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甲申,金木相剋,秋霞去世九年。大明江山不再。
一月,李自成在西安稱帝。山西皇族數萬,一律捕殺。南京孝陵傳來急報,說孝陵地下傳出了哭聲,淒厲異常,持續數十日,聽者無不落淚。戶部為了沖喜,趕緊鑄造崇禎通寶,背面鑄了一匹馬,希望明軍馬到功成,剿除李自成叛軍。誰曾想通寶外圓內方,門下一馬,合而為一個「闖」字,而李自成更是馬年出生。
四月,在首輔周廷儒數月來的每日捷報之下,清兵終於退回關外。崇禎在宮中設宴慶祝,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卻捅破了窗戶紙:周廷儒屯兵薊州,不敢出戰,清兵在眼皮底下搶劫數月,滿載而歸。
周延儒得知錦衣衛已到家門口,哭笑著焚燒了七寶樓。無數奇珍異寶在火光之中化作五色雲朵,騰空而起,照耀著京師夜間的星空。周廷儒賜死,陳演升任內閣首輔。
中允李明睿勸崇禎放棄北京,儘快南遷。崇禎問道:「汝意與朕合,但外邊諸臣不從,奈何?」
李明睿說道:「今之好戰者,無非幾類。其一,不計國力,不較後果,圖一時之快,憤而誤國。其二,喜殺戮,性扭曲,實非人。兵者,不詳之器。刀兵所過,寸草不生,百里無煙。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況人乎?其三,沽名釣譽,博取人心。京師若是淪陷,換一個朝廷繼續做官而已。如今形勢危急,言戰者無君父、無社稷、無百姓。聖上可見得一個言戰者提刀出城?天命微密,當內斷聖心,勿致噬臍之憂。請聖上勿猶豫,儘快決斷。」
崇禎召眾臣問道:「李明睿有疏勸朕南遷。國君死於社稷,朕將何往?」
崇禎此言一齣,百官譁然。兵科給事中光時亨及時跳將出來,怒不可遏,奏對道:「李明睿慫恿南遷,誤國誤民。不殺李明睿,何以安定民心?不殺李明睿,何以治天下?不殺李明睿,何以謝將士?」
李明睿跪在殿上,渾身都在哆嗦。崇禎當然不願意殺了李明睿。左都御史李邦華挺身而出,奏道:「李明睿罪不至死。不如聖上固守京師,仿永樂舊例,讓太子到南都監國。」
崇禎又問道:「太子先往南京,諸卿以為如何?」
光時亨大聲罵道:「人固一死,闖賊尚未入京,爾等何懼於此?奉太子往南,諸臣意欲何為?將欲為唐肅宗武靈故事,另立新君乎?李邦華對聖上懷有二心,是為不忠;慫恿太子棄聖上而往南,是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之人,不殺何為?」
崇禎無奈說道:「朕志已定。當下戰事吃緊,調寧遠吳三桂撤守山海關,回防京師,又如何?」
陳演奏道:「吳三桂撤守山海關,回防京師,則是將東北拱手送與清賊,聖上與我等如何向先皇交代?我大明文官不貪財,武官不怕死,李賊一群流寇,何懼之有?」
崇禎回到坤寧宮,一路長嘆短噓。周皇后拉著崇禎的手說道:「皇上你日夜操勞國事,許久沒來坤寧宮了。」
崇禎對皇后嘆道:「唐宗宋祖,秦皇漢武,開一世之太平,天命乎,人事乎?」
周皇后正色答道:「漢有文景之治,武帝得以滅匈奴,仍然耗盡舉國之力。若不與民休息,盛世夢下,只會餓殍遍野。」
崇禎說道:「敵人都快殺到北京城下了,你還說什麼與民休息?」
周皇后幽然說道:「聖上日夜操勞,想必已經忘了,妾身在蘇州還有一個宅子。下人收拾了十年了,妾身還沒有和聖上回去省過親。聖上若是有心,妾身願陪聖上到蘇州重聽一回《玉荊記》。」
崇禎低下頭,沉默半晌,說道:「等平定了李賊再說吧!」
數日後李自成的大順軍逼近北京,京師淪為孤城。陳演因力阻南遷,罪責難逃,被轟出大殿,首輔由魏藻德接任。崇禎召魏藻德商議軍國大計,魏藻德畢恭畢敬地站在下面,說道:「聖上有什麼旨意,你吩咐就是,我們一定遵照執行。」
崇禎驚訝地望著魏藻德,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崇禎當即籌備北京保衛戰。大明朝第一次北京被圍還是在正統十四年(1449年)八月十六日,明軍主力在土木堡遭遇慘敗,英宗被俘。危急之時,于謙臨危受命,出任兵部尚書。于謙加固北京城牆,深浚城壕,同時發動全城百姓,滿城皆兵。太后不欲,說道:「百姓手上有了武器,一旦造反,國將不國。」于謙答道:「民是國之民,國是民之國。國之畏民,國方不國。國之愛民,何懼之有?防民如賊,民終將為賊。」于謙傳檄京城周圍各地民眾,拿起武器。瓦剌潰不成軍,退出塞外。
