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水上飄江湖尋人

西江月 吳雄志 第1頁,共2頁

眼看著七月半就又來了。吳遠成拿著一根大木棍,來到李家大院,推門而入。吳遠成站在長廊上,對著天井說道:「自殺的、他殺的、冤死的、氣死的,自無始劫來,傷害諸位的,諸位傷害的,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們長期待在這裡,既不入地府,也上不了極樂,更無法投胎。今日我來替大家送終,請諸位一路走好。」吳遠成取下包袱,拿出酒水米飯,點火燒了一紮紙錢。

吳遠成隨後取下肩頭的毛巾,在大鐘上一撣,塵土飛揚。吳遠成仔仔細細地把門口大鐘上的塵土擦乾淨,露出金色的六個大字:「唵、嘛、呢、叭、咪、吽」。吳遠成拿起木棍,奮力敲擊大鐘,一道金光,射向李家大院。

吳遠成又上街僱了幾個村民,來到李家大院門口。一聽說要進李家大院,眾人扭頭就走。吳遠成大呼:「不用進去,不用進去。大家把門口的鐘抬到下場口就好了。」

鐵牛去年害了傷寒,眼看快不行了,被吳遠成救了性命。鐵牛空長了一身蠻力,依舊窮的飯都吃不上。去年田池村的鴨棚爹約了臨近的幾家人,趁著趕街的日子,合夥到鎮上買牛。

劉屠夫摳著大腸,頭也不抬地說道:「牛沒了。」

老鴨棚著急問道:「牛怎麼會沒了呢?」

「牛吃得多,賣不掉賠錢。剛殺了,正在清下水。有頭驢,你們要不要?」

「驢怎麼能耕地?」

「牛都行,驢怎麼就不行?」

老鴨棚和幾個鄉親圍成一圈,蹲在地上,像極了一群人在大便。大夥頭挨著頭使勁嘀咕,省得被人聽見。半天功夫,老鴨棚站了起來,說道:「驢就驢吧,不過你得給我們便宜。」

劉屠夫還在沒完沒了地摳著大腸,把扣出的屎堆得和小山似的,說道:「驢被剛才那人牽走了,你們這麼多雙眼睛難道都沒有看見嗎?現在只有騾子。」

老鴨棚和鄉親們面面相覷,誰都不說話。老鴨棚一跺腳,說道:「騾子就騾子,能耕地就行。」

老鴨棚說著一抬頭,鐵牛正好從門口路過。老鴨棚的眼睛瞬間就和鐵牛對上了。從此鐵牛就以拉犁為生,吃得比牛還少,比養頭牛還合適。十里八鄉的每到大小春,大家都喜歡僱它耕地。去年春耕,老天開了恩,一連下了幾天的雨。都說春雨貴如油,老鴨棚搶時令,抽著鐵牛在大雨滂沱中耕了一天的地。半夜裡鐵牛高燒,搖搖晃晃地往冰冷的水池裡跳。要不是吳遠成及時趕到,鐵牛早就沒命了。

鐵牛走了出來,拿起一把斧頭,幾下竄到樑上,兩斧頭下去,只聽得「嗡」的一聲巨響,大鐘落地。眾人把木棍穿在鍾耳上,合力抬了大鐘,來到下場口花滿樓前。

花滿樓門口的對聯上已經長滿了青苔,依稀可以看見兩行字:

豪華行樂地

芳潤養花天

吳遠成說道:「到了,到了,大家放下吧!」

鐵牛趕緊對吳遠成說道:「先生這是要進花滿樓?裡面不乾淨,先生切莫進去,不值得為了這些賤人冒險。」

吳遠成說道:「不礙事的。娼妓謀生不易,不可以其下賤而輕視之。她們出身在花滿樓,你們說她們下賤;她們若是出身在秦淮河旁,你們說她們風流,反而覺得自己下賤,配不上她們。這些年我用先祖傳下的《青樓十三方》,為花滿樓的姑娘們做了不少好事,姑娘們不至於會為難於我。花滿樓如今已荒廢了,裡面自殺、他殺、自相殘殺,啥都有。這裡既是男人的戰場,又是女人的墳場。李家的這口大鐘本是永樂年間的神物,李家花了重金搜尋得來,以作鎮宅之用。今日我就再為姑娘們做一件好事,憑此神器,超度了她們。你們眾人,但凡有虧欠姑娘們的,不用進去,我一個人就夠了。」

