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行賠著笑臉:「我們是替董小宛贖身來了。」
老鴇伸出一隻手來,在刺史面前晃了晃。刺史說道:「五百兩,給你了。」
老鴇冷笑道:「五百兩,買你個金內褲。」
劉大行說道:「我這裡有六斤長白山的野山參,皆是百年以上,價值怎麼也不少於一千兩。」
老鴇鄙夷地說道:「一千五百兩就想給董小宛贖身,一口價,三千兩。」
刺史怒道:「前日里董小宛還奄奄一息,你這不是搶人麼?」
「你說對了,老孃就是搶人,你又怎麼的?她以前是個活死人,這不老天又讓她活過來了嗎?果真是天上掉元寶,砸得老孃疼。」
劉大行大怒,一把擰起老鴇,說道:「你這老妖婆,怎麼敢如此和我們刺史說話?」
老鴇冷笑道:「你打我一拳試試,不打你就不是男人!」
劉大行正想給老鴇點顏色看看,後院出來一人,頭戴方巾,身著青衫,手執竹扇,一副儒生打扮,對著劉大行喝道:「住手!天子腳下,且容爾等撒潑?你們之中誰是頭?」
刺史說道:「你又是何人?」
來人說道:「我是誰,不重要,你也無須知道。到了京城,就得守規矩。刺史是吧?地方上的王八,到了京城也就是個屁!」
劉大行正要發作,來人掏出一塊玉佩,隨手遞給刺史,說道:「這是我家主人的隨身玉佩,你看清楚了。」
刺史低頭一看,趕緊將玉佩還與來人,笑道:「不知道保國公在此,多有打擾。」
老鴇挺直了身子,一扭腰,胸口擦著劉大行一陣晃動,高昂著頭說道:「你打,不打是龜孫。」
刺史對劉大行一個眼色,說道:「走!」
一行人灰溜溜地離開了雙成館。
冒襄失落地回到老家。父親見冒襄悶悶不樂,於是約了兒子飲酒。冒襄正躊躇著不知道如何開口,書童跑了進來,對著冒襄的偷偷說道:「公子,董小宛的船已到家門口。」
冒襄大駭,望著父親。父親若無其事地斟酒,冒襄陪著父親飲酒到四更,老父親才搖搖晃晃地起身。送走父親,冒襄趕緊跑去水繪園見董小宛。
水繪園是冒家班居住的地方,董小宛百感交集,如入冰窟。雨香庵的牆上,掛著冒襄手書的「比翼連理」匾。董小宛望著匾竟然呆住了,連冒襄進屋都沒有看見。冒襄一把抱緊小宛,半晌小宛撲在冒襄身上大哭。
冒襄問道:「你怎麼到如皋來了?」
董小宛哭道:「多虧了柳姐姐,若不是柳姐姐請錢大人出面,老鴇還不知道會如何刁難。柳姐姐又僱了船,送我到如皋。」
柳如是新婚,陪夫君錢謙益各地遊玩。二人來到蘇州,柳如是請錢謙益出錢為好友董小宛贖了身。
崇禎十四年,五十九歲的大文豪,原禮部侍郎、探花錢謙益在秦淮河邊船上置酒,大宴賓朋。席間一位容貌清奇的儒士與錢謙益詩來詞往,眾人無不拍手叫好。錢謙益嘆道:「如今的青年才俊,老夫都不認識了。」
儒士趕緊說道:「小生柳儒士,久仰學士大名,故來一會。」
吳梅村笑道:「貌美最是圓圓,孤潔玉京無雙。伶俐香墜袖藏,不羈且看橫波。機巧無出宛君,才情誰比如是?儒士可是如是?」
柳儒士解下一頭秀髮,不是才女柳如是是誰?
