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負心人痛下狠手

西江月 吳雄志 第2頁,共2頁

「是何書?」

柳如是答道:「妾身在讀《史記·孟嘗君傳》。書上說孟嘗君食客數千人,待遇不分貴賤,一律與自己相同。有一次,孟嘗君招待賓客吃晚飯,歡迎新招的一個俠士。俠士人稱一片雲,據說拔出的劍,不見血不歸鞘。正好一個侍從不知何故擋住了燭光,俠士大怒,認為孟嘗君的食物與自己的食物不一樣,放下碗筷就要不辭而別。孟嘗君馬上站起來,說道:我若是有一片菜葉與君不同,我當一死以謝罪。孟嘗君親自端著自己的飯食與俠士的飯食相比較,俠客的碗里居然比孟嘗君還多了幾片菜葉。俠士慚愧萬分,當即揮刀自刎。」

錢謙益搖了搖頭,說道:「有幾個人真的會為了一碗飯而自殺?這個俠客不過是想拔刀做做樣子,他以為有人會拉著他,可是所有的人都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等他死後爭相撲上去嚎啕大哭,於是他不得不死。為了一碗飯,逼死一個人,張其虛譽,愚弄百姓,難怪司馬光罵他是奸人之雄。」

柳如是說道:「確實沒有幾個人會為了一碗飯而自殺。可是天下人就希望看到你以身殉國,雖然他們中的很多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反抗。有錢人佈施再多在別人的眼裡也是為富不仁,而民眾為了一顆棗子就可以自相殘殺。聖人不是普通人能做的,當我們以聖人的標準要求別人時就註定了歷史必將由謊言、欺騙和迫害寫成。局勢到了今日田地,你只有死了,你的人生才能完美。就算你不想死,日後天下人也罵得你從棺材蓋裡爬出來,恨不得再死一回。」

錢謙益沉思半晌,走到池邊試了一腳,說道:「娘子,水太冷,不能下。」

柳如是絕望地看了一眼錢謙益,說道:「你這算什麼理由?昔日龔鼎孳投降李自成之前還跳了井,雖然又抓緊繩索爬了上來,起碼說了句:生平以橫波為性命,不忍扔下橫波獨死。」

柳如是縱身一跳,投入池中,錢謙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柳如是的腳,活生生把柳如是拖了上岸。

柳如是趴在地上哭道:「你拉我作甚?今日不死,日後後悔,想死都來不及了。」

錢謙益抱緊柳如是,邊哭邊安慰道:「南京城裡還有三十萬百姓,若是不降,清軍必定屠城。我是怕死,可我死有何用?活著才可以讓百姓免於屠殺。」

「可是在百姓心中,他們希望你去死。」

「死人才會閉嘴,百姓偷生不易。他們想罵,就讓他們罵去吧。一千年,兩千年,總有一天,人們會珍惜放下屠刀的日子。」

百姓衝進刑部大牢,救出北來太子,一群人亂鬨鬨地抬著太子入宮,來到武英殿即位,取弘光帝所遺龍袍穿上。太子來不及正衣冠,下面的百姓已經在叩頭三呼萬歲。太子起身,親自在殿外擊鐘,竟然無一官員上朝。

順治二年五月十五日,錢謙益率諸大臣在滂沱大雨中開城向清軍統帥豫親王多鐸迎降。黃端伯在城門大書「大明禮部儀制司主事黃端伯不降」,隨即被捕。多鐸親自審問,拍案叱喝黃端伯道:「你認為弘光帝是何種人物,想為他一死?」

