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瞎禪師圓光幻夢

西江月 吳雄志 第1頁,共2頁

福貴死了。

福貴逃到周公山躲在草叢裡瑟瑟發抖。越是冷,山上越是颳起了大風。福貴只聽得不遠處「喔」地一聲大吼,一隻白額吊睛虎出現在前方樹林裡。福貴站起來就跑,徑直就往周公崖下跳。那黃虎縱身一撲,銜著了福貴的一條腿。福貴雙手死死抱著懸崖邊的一顆松樹枝,咬緊牙關不放手。老虎一搖頭,下來一條腿。富貴的膽早已破了,那還知道疼?身子還沒有飄下去,那老虎前掌一撕,另外一條腿跟著也下來了。福貴這才「啊呀」一聲大叫,鬆開了雙手,墜下懸崖,半截身子立在清涼寺的塔林邊。

春天過得總是特別的快。吳遠成在一群鳥叫聲中起了床,抬頭看窗外,院子裡已是一地的落英。吳遠成拿起掃帚,將滿地的花瓣掃到了桃樹下,來年便是好花肥。吳遠成放下掃帚,在樹下坐了半晌,默默站起身子。

吳遠成來到樂生堂門口,用竹竿搭上腰上的紅繩,輕輕摘下了葫蘆,準備去清涼寺上香,順便替福貴做一場法事。吳遠成走了不遠就聽見一陣狗狗的嗚咽聲。兩隻狗交配在一起,被一群小孩子拿著木棍、石頭追著打。狗狗還真是同床異夢,跑路都是各奔東西。可惜狗交配完會發生閉鎖,一炷香的功夫裡是分不開的。既然無法割捨,越扯自然越痛。

都說狗的眼睛看不到五彩繽紛的世界,一切的事物,非黑即白。原本狗像狼一樣,是群居的動物。但被人馴化以後,並未完全變成獨居--因為狗把主人當成了同類。在狗的世界裡,只有老大才可以在小弟面前站著,主人在狗狗的眼裡就是自己的老大。

吳遠成快步上去,對小孩們喝道:「飯都吃不飽,你們這群小毛孩哪來的力氣?」

為首一個孩子咯吱咯吱笑著,說道:「關你屁事?」

「你沒看見那隻母狗哭得多傷心?你還笑得出來?你要是被狗咬了,你媽媽會不會哭呢?」

「誰叫它們在大街上搞事的?」

「地球都被你們人佔了,它們能躲到哪裡去?」吳遠成彎下腰,颳了刮小屁孩的鼻子,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

小男孩自豪地說道:「我爹叫狗蛋!」

吳遠成笑道:「原來你就是小小狗蛋。」

吳遠成從懷裡掏出一個黃紙包,裡面包著一堆桃片,原本是想拿到廟裡供菩薩的。吳遠成將桃片捧在手心,對小小狗蛋說道:「我把桃片給你,你帶著小朋友們吃去,但可不能再欺負狗狗了。你能不能做到?你要做得到,我的桃片就歸你了。」

小小狗蛋一把搶過桃片,帶著小朋友們嘻嘻哈哈地跑了出去。吳遠成對眼淚汪汪的狗狗說道:「還不趕緊躲起來?」

剛出了鎮子吳遠成就嗅到一陣沁人心脾的香火味,迎著吳遠成往前走。吳遠成來到山門,看著牆上蓮池大師的偈子仔細端詳:

鳳侶鸞儔,恩愛牽纏何日休?

活鬼兩相守,緣盡還分手。

嗏,為你兩綢繆。

披枷帶杻,覷破冤家,各自尋門走。

因此把魚水夫妻一筆勾。

吳遠成搖搖頭進了天王殿,先去大雄寶殿跪拜,再來到濟公殿。吳遠成一進濟公殿,只覺得酒香撲鼻。吳遠成覺得好生奇怪,寺廟裡怎麼會有如此美酒,找了半天,一滴酒也沒有尋見。於是吳遠成又來到觀音殿,吳遠成點上一柱香,插進香爐裡,一不小心,香火掉在手上,皮膚一下起了一個小紅點。吳遠成趕緊進殿磕頭,捐了功德。

吳遠成畢恭畢敬地退出大殿,來到後院。吳遠成踩著滿地金黃色的落葉,穿過塔林,來到山崖邊。山崖上有很多摩崖石刻,邊上有一個洞,洞裡供奉著龍王爺,保佑江湖平安。洞口有一簡易的木門,飽經風霜,已經顯得有些破落。

李秋霞來清涼寺最愛去龍王殿上香,老是一本正經地對吳遠成說:「人在江湖飄,難免要挨刀。所以要常來求龍王爺保佑,日日風平浪靜,一切安好。」

吳遠成笑道:「越是玩刀的人,越容易挨刀。你一個女子,瞎擔心什麼?」

李秋霞不滿地說道:「你幹嘛不把你飛刀的絕活教給我?手上沒有刀在,豈不是任人宰割?」

吳遠成搖了搖頭,說道:「教給了你,日後我們要吵起架來,那多危險?」

吳遠成想著李秋霞不依不饒的樣子,眼睛就泛了紅。吳遠成見殿門關著,上去推了推,推不開,再仔細一看,沒有上鎖。吳遠成正在琢磨,只聽得身後一陣熟悉的聲音:「施主,別來無恙?」