錢謙益嘆道:「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柳如是怔怔地望著頭髮花白的探花郎,喃喃自語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錢謙益起身來到柳如是面前,攤開手心,說道:「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二人當即離席,不一會兒手牽手回到宴席。
柳如是曾是狀元郎周延儒的人。崇禎六年,周延儒被溫體仁排擠,託病還鄉,崇禎賜金銀綵緞,派人護送回宜興老家。四十歲的周延儒納十六歲的江南名妓柳如是為妾。周延儒將柳如是抱坐在膝上,手把手地教她詩詞歌賦。
周廷儒的妻子每晚睡覺在周廷儒腳上套一根繩索,拴在床腳。周廷儒年邁,夜裡活水不斷,趁著起夜的功夫,溜到柳如是的房間廝混片刻。可惜紙終究不能包火,不久周廷儒的妻子就用那根拴狗的繩子把柳如是趕出了家門。
周延儒大柳如是二十四歲,錢謙益則大柳如是三十六歲。五十九歲的錢謙益與二十三歲的柳如是當即定下了婚約。都說老房子不好住人,誰知道老房子添把柴就能著火?柳如望著錢謙益的一頭白髮,笑著說道:「如是願再為學士妾,白首不分離。」
錢謙益笑道:「你是肉白髮黑,我是發白肉黑,老學士如何可以納小儒士為妾?需得大禮聘娶才是。」
「你就不怕得罪天下的讀書人?」
錢謙益一拍胸口,說道:「老夫讀書破萬卷,除了一肚子的墨水,就剩這一身的鐵骨。」
錢謙益孤身在外,沒有帶足銀兩。為了置辦婚禮,錢謙益忍痛將自己珍藏多年的孤本宋刻《漢書》出售,轟動金陵書市。錢謙益拿到錢,立刻為柳如是贖了身。為了防止文人鬧事,錢謙益在金陵最大的花船上迎娶柳如是。
文壇領袖迎娶頭牌妓女,轟動南京。天啟二年,錢謙益主持浙江會試,錄取了一名叫「錢千秋」的秀才,被人告發受賄。經過調查,一個離奇的事件浮出水面:
秀才錢千秋屢試不中,痴心不改,一心只想金榜題名。道士金保元算出錢千秋有貴人相助,遊民徐時敏自稱是錢謙益的親戚,許諾不中舉不要錢,中舉之後酬金二千兩。錢千秋高中後將女兒出嫁,得聘禮二百兩,又把家中財物當出去,得銀一百兩,共付三百兩。二人嫌少,到處嚷嚷,致使事情敗露。
錢謙益趕緊上書自劾失查之罪,被罰俸三月。崇禎元年,朝廷推選內閣大臣,禮部右侍郎溫體仁舊事重提。崇禎認定錢謙益受賄,當即革職。東林人堅持錢謙益被冤枉,錢謙益因禍得福,成為東林領袖。
婚禮當天,才子們站在岸邊,紛紛拾起石頭往婚船上砸去。二人在漫天飛石中指天為誓,永結同心。
董小宛說道:「我到了家門口,看不見你人,以為你不要我了。還好夫人差了婢婦簇我登岸。」
冒襄問道:「那雨香庵可是夫人安排的?」
董小宛哭著搖了搖頭:「我問過丫鬟,說是老夫人的意思。」
冒襄喜道:「那好,那好。既然是老夫人的安排,好極了。」
董小宛聽冒襄如此說話,眼淚禁不住又湧了出來。
「傻丫頭,老夫人讓你住在這裡,定是權宜之計。不讓你回府,那是要明媒正娶,這你都不明白?」
董小宛埋著頭,說道:「誰稀罕你的明媒正娶?我看這別室,乾淨素雅,幃帳、燈火、器具、飲食,相繼送到,就知道老夫人是有心人。」
次年四月,冒襄迎娶董小宛,立為如夫人。董小宛對冒母、冒襄與夫人精心伺候,較丫頭奴婢有增無減。烹茗剝果,必親手所為。老夫人一皺眉頭,小宛就拿起如意,替老太太撓癢。每餐趕緊吃完飯,站起來服侍老太太與太太。小宛不私藏銀兩,不愛積蓄,不制一首飾,深得一家人的喜歡。
小宛愛菊,冒襄便送小宛「剪桃紅」,花繁而厚,葉碧如染,濃條婀娜。小宛見之甚愛,高燒翠蠟,用白色屏風圍起三面,將花放在床邊的小椅子上,設小座於花間。董小宛懷抱琵琶,人在花中,花與人俱在影中,淡秀如畫。
小宛最愛月,每推窗邀月,對冒襄說道:「古人厭晨歡,樂宵宴,蓋夜之時逸,月之氣靜。碧海青天,霜縞水淨,較赤日紅塵,迥隔仙凡。人生攘攘,至夜不休。或有月未出,已齁睡者,桂華露影,無福消受。我與夫君長曆四序,娟秀浣潔,領略幽香,仙路禪關,於此靜得矣。人以身入波煙玉世界之下,眼如橫波,氣如湘煙,體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復似人。」
冒襄嘆道:「絕哉名香,重霄皓魄,奇花異茗,倚態爭芬。自非真仙瓊媛,莫可得而領略。卿天才麗質,把玩晨昏,玉臂雲鬟,馥郁於琉璃世界中矣。」
剪桃紅謝落之時,小宛就一瓣瓣收起,每逢月夜,葬入江中。冒襄將此景畫出,差人送往太倉,請好友吳梅村題詩。
題題董姬宛君小像
吳梅村
珍珠無價玉無瑕,小字貪看問妾家。
尋到白堤撥出見,月明殘雪映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