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吳遠成棄文守醫

西江月 吳雄志 第1頁,共2頁

鎮長張虛白興沖沖地來到樂生堂。秋荷看到鎮長來了,趕緊端出一大盤杏來。

吳遠成不好意思地說道:「家裡沒有可以拿得出來的了。好在屋後有塊空地,我忙裡偷閒種了棵杏樹。說來也奇怪,那杏樹見風就長,居然成了林。林子裡有株野生的桃樹,秋荷照看了幾年,敢情也結了果。」

張虛白定睛一看,果然盤子裡有個蟠桃。吳遠成把蟠桃遞給張虛白,說道:「長得醜,只是特別地甜。」

張虛白咬了一口,連連稱讚道:「好吃,好吃。」張虛白放下桃核,說道:「只顧著吃桃,差點忘了正事。那張獻忠雖然不識字,但是尊文昌帝君為始祖高皇帝,可見其對文人的尊崇。如今大西朝要開科舉士了,這可是先生天大的好事!」

吳遠成淡淡一笑,說道:「我就一江湖郎中,參加什麼科考?」

「你涉獵群書,學貫今古,識通天人,才近仙,心近佛,怎麼就不能參加科考?五百年內王者出,亂世正是人翻身的大好時機。運氣來了,考個狀元郎也是不一定的事情。」

「當官有啥好?一世為官,九世為牛,弄不好還得下地獄。這輩子白吃白拿,下輩子做牛做馬。我是不會離開張家鎮的。」

張虛白勸道:「你莫非是還在怕她回來找不到你麼?李秋霞是一個要強的女人,她第一次離開張家鎮,你就應該想到她還會有第二次。如今一走許多年,她不會再回來了。」

吳遠成黯然說道:「她若是不再回來,我就在張家鎮做一世良醫。」

張虛白說道:「時間就是一個籠子,把你鎖在了過去,讓你畫地為牢。人吶,不能活在過去,也不能總是妄想將來。眼前的一切,才是最真實的。說什麼不為良相為良醫,不過是無奈之舉。」

宋人《能改齋漫錄》記載大儒范仲淹到祠堂求籤,問以後能否當宰相。籤詞說不可以。范仲淹就又求了一簽,祈禱說:「如果不能當宰相,願意當良醫。」結果還是不行。范仲淹長嘆道:「此生不能造福百姓,不足以為大丈夫。」沒過幾天,有人聽說了此事,就對范仲淹說道:「大丈夫之志於相,理所當然。當個良醫,豈不是有失於卑微?」范仲淹後來終究沒有業醫,官至副宰相。

吳遠成坦然說道:「醫生在士人眼裡是卑微的。我聽說有個人從小習武,一日出門後被兩個流氓打得屁滾尿流,回家後就棄武從文,結果九試不第。這人於是棄文從醫,終於學有所成,為自己擬一奇方,服後立斃。」

張虛白說道:「其實不然。醫乃神聖之業,非讀書未成,生計未就,擇術而居者也。醫之人必慧有夙因,念有專習,窮致天人之理,精思竭慮於古今之書,而後可言醫。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莫如良醫。果能為良醫也,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民之厄,中以保身長年。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醫,則未有之也。醫者,為生民立命也。」

吳遠成點頭說道:「我既已懸壺濟世,又何必妄想那沒皮沒心的爵門生涯?」

江湖有驚、疲、飄、冊、風、火、爵、要八門。驚門為首,看相算命,研究吉凶禍福,為人指點迷津,祖師爺是伏羲,經典是《易經》。疲門是行醫之道,祖師爺是黃帝,經典是《內經》。飄門雲遊求學,祖師爺是孔聖人,江湖雜耍、登臺現演,煙花妓女,都是飄門中人,經典是《論語》。冊門考證今古,祖師爺是司馬遷,搗騰真假古董,賣春宮字畫,摸金搬山,都自稱冊門中人,經典是《史記》。風門研究天下地理山川,祖師爺是郭璞,風水先生、陰陽宅地都是風門中人,經典是《葬書》。火門講究的養生之術,祖師爺是葛洪,經典是《抱朴子》。爵門是為官之道,祖師爺是鬼谷先生,經典是《鬼谷子》。要門是落魄之道,祖師是柳下拓,打蓮花落要飯的,吃大戶打秋風的,裝僧尼化緣騙人的,都算要門中人,經典是《太平歌詞》。

