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對吳遠成說道:「我從小沒爹沒孃。很早我就聽鄉親們說我娘在雪地被村裡的財主強暴,剛生下我就上了吊。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小弟弟吊了這麼多年都沒事,為啥大腦袋吊一會兒人就會斷氣?父親原本是個屠夫,抱下冰冷的母親後得了失心瘋,跳了崖,死前就連一塊餅都沒有給我留下。叔叔收養了我,後來帶著我來四川賣棗。棗子沒有賣出多少,在劍門關錢與棗都被官兵洗劫一空,爭搶中叔叔被當官的一槍捅死。我壓在叔叔的屍體下,幾天沒有吃東西,眼看就奄奄一息,秋月姑娘就如天仙一般出現在我面前。她彎下腰推開叔叔的屍體,遞過來一塊饃饃。」
張獻忠轉過身子,一把拔出衛兵短劍,一道寒光下去,短劍正插在衛兵的大腿上,衛兵連哼都不敢哼一聲,只聽得一陣寒氣中傳來張獻忠冷冷的聲音:「娘子平日裡出血比這還多,求先生救命。我的命是娘子給的,我娘子若是活不成,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別想活了。」
吳遠成知道今日之事只怕是難以善終,這連大夫都敢殺的人,自古不是什麼善茬。吳遠成看了女子一眼,心中被那一絲說不出來的念頭牽絆,左右不定,沉默了半晌,說道:「紫河車總歸是力量薄弱。」
張獻忠見吳遠成不再說話,恍然大悟,世間竟然還有這等治病之法,心中也甚為佩服,站起來一作揖,準備攜女子離去。前腳剛邁出樂生堂大門,張獻忠又回頭問道:「請問先生,對面這麼大的宅子怎麼荒廢了?」
吳遠成答道:「都死了,宅子自然就荒廢了。」
張獻忠半信半疑地問道:「聽說這家人的小姐人不錯,怎麼也死了?」
吳遠成冷冷地說道:「不想活了唄。如今世道這麼難,誰願意受這活罪?挨不過的,可不就搶先死了?張家鎮一天不如一天,已經沒什麼油水了。我醫館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吃飯都成問題。總歸有一天,你眼前的這一切,都將化成了土。」
張獻忠望著李府的大門,半信半疑地說道:「我怎麼感覺裡面有好多人影在晃動?」
吳遠成鎮靜地答道:「縱有豪宅無人住,盡是鬼居處。一到夜裡,又哭又唱,瘮得慌。要不怎麼會沒人搶去?」
張獻忠冷冷地說了句「謝了」,一轉身,帶著衛兵與小妾離去。
有道是人心是一面鏡子,所見所思,無非是自己的投影。都說虎毒不食子,但老虎生下幼崽後多會吃了胎盤,故虎胎甚為難得。若非深愛之人,誰願冒此生命危險,大多反而說醫生無能,故意刁難病家。那張獻忠又黃又瘦,人稱黃虎,吳遠成看他長相氣度,心中已明瞭幾分。吳遠成本意是以太乙洗髓膏加虎胎治療,只是這「虎胎」二字,犯了張獻忠的忌諱,哪能輕易說出口?吳遠成心有憐憫,正沉思當講不當講,張獻忠卻誤會其意,以為胎盤力弱,不如直接吃未見天的嬰兒。
張獻忠回去後立即殺了一孕婦,破開肚子,捧出血淋淋的嬰兒,燉爛了餵給小妾吃下去。世人都叫這世界「紅塵」,生下來就是「墜塵」,墜塵之後,難免「染塵」。可嘆這些小生靈,尚未墜塵,平白失去性命。以其陽壽未盡,無處投胎,只能成為孤魂野鬼,四處遊蕩。
小妾吃後,果然月水正常,皮下也再不出血。張獻忠於是每日殺一嬰兒給小妾吃了,果真人肉大補先天,真勝似那長生不老的唐僧肉,小妾的身子骨從此也一日勝過一日。
蘇臺覽古
李白
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