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李秋霞送母上西

西江月 吳雄志 第2頁,共2頁

李秋霞又給李母戴上耳環,緩緩說道:「這對東海黑珍珠的耳環,特別顯得人貴氣,您老平日裡可喜歡了。」

李秋霞又給母親帶上一塊玉牌,說道:「子岡牌,尋常人家見都見不著。」

李秋霞最後取出一堆黃燦燦的鐲子,說道:「這是我孝敬你的,足金的,左右手都帶上,亮瞎下人們的眼珠子。」

李母暗淡無光的眼珠子費力地盯著李秋霞,聲若遊絲地說道:「掐-死-我。」

李秋霞一手端著湯藥,側身把耳朵貼緊李母的嘴,問道:「您說什麼?我聽-不-見。」

李母又努力說道:「掐死我。」

李秋霞吃驚地說道:「您老可別這麼說,今天是您的寶貝我的生日,對您不吉利。再說了,您這麼有錢,享不完的富貴,哪有時間去死。」

李母睜大眼睛,一口痰堵在喉嚨裡呼呼作響。李母不停地用力呼氣,臉色漲得通紅,漸漸變成豬肝色,很快又滿臉青紫,鼻孔掙得像無底洞,一張血盆大口露出兩個獠牙。

李秋霞端起藥,趕緊往李母嘴裡倒。藥水在李母嘴裡咕嚕直冒泡,就是不往下走。李母猛地一陣咳嗽,大小便全都掙了出來,瞪大眼睛斷了氣。李秋霞手裡碗一下跌落在地,一個好端端的祭藍釉小碗摔得粉碎。

午時三刻剛到,正準備開席,李府門口的大鐘響起。李家大院哭聲一片,紅燈籠紛紛籠罩上了黑紗。就在李秋霞生日那天,李母去世了。

吳遠成沒有赴宴。看著李府的熱鬧場面,吳遠成對妻子秋荷嘆道:「誰能料到,生辰就是死期?活鬼兩相守,緣盡還分手。」

秋荷紅著眼睛對吳遠成說道:「你還是過去看看吧,就當是盡鄰里之誼。」

吳遠成望著妻子,點了點頭。秋荷從裡屋取出一包銀兩,遞給吳遠成。吳遠成帶上禮物,來到李府。福貴接過吳遠成手上的禮品,吳遠成對著李母的遺體拜了拜,一抬頭就看見李秋霞正起身要走,吳遠成趕緊追了出去。

吳遠成拉著李秋霞的手說道:「你八字透了土,脾胃難免出問題,只有我才能救你,你為什麼要遠離一個能把你託上懸崖的人!」

李秋霞冷冷地說道:「你莫拿死來嚇唬我,你那江湖遊醫的小把戲,嫩得很。」

前日里張家鎮不知道從哪裡跑來一群南方遊醫,就在樂生堂旁邊當街擺攤,免費給人號脈,逢人就三句話:一、你有病;二、很嚴重;三、我能治。來者只要上鉤,就從兜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藥丸,說是祖傳十八代的秘方,九十九種名貴藥材煉成,要人大價錢,搶了吳遠成不少的病人。有些窮困人家原本在吳遠成這裡看病不收費,居然也回家賣了雞鴨口糧,換這仙丹。

