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水上飄江湖尋人

西江月 吳雄志 第2頁,共2頁

水上飄笑道:「那二郎神是妓女的保護神,恩公為何年年去拜?」

吳遠成正色道:「人生如一苦海,各有各的苦而已。妓女也是爹媽生,大家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故輕視之?再說了,張家鎮又有幾人沒有去過花滿樓?姑娘們被你們折磨得千瘡百孔,你還嫌棄人家髒?世上之所以有妓女,那不都是因為有這麼多的嫖客嘛!」

水上飄尷尬地笑道:「也是,也是。」

吳遠成說道:「我今日前來,有一事相求。」

「恩公請講。」

「我是來拜託幫主尋一女子,就是二十年前名震西川的李家莊的少當家李秋霞。十多年過去了,如今已四十出頭。個不高,胖瘦現今不得而知。曾經偏胖,失蹤前身材已經很勻稱。」

水上飄吃驚地說道:「李秋霞不是在十年前已經投井死了嗎?」

「你信麼?」

水上飄笑道:「我不信。死不見屍,說什麼我都不信。」

吳遠成黯然說道:「或許她是心死了。」

水上飄為難地說道:「人海茫茫,哪裡去找?好在我飄門之人,遍佈天下,興許能有點訊息。只是如今天下並不太平,未知結果如何,就怕她去了東邊。」

「正因為不太平,所以才要找。西邊有張獻忠、搖黃匪,東邊有清朝鐵騎,殺人無數,再不找,沒機會了。」

弘光元年,清軍攻破揚州城,大雨傾盆,多鐸進行了為期十天的屠城,婦女長索繫頸,一個連著一個,累累如貫珠。女人們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滿地皆嬰兒,或襯馬蹄,或藉人足,肝腦塗地,泣聲盈野。初四日,天始晴。道路積屍經積雨浸泡,屍身暴脹,青皮如蒙鼓。血肉內潰,穢臭逼人。復經日曬,其氣愈甚。前後左右,處處焚灼。室中氤氳,結成如霧,腥聞百里。後由城內僧人收殮的屍體就超過了八十萬具。清軍四處放火燒家,好在暴雨如注,火被澆滅。隨後清軍貼出告示,保證藏起來的人如果能夠出來自首的話就會得到赦免,於是許多藏在自己家裡的人走了出來。可他們走出來後卻被分成五十人或六十人一堆,在三、四個士兵的監督下,用繩子捆起來。然後就開始用長矛一陣猛刺,當場殺死。

隨後清軍攻破嘉定,清軍將領李成棟三次下令屠城。城中百姓或者懸樑自殺或投井或跳河,被砍斷手和腳的百姓之身下身子和腦袋在地上掙扎。清軍將一大部分逃生的百姓趕到河邊,然後將他們趕進河中紛紛淹死,河裡的水都不能流動了。寺廟中藏匿婦女千人,小兒一聲哭,驚動了清軍,搜戮殆盡,血流奔瀉,如澗水暴下。

清軍攻克江陰,江陰人反剃髮令,揭竿而起。清廷調動二十四萬軍隊攻城,江陰人浴血奮戰,守城八十一天,擊斃清三王十八將,清軍死傷過十萬。但終因糧食罄盡,守城者全部犧牲。城破後遭到清軍屠殺,全城只有五十三個人倖免,沿河沿岸都是人頭。

水上飄嘆道:「我們是命不好,生在亂世。我常常想:甲申之變,究竟該怨天,還是怨人?再過幾十年,你我都死了,我們的子孫們漸漸也就淡忘了。可是死了一個張獻忠,難道日後就沒有豬獻忠,狗獻忠?」

「不識因,何識果?我準備將自己今生所見所聞,寫了本《西江月》,希望能流傳於世。鐵腳板為了替銀鈴子報仇,孤身追趕搖黃匪,萬箭穿心而死。腳再快,也快不過滿天飛矢。徐飛堅守花溪,張獻忠派五萬大軍來剿,徐飛身中數十劍而死。他們都能為了一人甘願赴死,而我還在這裡苟活,你說我是不是怕死的懦夫?」

水上飄勸道:「鐵腳板是個粗人,白白送死,卻也讓人敬佩。但是人不能總活在過去,更不能活在仇恨裡。恩公讀了那麼多的書,是一個有腦子的人,知道什麼事當做,什麼事不當做。」

吳遠成頓了頓,說道:「如今張家鎮危在旦夕,再不找,只怕今生再也見不著了。如今外省的男人們頭上頂一個狗尾,日子久了,自己都不想剪掉;女人們裹著小腳,走路還不如雞快。張家鎮一共有三個女人沒有裹腳,一個是銀鈴子,一個是李秋霞,還有一個是秋荷。秋荷是我替她松的綁。李公無子,李家一直將李秋霞當兒子養。有一次她女扮男裝去峨眉山朝拜,被山上的潑猴抓破了衣服,我替她上藥,發現她身上有個隱秘的暗記,就是兩乳之間有一紅痣,宛如一朵蓮花。」

水上飄笑道:「恩公無需多言,在下知道,知道。有這個胎記倒是好事,起碼活見人,死見屍。」

水上飄話剛一齣口,就在自知失言,趕緊說道:「我有一事想不明白,想問恩公,又不知道是否冒昧?」

「幫主請講。」

「別家的醫館都供奉的是藥王菩薩,為何先生的樂生堂供奉的是觀世音菩薩?」

「佛經上講觀世音菩薩可以觀世上音聲,聞聲救苦。我每日施藥,又讓患者將診金捐獻寺廟,供養菩薩。只盼菩薩可憐秋霞,救她出離苦海。」

水上飄嘆道:「昔日被先生救下老母后,我就每日誦讀《地藏經》,我記得經書裡說:父子至親,歧路各別,縱然相逢,無肯代受。不知是何意思?」

吳遠成沉默不語。

西江月

李石

一脈分溪淺綠,

數枝約岸欹紅。

小船橫系碧蘆叢,

似我江湖春夢。

曬網漁歸別浦,

舉頭雁度晴空。

短蓑獨宿月明中,

醉笛一聲風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