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襄失去了心頭肉,鬱悶地來到虎繆夜遊。明月高高掛在樹梢,照耀著一江秋水。垂楊影外,片玉壺中,秋笛頻吹,春鶯乍囀。
舟一過橋,見一小樓獨自立水邊。樓邊四處青蓮,浪花拍來,花葉飄舞,小樓宛如在水中漂浮。冒襄不經意地問船公道:「此何處?何人之居?」
船公答道:「公子有所不知,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雙成館,館主是那才貌雙全的董小宛。」
冒襄著急地說道:「趕緊靠岸!」
船公面有難色,說道:「館主病重十有八日,母親又過世不久,現閉門不見客。」
三年前董小宛與冒襄一別後,回到蘇州。不久小宛起身去了黃山,重溫舊夢。剛從黃山回來就聽聞田弘遇下江南搶奪佳麗,驚駭之餘,重病倒床,閉門不出。
冒襄強上岸,叩門至再三,屋內始燃燈。冒襄宛轉登樓,則藥餌滿几榻。
小宛隔著帷帳,沉吟道:「公子從何而來?」
冒襄答道:「昔年曲欄醉晤人。」
董小宛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說道:「這是小宛第二次再見到公子了。第一次見到公子,我陪公子游太湖、登黃山、泛舟西湖,不曾想此生還能再見。公子結復社,抨擊閹黨;撰《留都防亂公揭》,讓阮大鋮如過街老鼠。普天之下,無不拍手。家母雖僅見過公子一面,常對我說公子奇秀,若能得此佳婿,死也安心。如今三年過去了,母親剛離世。看到公子,言猶在耳。」
董小宛強起,揭帷帳審視冒襄,移燈留坐榻上。不知不覺已經一個時辰,冒襄怕董小宛累著,起身告辭。
董小宛牽著冒襄的衣袖,說道:「我十有八日寢食俱廢,沉沉若夢,驚魂不安。今一見君,便覺氣暢神怡。」
冒襄說道:「愛生於暱,暱則無所不飾。愛有所飾,則天下鮮有真可愛者矣。你這就是真性情。愁的時候,滿身是病。愛之將至,卻又死而復生。」
董小宛命家僕具酒食,二人對飲榻前。小宛抱起琵琶,說道:「此琵琶乃是小宛以嫁妝購得,今獻藝於公子。若非公子在,小宛不復彈焉。」董小宛邊彈邊唱道:
日暖藍田玉生煙,
似望帝春心託杜鵑,
好姻緣還似惡姻緣。
只怕知音少,
爭得鸞膠續斷絃?
小宛的玉指在琵琶上飛舞,琴聲如流水一般在冒襄的心裡流淌,在七竅中自由穿梭,讓人如坐雲端。
冒襄轉天一早要回如皋,心裡捉急,屢次作別,董小宛屢留。小宛微醺,臉色微紅,額上小汗,笑道:「這一發汗,病好了七分,比那些庸醫的藥勝過不少。」
說著小宛脫去外套,裡面只剩一層薄紗。冒襄說道:「明朝要遣人去襄陽尋父,今晚須回去交代下人,不能宿卿處。」
董小宛依依不捨,說道:「今日若是一別,人天兩隔,誰知道何日才能再見?」
「明日清晨,我讓船家繞道雙成館,與卿作別。」
「公子誠心如此,小女不敢再留。小女今夜不眠,等候公子。」
次日清晨,冒襄乘船來到雙成館外。董小宛已經妝成,憑樓凝睇。見冒襄的船傍岸,小宛抱著琵琶,急忙登船,說道:「我妝已成,願與公子隨路相送。」
董小宛死活不肯下船,冒襄卻之不得,又攔之不得,只得作罷。船由滸關至澂江,抵北固,在江上行了二十七日,冒襄勸小宛下船二十七次,董小宛都堅持以身相從,不肯下船。
董小宛指著滔滔江水,說道:「此身如水東下,斷不復返吳門。公子若是不要小女,小女就投身江中,與那江水一道,送公子遠去。」
冒襄沉下臉來,說道:「如今科考將近,家父身陷危地,我當然要回去料理家中事務。你籍在蘇州,如欲在金陵落籍,亦費商量。這些都不是易事。宛兒你先回蘇州,等我秋試畢,第與否,我皆迎娶。此時纏綿,兩全其美。」