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棚爹問:「借條呢?」
小狗蛋說:「沒帶。」
鴨棚爹說:「沒有借條我怎麼還你玉米?」
說完鴨棚爹轉身又去拜觀音,口中唸叨道:「走好,走好,一路走好。」
敢情是咒狗蛋他爹快死,死了正好一筆勾銷。這小狗蛋愣是沒要回玉米,反到被鴨棚爹給趕了出來。小狗蛋跪在地上,對老狗蛋哭訴:「老鴨棚黑了我們家的棒子,一家人都是沒屁眼的東西,有口進,沒口出。」
老狗蛋這碗棒子湯沒有喝上,眼光把整個屋裡掃了一遍,恨不得世界毀滅,人類死絕。小狗蛋嚇得連滾帶爬往外跑。自在禪師一把抓緊小狗蛋的後腿,說道:「還不快給你爹跪下?」
小狗蛋一轉身跪了下去,不停地哆嗦,小便嗖嗖往地下滴,弄得自在禪師的袈裟上全是騷臭味。自在禪師對老狗蛋說道:「施主有什麼話,你抓緊說。」
老狗蛋一把抓住自在禪師的木魚,問道:「為什麼?」
自在禪師無奈,反問道:「什麼為什麼?」
老狗蛋突然坐起身子,突然之間血如泉湧,從口鼻往外噴,片刻功夫半截身子就癱倒在床下。
吳遠成驚歎道:「凡人死後,走的是黃泉。估計老狗蛋走血泉,怕是要下血池地獄。老狗蛋的病一直是我在治,每次取藥我都收點成本錢,有時還倒貼,就這樣狗蛋家也常常賒賬。前幾天小狗蛋來了樂生堂,你說他做什麼來了?」
「還你錢了?」
那日吳遠成取出賬本,把老狗蛋的舊賬一筆勾銷,小狗蛋卻轉身就走。吳遠成趕緊說道:「狗蛋,你藥錢還沒有給呢。」
小狗蛋說道:「先生你可不要冤枉我,上次欠你的錢我不都已經還你了嗎,我何時又欠你的藥錢?」
「你啥時還了?」
「我要是沒有還錢,你怎麼會把賬都消了?你可不要欺負我們老鄉沒文化,識不得字!」
自在禪師嘆道:「果真是魚善人不善。那二牛抓了一條黃金大鱔,足足有兩三斤重,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之物。取完龍涎後,二牛沒有放走這條大鱔魚,二牛燒了一鍋水,放了一塊豆腐,用微火慢慢活燉了。鱔魚鑽進豆腐裡,活活憋死。岷江龍王沒了外甥,你說怒不怒?雖說你有龍天諸聖持護,龍王奈何你不得,可哪還肯見你?」
吳遠成驚愕得手腳無措,連連問答:「大師這如何是好?」
「你們吳家,治療鼓脹,用的鱉甲、牡蠣、龍涎、鯽魚,哪一個不是龍王爺的蝦兵蟹將?先生雖說是救人要緊,不過還是要手下留情啊!」
吳遠成沉默了半晌,說道:「敢問大師,我若是不做大夫了,可否?」
「先生這是何故?」
吳遠成痛苦地說道:「在下家傳的是活人之術,可我自業醫以來,就沒有治過幾個人。摸索了這幾年,反而願意給小貓小狗看點傷風拉稀,不想再給人看病了。」
「先生這是重畜輕人,亂了六道輪迴。」
「現在這世道,哪還有多少人?財狗他媳婦得的也是鼓脹病,在我這裡治了好幾年。前幾天財狗拿著根大鐵棍找上門來,要我賠錢。我不知道為何,財狗振振有詞地說道:你我都是男人,你就不懂得男人的痛苦嗎?我說:千萬不要說我們是同類,有何苦,你慢慢說。財狗說:中年喪妻,原本是男人的一大幸事。我老婆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能再娶。你這一耗,我就是幾年。你不僅要退還我的藥費,還得賠償我青春損失費,一年二兩銀子。我對財狗說道:你老婆已經大半年沒有給藥費了。閹條狗也得二錢銀子,這裡有十兩銀子,你拿走不送。」
自在禪師哈哈大笑,問道:「老衲也從來沒有想過會出家做和尚,要不是瞎了眼睛,剛出家那幾年早還俗了。先生可知老衲是如何當上這清涼寺的主持的?」
「大師請講。」
「老衲原本是風門中一端公,當日鎮上李家請我點穴,我看好了一上好的穴位,從此雙目失明。哪知我失明後,生活難以自理,李家人嫌棄我邋遢,日子久了就把我趕到大門口生活,下人們使勁欺負我,吃了飯不給洗碗,碗裡的剩飯結了痂,碗是越吃越小,到後來一碗飯實則只有兩三口,每天都吃不飽。這李家就數李母的心腸最毒,我就給李母下了咒,略施懲戒,讓她癱瘓在床。哪知有一天李家來了個討水的道士,破了我的咒術。我看他並非普通遊方之人,於是求道長指條明路。道長就讓我來到周公崖下清涼寺,出家為僧。原來清涼寺的主持破山大師,一目失明,是道長的好友。師父見我雙目失明,說道:你既然瞎了,正好觀自在,你的法號就叫自在吧。沒過幾年,師父忽然對我說他塵緣未了,把寺廟託付給了小僧,自己雲遊去了。小僧是個瞎子,能力有限,這些年多虧了先生,讓你那好些患者來清涼寺供奉香火,阿彌陀佛。」
吳遠成說道:「舉手之勞,大師何須掛齒?只是世人愚昧,不解因果,真能來寺裡上香者,恐怕難得十之二三。我看患者,大多言語之中,只有自己,在他眼裡除了我的病,我的痛,唯一的你就是先生請你救我,除此再無他人。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救人易,救心難吶。」
自在笑道:「說易也不易,說難也不難。人生就是選擇,老百姓總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先生是醫生,自有一片杏林,一片桃林,可不能種了杏林,伐了桃林。先生請看樹下這塊石碑,這是張真人的龍行大草,先生可是識得?」
吳遠成站起來對著石碑仔細端詳,隨口唸了起來:
春風倚棹闔閭城,水國春寒陰復晴。