吳遠成一轉身,果然是主持自在禪師。吳遠成笑道:「託大師的福,一切安好。」

「既來之,則安之。先生不如喝杯茶再走?」

二人就在殿外石墩坐下。小童馬上跑過來,端上一壺茶,放在石桌上。吳遠成笑道:「敢問大師,您是真瞎還是假瞎?」

自在禪師微微一笑,說道:「當日張真人帶著老衲來到清涼寺,主持破山大師說道:找了半天,你就給我找來一個瞎子。張真人笑道:眼裡有山,心中才有山。你修了一輩子,不如這個瞎子。破山大師當即收老衲為徒。因為老衲是個瞎子,所以師尊傳我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觀世音菩薩耳根圓通秘密法門。老衲從此開始煉耳。佛說: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瞭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從此眼瞎心不瞎。」

「你師父宋端公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高道,那你學佛可有障礙?」

「年輕的時候,師父給我講了個故事。說他為了給自己選擇墓地,以便下輩子投個好胎,起碼有個官做。走了很多地方,來到一個深山中,發現半山腰有個洞,正是好山好水好穴。」

眼看風雨將至,宋端公來到洞口,準備鑽進去避雨。忽然聽到洞內有人說道:「這裡面有鬼,不要進來。」

宋端公笑道:「那你為什麼進來?」

洞內答道:「我就是鬼。」

「我是地理師,平生以未曾見鬼為憾,不如我們見一面?」

「人鬼殊途,見之必陰陽相搏,寒熱交作,你會很難受。你一定要見的話,可以燒堆火自衛,我們隔空交談。」

宋端公問道:「你應該是有墓地的,為什麼會住在這裡?」

鬼曰:「我在神宗時做知縣,因為厭惡官場險惡,棄官回家。死後向閻羅請求,不再輪迴閻王見我一生清廉,積了不少陰功,便按我來世應享的官職和俸祿標準,改任陰間推官。沒想到陰間的互相傾軋,與陽間無異,於是我棄官歸墓。我的墓在意墳場中,大小鬼往來嘈雜,不勝其煩,不得已避居此地。這裡雖然悽風苦雨,寂寞冷落,但是和宦海風波、人間陷阱相比,就如生活在天堂一般。想不到你又找來了,明天我就搬走。您也無須做武陵漁人,再訪尋桃花源。」

說完,不再作答。

「我師父帶有筆硯,於是蘸滿墨汁,寫了鬼隱兩個大字在洞口,返身回家。我出家前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發現這個洞。但是我卻從此明白了一個道理:陰間和陽間都一樣,那其他的東西,真的有這麼大的差距嗎?」

「陰間的事,怪不得閻王。閻王好說,小鬼難纏。」

自在禪師說道:「先生今日不用進龍王殿上香了。剛才殿外突然颳起了一陣風,門被關上了。一時半會也打不開。老衲就是看見起風了,所以特地出來與先生一會。」

「門沒有上鎖,怎麼會打不開?禪師這是何解?」

自在禪師問道:「吳家治療鼓證,遠近聞名。前幾日明月渡二牛剛來上過香,與寺裡的小僧說話,我正好聽見。二牛說是去了樂生堂,替老父親取了藥。你可是用了一味藥,叫龍涎?」

「是有此事。那龍涎就是把黃鱔抓了放在罐子裡,放一小撮白糖,黃鱔吐的黏液就是了。」

自在禪師嘆道:「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二牛家取完龍涎,還把黃鱔煮來吃了。」

吳遠成後悔地說道:「我見他們家窮,買不起補品給老父親吃,黃鱔既能消水,又能補氣。」

自在禪師正色說道:「這個病,原本是怨氣所生,業力深重。你見那鼓證患者,有幾個不脾氣暴躁,怨天尤人?前日子我去狗蛋家為他老父親送終,老狗蛋害的就是鼓脹病。」

老狗蛋害了鼓脹病,腹大如鼓,根本吃不下東西。老狗蛋對給小狗蛋說:「狗兒拿刀來,把肚子給爹劈開。」

小狗蛋說:「老爹啊,劈不得,劈開就死了。」

老狗蛋就說:「兒啊,老爹太難過,就想快點死。」

誰知道沒幾日,老狗蛋就昏迷了,狗蛋媳婦趕緊請了自在禪師來到家中。自在禪師只見小狗蛋猴急猴急地搖著老狗蛋,哭喊著:「借條,爹借條在哪裡?」

原來鴨棚與狗蛋家是世交,去年過年鴨棚爹向老狗蛋借了五斤玉米。

自在說道:「小狗蛋搖來晃去,還真把老狗蛋給晃醒了。哪知道老狗蛋醒來,就說了一句話:我想吃東西。先生以為,這是何故?」

吳遠成說道:「這個叫回光返照。佛家講六道輪迴,上三道是天人道、修羅道與人道,下三道是畜生道、餓鬼道與地獄道。人要臨死前空著肚子,死了會下餓鬼道。」

「先生說得正是,六道就在人間。先生治病救人,樂善好施,行的是菩薩道,已不在六道之中。那張獻忠日日以殺人為樂,豈不是修羅?秦良玉、左良玉、楊展、銀鈴子、鐵腳板、徐飛大戰張獻忠,不是天人誰可以如此?這世間有很多人活得豬狗不如;也有很多披著人皮的鬼,俗稱魈。至於各種慘死,比十八般地獄有過而無不及。」

「就拿一個人來說,慈悲是神性,暴力是魔性,多欲是獸性,貪婪是餓鬼,險惡是地獄。不同的人,性格不同;死法不同,去的地方也不同。」

自在嘆道:「可惜這老狗蛋,終究是個餓死鬼。」

老狗蛋想喝碗棒子湯。小狗蛋趕緊去鴨棚家要玉米,一進門就看見鴨棚爹在家裡虔誠地燒香拜佛。小狗蛋問道:「你拜什麼?」

鴨棚爹說:「求菩薩保佑你爹多活些時日。」

小狗蛋將信將疑地說道:「我爹想喝棒子湯,家裡沒玉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