張虛白說道:「我看你意已決,我也不必再勸。看似條條道路通長安,凡人卻常常無路可走。江湖上門派雖多,可對普通人,哪什麼選擇可言?」

吳遠成答道:「這是自然的事。你看窗外繁花似錦,可哪一朵屬於你?對常人而言,世間的繁華就如窗外飛花,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不過這也未必就是件壞事。沒有繁花似錦,哪有烈火烹油?日子過得反而安生。」

張虛白故作為難,說道:「前一陣子徵召御醫你不去,如今開科舉你也不去。張家鎮是文明鎮,上頭可是有指標的,我這鎮長難當啊。」

秋荷紅著眼睛,端著托盤從裡屋走了出來,對張虛白說道:「我看老鎮長來了,趕緊去包了一包自制的桃片,讓您老給評價評價。看在先生的面子上,這品鑑費您得給我免了。」

張虛白哈哈大笑,說道:「桃片好,桃片吃了長壽。」

吳遠成倒上一杯茶,一手的食指指天,說道:「您老久經風波,這點事,哪有搞不定的。就不知道鄉親們會不會有人往上頭揭發?」

張虛白說道:「醫生是保護咱們的。我們要是連醫生都害死了,誰來保護咱們?上個月青神縣黃霸天的小妾要生小雜種,小東西死活不肯出來,請了王神醫,喝了兩幅開骨散,依舊下不來,一屍兩命。黃霸天的老婆沒有生育,所以才主動讓自己的妹妹做了黃霸天的小妾。黃霸天的老婆把王神醫的老婆扒光了衣服,在驢車上游街示眾。王神醫上去救老婆,手腳都被打斷了,像蟲子一樣在地上蠕動。沒幾日搖黃匪攻克了青神縣城,黃霸天的老婆騎了木驢,自己中了槍,沒人治,一命嗚呼了。」

吳遠成嘆道:「騎木驢也太殘忍了。先將人吊起來,使其陰部對準一根直立的木杆,然後割斷繩子使該女子墜落下來,木杆遂從女子的陰部穿進,再從口鼻中穿出,三四天後才死去。」

秋荷款款說道:「先生在家,每日寫書,可忙著呢,哪有功夫去參加什麼科舉。」

張虛白笑道:「又在寫醫書?現在人都快沒了,書可是不好賣,沒處刊印。」

吳遠成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這是不務正業。沒事寫一本野史,名《西江月》,把這場亙古未有的戰亂記錄下來。從崇禎八年開始記錄,剛寫了一半多。」

「張子有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先生著史,立天地心,老夫豈敢打擾。我有一事相求,還請先生如實告知。」

吳遠成說道:「鎮長請講。」

「田池村二狗家媳婦可是找過先生看病?」

吳遠成面有難色,說道:「二狗家媳婦確是我的病人,但是我身為醫生,有責任為她保守病情。」

「話不能這麼說。我身為鎮長,有責任知道本鎮大小事務的真相。村裡有人說二狗媳婦自打她婆婆七七之後,她家每日傳出誦經之聲,實屬反常。先生既然保她,我想真相雖然曲折,她也定非十惡不赦。我可以擔保:果真如此,我絕不會為難於她。再說了,我是鎮長,先生這就算是上報了本鎮。日後就算有什麼事情,先生也不用擔此包庇案犯之罪。」

吳遠成嘆道:「上個月二狗家媳婦來樂生堂,說是口渴,咽喉幹痛,如火燒火燎,渾身起金錢狀紅斑,怕見光。」

吳遠成見二狗媳婦面赤斑斑,就對她說道:「你這病,叫陽毒,是火症,要想治好病,得先去其毒。」

二狗媳婦問道:「如何去毒?我每日在家耕田織布,哪裡來的毒?難不成家裡有人對我下毒?」

吳遠成搖搖頭,說道:「這毒,在你心裡。既是惡毒,又是狠毒。」

二狗媳婦的臉立刻沉了下來,惡狠狠地說道:「先生說話可是要負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