細雨溼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
日斜江上孤帆影,草綠湖南萬里情。
東道若逢相識問,青袍今日誤儒生。
吳遠成說道:「這是劉長卿的《贈別嚴士元詩》。日斜江上孤帆影,草綠湖南萬里情。詩中隱隱另有所指。」
自在笑道:「先生果然好文采。這隱隱所指之人,正是大唐才女李季蘭。」
自在禪師雙手拇指與食指開啟,小指、無名指與中指屈曲,在眼前畫了一圓,拋向虛空,只見一個金色的光環之中,一朵蓮花,汙泥不染,花葉滴水成珠,水珠帶走風塵,大珠小珠滾落玉盤。一個小姑娘咬著朱唇,寫下一首稚嫩的詩: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已看雲鬢散,更念木枯榮。下有一詩注曰: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
轉眼一個讀書人陸游站在橋上,看著迎面而來的一個熟悉的身影。四目相對,千般心事,無從說起。旁邊一首詞,名《釵頭鳳》: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轉眼一片雪白。一個姑娘拖著受傷的腿往家裡爬,鮮血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染出一條路來。不一會兒姑娘就開始抽搐,姑娘四肢著地,腰成拱形,胸部高高隆起,喉嚨裡發出「汪汪」的叫聲,身體在漫天大雪之中四處旋轉。旁邊依例一首詞,名《暗香》: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想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自在禪師將手指往光圈裡一指,一切消失無蹤。自在說道:「夢幻泡影而已。」
吳遠成答道:「夢幻影泡有限,風花雪月無涯。」
「我在李家,看著李秋霞長大。先生與李秋霞的火花,就如鑽火,兩木相因,火出木盡,灰飛煙滅。」
「她不辭而別,要麼從離開的那一刻她就已將我遺忘,要麼我永遠活在她心裡,那她的心裡會有多苦?」
自在禪師搖了搖頭,說道:「影中之人,正是才女季蘭、唐宛與小紅她們都已輪迴千年。一切眾生因有種種恩愛貪慾,故有輪迴,當知輪迴,愛為根本,能令生死相續。欲因愛生,命因欲有,愛為因,命為果。愛之不得而心生憎嫉,造種種業,故有地獄及餓鬼道。眾生欲脫生死,免諸輪迴,當先除愛渴,後斷愛慾。能除愛憎,則永斷輪迴。」
「世間劫難,非因於愛,實因於貪。我執者由愛而貪念生長,由貪而生禍心,造種種業,以人間為煉獄。無我者由愛而生歡喜,願為對方一生付出,以人間為天堂。」
「人人心中都有一個餓鬼,幾人不貪?」
自在禪師緩緩開啟一副手卷,吳遠成只見畫面煙雨朦朧,片片桃花隨風落下,滿地之中落英,一女子獨立遠眺,畫上隱隱可見「季蘭」二字。
自在禪師說道:「昔日陸羽在蘇州遇見吳道子擺攤作畫,陸羽閉目口述,吳道子傾情揮毫。畫成後陸羽睜開眼,只見畫中人舉手投足之間皆是季蘭的神韻氣質。可陸羽哪知道吳道子一生專畫佛像,筆下的季蘭無非心中的阿修羅。」
阿修羅即非天之意,由人或神轉世而成,男的醜陋無比,女的貌美傾城。阿修羅有大福報,有大神通,卻沉迷欲界,易怒好鬥。阿修羅有美女而無好食,諸天有好食而無美女,互相憎嫉,故阿修羅多次與天人在修羅場惡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人若是身陷迷宮,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堅持?」
「是回頭。」自在搖了搖頭,說道:「出口就在身後,你只需原路返回。」
「若是陷得太久,忘了來路,又該如何?」
「什麼是心願?願就是初心。心要是死了,願就成了原,變成了過去,哪裡還有什麼迷宮?你雖然心願未了,可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愛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當然知道。」
「情人眼裡出西施,一切無非是你的幻覺。你看她累世的業障,哪裡有你想的那麼好?你有沒有想過,她究竟值不值得你這樣去找?」
「和尚,你愛過嗎?你沒有愛過,怎麼知道愛的滋味?你說當知輪迴,愛為根本,能令生死相續。如果沒有了愛,生死不能相續,永為陌路,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死後又是多麼的絕望?我愛她,在我眼裡她就是最好的女人。或許她並沒有那麼好,但是我的眼裡就只有她。清香一袖意無窮,洗盡塵緣萬種。你天天吃齋、念佛、唱戲,不也是一念代萬念嗎?」
「老衲,老衲……」
「秋霞如今何在?」吳遠成淚流滿面地問道。
自在禪師清了清嗓子,伸了伸脖子,坐直了身子,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說道:「茶涼也。從來處來,到去處去,李秋霞自然在她該在的地方。」禪師站起身子,轉身離去,邊走邊唱:
休言萬事轉頭空,
未轉頭時皆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