吳遠成憋屈地說道:「你把我的玉佩還給我。」

秋霞說道:「你這塊玉佩,值不了幾個錢,我還你一塊一樣大小的金磚。」

吳遠成搖搖頭,說道:「我在張家鎮這小地方,一天花不了一文錢,我拿錢做什麼?」

秋霞含淚說道:「送我是你心甘情願,還你也要我心甘情願。我現在心不甘情不願,不還了。」

吳遠成搖頭說道:「人你都不要,還要此物件做甚?」

李秋霞的眼淚瞬時湧了出來,淚流滿面地說道:「當初我就是看到這塊玉牌,才沒有去撞的牆。你既然不要我,救我做什麼?」

吳遠成喃喃說道:「誰說我不要你了?你不要逼我。」

李秋霞咬著嘴唇:「我逼你啥了?逼你殺人,還是逼你放火了?」

說著李秋霞「砰」地一聲,跪在了地上:「我給你磕三個頭。第一個頭,我替我媽謝謝你;第二個頭,我替我自己還你的救命之恩;第三個頭,從此我們恩義兩絕,永不相欠。」

吳遠成彎下腰一把抱起李秋霞,哭道:「你這是何苦?」

李秋霞擦乾眼淚,奮力掙脫吳遠成的懷抱,厲聲喝道:「福貴,拿刀來!」

福貴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李秋霞,又望了一眼吳遠成,一言不發地從廚房拿出一把菜刀。李秋霞一把奪過菜刀,咣噹一聲扔到地上,對吳遠成說道:「是我對不起你,要麼你弄死我,我心甘情願,福貴在此為證,要麼你放過我。」

李秋霞望著呆若木雞的吳遠成冷笑道:「你也說過為了我死都不怕,你要是不願意弄死我,那你死給我看。」

吳遠成低頭看了看刀,又抬頭看了看李秋霞,沉默了半晌,推門而去。

一切的絕望,都源自希望。希望有多大,絕望就有多深。一切刻骨銘心的傷痛也都源自愛,愛有多深,傷也就有多深。月光如水,照耀著李家的老井。井邊的幾圈大石磚,像菊花一樣,放射狀排列得整整齊齊,早已被下人們踩得光亮。李秋霞獨自來到井邊,對著井裡的月亮,縱身一跳。

福貴遵從小姐長眠井底的遺願,沒有將李秋霞的屍體打撈上來。李家用碗口大的鐵鏈將井口鎖死,再也無法開啟。錢莊與當鋪因為銀兩不翼而飛,憑空倒閉。

樂生堂秋季採購藥材的銀兩全都存在李家錢莊,吳遠成沒有去李家鬧,從此背上揹簍,晚出歸早,趁著星光在周公山上採藥。

張家鎮商鋪的錢大多在李家錢莊。張家鎮從此一蹶不振,商號紛紛倒閉。張家鎮如一彎新月,掛在岷江邊。小鎮兩頭尖,中間寬。貫穿小鎮的是一條主街,到了小鎮中心,穿插著數條橫街。李家大院就雄踞在月牙尖上,月牙的尾部則是花滿樓。窗外岷江水滾滾東去,帳內化骨液綿綿不絕。出了花滿樓,前行兩三里就是周公山。花滿樓早已人去樓空,數年光景,合歡花悉數枯萎,藤蔓爬滿了樓閣的外牆,甚至沿著窗臺深入屋內,纏繞著紅斗帳。樓裡終日不見陽光,陰森恐怖。李家大院如今也荒草叢生。

李家荒廢以後,豹房沒人打理,豹子竟然被狗吃了,狗又把狗吃了。院子裡剩下的活物就是一地的蛇,常人進去都下不了腳,故而也沒有人敢去強佔。

吳遠成照例取下門口的葫蘆,裝上一葫蘆雄黃酒,每月去打掃一次李秋霞的房間。吳遠成輕輕推開李府大門,穿過長廊,來到前院,滿地是湧動的各色毒蛇。吳遠成喝了一口雄黃酒,對著眾蛇合十說道:「我是來替你家小姐打掃房間的。你家小姐生前並未虧待過各位,有請各位讓開一條路來。」

只見一條條大小各異的蛇紛紛湧向院中的水井,嗖嗖嗖地從井蓋下方的縫隙中爬入井中,原來李府的這口枯井,早已成了百蛇窩。

西江月

蘇軾

世事一場大夢,

人生幾度秋涼?

夜來風葉已鳴廊,

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

月明多被雲妨。

中秋誰與共孤光,

把盞悽然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