吳遠成推開花滿樓大門,一陣腐臭味撲鼻而來。吳遠成拂了拂眼前的塵土,迎面而來的是一塊一面已經下垂的大匾,上面的「極樂世界」四個大字已經纏滿了蜘蛛網。牌匾下面,是一副橫卷,上面用楷書寫著《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的一句經文:

畋獵嬉戲,耽淫嗜酒,放逸無度,橫為非人奪其精氣。

吳遠成走了上去,收起手卷。當日花滿樓開業,吳遠成答應免費為花滿樓姑娘診治婦科,前提是花滿樓需在大廳懸掛這幅手卷。

吳遠成把手卷放進背包,忽然間耳邊傳來「嗚」的一聲長鳴。吳遠成問道:「狗顛是你嗎?是你的話,你就出來。」

吳遠成只見狗顛赤身裸體地從雜物之中爬了出來。狗顛一身長滿白毛,頭髮長長地披在背上,垂到地上。吳遠成撫摸著狗顛的頭,說道:「狗顛,我把你脖子上的鐵鏈取下來好不好?」

狗顛搖了搖頭。鐵鏈早已經長到了肉裡,成了狗顛身體的一部分。

吳遠成傷心地望著狗顛,過了一會兒,說道:「我出去一下,你等著我。」

吳遠成出了大門,用繩索套在鍾耳上,自己用力把大鐘往花滿樓里拉。鐵牛在門外,用盡全力頂著大鐘,二人好不容易將大鐘拉入花滿樓。吳遠成看了一眼鐵牛,點了點頭,獨自合上大門。眾人躲在門外,緊張得大氣不敢出。

吳遠成對狗顛說道:「狗顛,今日我度了花滿樓的姑娘們,你也不用再守護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一會兒你隨我出去吧,做人做狗隨便你。你要是沒處待,就到我的樂生堂吧。一日三餐,少不了你有口吃的。」

吳遠成點上一炷香,對著前後左右拜了拜,插在地上。隨後吳遠成拿出一紮黃紙,點上火,圍著大廳一邊走一邊念:「薛道光曾把俗還,王重陽幸遇良緣。伯端翁訪友在扶風縣,達摩祖了道在麗春院。才曉得花街柳巷也正好參禪。再休題清淨無為空坐閒。訪道須要訪先天,先天是神仙親口傳。神仙,神仙只在花裡眠。各位花滿樓的有緣人,自無始劫以來,恩怨牽絆,同會於此。參禪悟道者昇天,耽淫殺人者入地。地非久留地,天是長生天。七爺八爺就在門外,請各位速速離去,各自往生。」

吳遠成扛起一根大棍子,用力地往大鐘撞去,只聽得一聲聲鐘聲,伴隨著吳遠成的誦經之聲,一道陽光照向花滿樓。

「恩公。」

吳遠成忽然聽見一聲人話,驚喜地說道:「狗顛你會說人話了?」

狗顛望著吳遠成,搖了搖頭,後退兩步,跪在地上。狗顛把前爪曲了起來,對著吳遠成拜了三拜,縱身一跳,撞在鐘上。只聽得「咚」的一聲巨響,萬丈光芒照進花滿樓,陽光灑滿大地。

吳遠成推開大門走了出來,自己僱的幾個人還沒有走,一個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吳遠成說道:「都進去燒個紙吧!」

幾個人依舊蹲在地上,沒人動彈。吳遠成長嘆一聲,回到樂生堂。吳遠成收拾了行李,踏上了一年一度的灌口二郎神廟之行,順道去漕幫拜會了水上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