黃端伯朗言答道:「忠臣當為社稷死!」

多鐸問道:「馬士英呢,又是何人?」

「馬士英,忠臣也!」

多鐸怒極反笑,說道:「馬士英是忠臣?」

「馬士英不做二臣,當然是忠臣。」黃端伯指著已經剃髮易服的錢謙益等人說道:「這些人才是不忠不孝之人。」

錢謙益渾身已經淋得像落湯雞,豆大的淚水,順著雨水,流到胸前,滴到地上,濺起星星點點的泥漿。

多鐸問道:「楊維垣不做二臣,又如何?」

通政使楊維垣不降。楊維垣在自家中堂放了三口棺材,提刀殺了自己的兩個妾,分別放在左右棺材中,中間的棺材裡放一紙人,棺材前立一靈位,上書:「楊維垣之柩」,遁去。

黃端伯指著自己的脖子說道:「他既要頭,又要發。我寧剃頭,不剃髮。」

多鐸勸道:「不降唯有死路一條。」

黃端伯整肅冠履,昂首引頸受刃。劊子手心驚目眩,不敢舉刀,黃端伯厲聲說道:「何不直接刺我心!」

多鐸嘆道:「南來數千裡,硬漢僅一人。」

李香君隨著人潮來到棲霞山,蘇崑生的心早已死去,決意要去九華山削髮為僧。為了尋找侯方域,李香君不願意離開金陵。飢渴無奈的李香君來到一個道觀前,只見觀門口隱約可見「葆真庵」三個大字。

李香君鼓足勁一敲大門,夜色中出來一個道姑,問道:「施主可是要投宿?」

李香君一聽聲音,好生熟悉,頓時淚如泉湧,大哭道:「玉京姐姐,是我!」

道姑湊了上去,仔細一看,一把抱起李香君,二人不由得抱頭痛哭。

道人迎李香君進了屋,屋內雖然簡陋,卻是一塵不染。道姑說道:「今夜你也累了,且先休息,一會兒我給你送來吃的。」

李香君不好意思地說道:「不如我先洗洗。」

道姑說道:「妹子你又飢又餓,還洗什麼?要是拍了風,著了涼,在這亂世之中,如何是好?不如明日午時,天氣暖和一些再說。」

李香君躺在床上,望著星空,一宿未眠。轉天清晨,道姑推門進屋,看著李香君的兩個黑眼圈,嘆道:「妹妹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作踐了自己,就不怕侯公子見了你心痛麼?」

李香君哭道:「媚香樓沒了,人海茫茫,去哪裡再見侯公子?」

道姑說道:「揚州淪陷,史大人殉國,你可知道你那侯公子是死是生?」

李香君哭成了淚人:「我離開南京時,看見媚香樓的大火之中,有人影晃動。只可惜人潮湧動,我被人流推著往前,身不由己。」

道姑勸道:「又或許是不怕死的人,在大火搶劫錢財。倘若是侯公子,誰又能保證他出離火海?」

李香君一把握緊道姑的手,哭道:「他不會死的。他若是死了,不會不到夢裡來和我道別。只要他沒有親口告訴我他死了,他就不會死的。」

道姑嘆道:「果真是冤家。無量天尊!一切都是緣分。聚也是緣,散也是緣。緣分來了,攔也攔不住,躲也躲不掉。」

痛失侯方域的李香君如霜打的青蓮,很快倒了床,不久就開始咯血。卞玉京收拾了行李,天剛麻麻亮,就來到李香君的客房,對李香君說道:「觀內食物用具,一應俱全,足夠妹妹三年之用。妹妹在此好生安息,我還有俗事未了,這就山下走一遭。」

李香君兩腮嫩紅,邊咳嗽邊吃驚地問道:「姐姐這是要去哪裡?姐姐出家有些日了,還有何俗事,是否需要妹妹同行?」

玉京道人趕緊上前,坐在李香君身邊,輕輕捶著李香君的後背說道:「我此番下山,有三件事需要料理。其一是為妹妹打聽侯公子的下落。如今是亂世,妹妹千萬不要下山。萬一出了事,好事都會變成悲劇,遺恨千古。其二是我聽說田弘遇南逃了。北京城破之前,他就已離開京師。南京也沒有他的蹤影,如今天下甚不太平,他唯一可以去的,或許就是天府之國的西川。我要趕去,手刃此賊,為秦淮河邊死去的姐妹們親手報這不世之仇。其三嘛,去與那檻內人一別,就此了結,從此此生不欠,來生不見。」

李香君掙扎著剪下一綹青絲,小心翼翼地用一小方紅綾包好,再把它綁在桃花扇上做成吊墜,交給卞玉京,說道:「姐姐若是遇到侯公子,請將此扇轉交給他,不論他來與不來,務必告訴侯公子,當為大明守節,勿事異族,妾於九泉之下銘記公子厚愛。」

玉京說道:「我若是回不來,今日與妹妹即是永別,有緣我們來生再見,快快樂樂地重新做一回姐妹。」

西江月

朱敦儒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

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況逢一朵花新。

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