崇禎二年十一月,皇太極率八旗數萬精兵,與旗主索尼、豪格、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等,繞道蒙古,避開山海關-寧遠-錦州防線,越過薊州,直撲北京。袁崇煥率軍馳援京師,袁崇煥由一個木桶吊著拉上北京城牆。崇禎在宮中擺下宴席,慰勞袁崇煥。
袁崇煥說道:「大軍從寧遠、錦州至北京,星夜兼程,人馬都已疲憊不堪,懇請聖上恩准入城休整。」
崇禎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袁崇煥說道:「金兵在城外,卿何不在破敵之後,再率有功之將入城受封?」
袁崇煥無奈說道:「臣還有一事相求。」
「愛卿但有所求,奏來便是。」
袁崇煥說道:「請聖上發動城內百姓,走上城頭。觀戰即可,無需武器。若上城牆保衛京師的百姓,勝利後每人賞銀十兩,百姓必踴躍參與。」
崇禎點頭應允。袁崇煥由一個木桶吊著從城牆上放下,出了北京城。
秦良玉以家產為軍餉,率五千土軍奉詔勤王。秦良玉下令所有將士,帶足口糧,放棄一切輜重,換馬不換人,星夜兼程,北上出川。一行人衣衫襤褸地趕到北京城外。
袁崇煥犒勞諸將士後,披上戰甲,與部下諸將全部親自上陣。秦良玉身先士卒,殺入敵營。將士們望著城牆上的妻兒,紛紛上馬,傷兵不下陣,拼死一戰。從中午交戰開始,一直殺到晚上酉時太陽落山,死傷無數,血流成河,皇太極下令撤退。
如今北京已是大明開國以來,第三次被圍困。崇禎還做著十五年前,殲敵於城下的美夢,下旨全國兵馬勤王。山東總兵劉澤清提前從馬上跳下來,接到勤王詔書後,稱墜馬受傷,不能行動。崇禎只好賜銀慰問,劉澤清將駐地百姓洗劫一空,火速率部南逃。薊鎮總兵唐通率八千士兵來到北京城外。崇禎下旨重賞總兵白銀四十兩,兵丁每人五錢。憤怒的唐通直接把隊伍拉到居庸關,投降了李自成。
戶部國庫新庫中只有二千三百兩白銀,老庫中只有千餘兩白銀,已準作鞏駙馬家公主造墳之用。崇禎隨後號召捐款。戶部派出官員,親自去百姓家挨家挨戶勸捐,百姓紛紛罵道:「收刮民脂民膏的時候你們可曾想到過給百姓留一點?還是先把你媽捐出去吧。」數日後戶部終於來了一人。老人家六十多歲,熱淚長流,捐出了畢生積攢的四百兩銀子,連買棺材的錢都捐給了國家。
豪宅門上紛紛貼出急售。武官上屋揭瓦,文官街頭擺攤。御林軍不敢驅趕,每日還幫忙收拾垃圾。國丈周奎與眾臣都穿上破破爛爛的朝服上朝,大家由坐轎改為步行。到了金鑾大殿,一個個汗流浹背,癱倒在地。
崇禎的本意是以三萬為上等,太監首富王之心捐一萬兩,內閣首輔魏藻德,捐五百兩,其它不過數十兩。崇禎於是派太監徐高上門拜訪周奎。徐高進屋就宣讀聖旨,給周奎封侯。徐高隨後說道:「皇上說您老是國丈,與國家休慼相關,希望你捐十萬兩銀子,給百官們帶個好頭。」
周奎的眼淚「唰」地湧了出來,說道:「老臣安得多金?家裡窮得只能買發黴的米吃。老臣砸鍋賣鐵,也只能籌得現銀一萬兩。再多老臣就只能上吊了。」
徐高暗自嘆道:「老皇親如此鄙吝,朝廷萬難措手,大事必不可為矣!」
徐高只得去向崇禎請旨,崇禎呆若木雞,半晌說道:「那就把數額從十萬兩變成兩萬兩。」
正好周皇后在崇禎身邊,皇后對崇禎說道:「我父周奎平日深受大明王朝養育之恩與陛下寵愛信任,沒有想到如此吝嗇。一旦城破,他的萬貫家財又能保住多久?」
周皇后讓徐高把周奎叫來,說道:「這大明江山,雖說是朱家的江山,那周家不也一輩子沾了朱家的光嗎?拋開江山不提,你是國丈,皇上是你的女婿,皇后是你的女兒,值不起你那一萬兩銀子麼?我們不論親戚,你是朝廷重臣,國難當頭,你錦衣玉食,不該為國捐款麼?就算是一普通百姓,京師若是沒了,你那萬貫家產又何在?你莫在我面前再提三餐不飽的這些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