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裡面是一個大廳,圍著大廳四周可以上到二樓。樓上樓下,到處是人,女的露乳,男的袒胸,一個個酒氣熏天,相互追逐。大廳正中,有一個通天大洞,一道瀑布,從天而降。瀑布下面是一個水池,水池邊有一個老太婆正在用碗盛水。難得有幾個清醒,正在排隊等著喝水。
吳遠成走了過去,排了半天隊才捱上個。吳遠成對著老太婆畢恭畢敬地彎腰一拜,問道:「敢問阿婆,這裡是什麼地方?」
老太婆抬起頭,笑著答道:「先生有禮了,這裡是奈何天。」
吳遠成吃驚地說道:「莫非這裡就是天堂?」
老太婆笑道:「你看這四周,全都良辰美景。正東方的樓上是春花,裡面全都是十六七歲的花季少女,芽苞初放,嘗的就是新鮮。南邊的樓上是夏火,裡面全都是二十七八歲的青春盛女,奼紫嫣紅正好烈火烹油。桌上有一盒大力金剛丸,吃完就是那不倒翁,活神仙。只是千萬記得每天只能吃一丸,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西邊的樓上是秋月,裡面全都是三十七八歲的熟女,皮鞭、鐵鏈,一應俱全,果真是殘花敗柳惹人憐。東邊的樓上是冬雪,裡面全都是四十二三歲的徐娘,躺在溫柔鄉,猶如在母親的懷抱裡,望著白茫茫大地,漸漸睡去。」
老太婆端過一碗水,遞給吳遠成。吳遠成一吸氣,頓時覺得異香撲鼻,美妙無常。老太婆笑道:「想要上樓去,就得先喝了我這碗飛天酒,不醉不登樓。不貴,一千兩銀子就可。」
吳遠成說道:「老人家,我走得匆忙,哪裡有銀兩?」
老太婆笑道:「你自己摸摸懷裡,有的是銀兩。」
吳遠成往懷裡一摸,掏出一大把銀票。吳遠成奇怪地問道:「我哪來這麼多的銀子?」
老太婆笑道:「都是平日裡積攢的,你自己難道不知道?給老太婆我一張就可以。」
吳遠成拿起一張銀票看也沒看,遞給老太婆,忽然警醒道:「老人家,我是來找我的愛人秋霞的,我不想上樓。」
老太婆哈哈大笑道:「你一路玩下去,到了冬雪,慢慢睡過去,想夢誰都可以。」
吳遠成問道:「那夢還能醒來麼?」
老太婆點點頭,說道:「能。不過醉生夢死者要想醒來,需要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